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们今晚不住正屋。院里有柴房的话,蹲一宿就行。天亮就走。”
白露冷哼。
“你倒会装可怜。”
我没吭声。
这时候顶一句,痛快是痛快,后面就麻烦了。
白露转身进屋。
门帘被她一甩,里面木门跟着“砰”一声关上。
马二气得咬牙。
“她算啥?考古的就高人一等?他们拿刷子刷出来叫保护,咱拿铲子掏出来叫犯罪?”
我撇了他一眼。
“你要不服,明天去大学门口跟人辩。”
马二被噎住。
过了会儿,他骂了一句:“我辩不过。”
“那就别说了。”
老苗在旁边看都没看我们,把烟袋锅磕了磕,指着院里的长板凳。
“坐。没让你俩站桩。”
我和马二老老实实坐下。
板凳是榆木的,腿不平,一坐上去就晃。院角有个背篓,老苗把背篓拖过来,蹲下身,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
我本来以为,他半夜出现在山路,是跟着我们。
现在看,不像。
背篓里全是草根、树皮、干藤,还有几朵黑色菌子。
我刚才就闻到一股药香,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以前山里老药农采药,很多不赶白天,赶夜里。不是他们闲得慌,是有些东西白天看不准。比如石缝里的卷柏、阴坡上的黄精,夜里带露,叶面颜色反而亮,手一摸就知道嫩老。
还有些根子,白天太阳一晒,土皮干了,气味散得快。
夜里的话土气沉,鼻子灵的人,顺风一闻就能分出来。道上有人把这叫“闻山”。我以前不信,觉得吹牛。后来见过几个老山客,才知道世上真有人靠鼻子吃饭。
老苗拿起一根紫黑色的藤,放鼻子下闻了闻,又丢到一边。
“烂根了,没用。”
这老爷子,怎么形容呢,只能说三百六十行,他行行都会!
马二凑过去:“老爷子,您还会看病?”
老苗头都不抬。
“会看死人。”
马二脖子一缩。
我差点没忍住笑,这老头嘴是真损。
老苗把药草分成三堆,一堆鲜的,一堆半干的,一堆扔掉。
动作很快。
不像采着玩的,倒像干过几十年。
我肩膀疼,右腿更疼,坐一会儿就发麻。老苗抬眼看我一下,从那堆草里挑出一撮叶子,扔到我脚边。
“嚼烂,敷膝盖上。”
我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
“鬼针草。”
马二一听,赶紧说:“能止疼?”
“止不了。”
“那有啥用?”
“让他知道疼的是哪儿,别明天瘸错地方。”
马二闭嘴了。
我把草叶拿起来,照做。
苦味一下冲进嘴里。
我敷到膝盖外侧,凉得一激灵。
老苗这才站起来,端着分好的药草进了屋。
白露那间屋门关着,正屋门开着。
老苗没说让我们进去,但也没拦。
马二坐不住,在院里转。
我不想惹事,就进了正屋。
屋里摆设简单。
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木柜,墙上挂着蓑衣和斗笠。桌上压着一块厚玻璃,下面垫着旧报纸、粮票、几张发黄照片。
那年头很多人家都这样。
玻璃板一压,既能防油污,又能把票据照片压平。谁家桌上压啥,多少能看出这家人的过去。
我本来只是随便看。
可目光扫到一张报纸时,我那该死的好奇心上来了。
报纸已经发黄,边角裂了,但头条几个字还很醒目。
“呼兰大侠案。”
下面时间是1987年。
那案子我听姥爷说过。
北边出过一个连环杀人的狠人,专挑公家人下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是侠客,有人说是疯子,还有人说是退下来的老兵。那年月消息不透明,越不透明,传得越邪。
小孩听了睡不着,大人喝酒时还爱讲。
报纸上写得规矩,什么“重大恶性案件”“社会影响恶劣”“公安机关全力侦破”。
可真正让我后背发紧的,不是这些字。
是旁边有红笔圈出来的一行。
“凶手出手极快,多为近身一击,创口集中,疑受过专门训练。”
那一行被圈了三遍,纸都快被红笔戳破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不是印的,是人写的。
字很瘦,也很硬。
“不是快,是等……”
第56章 价钱
我盯着那几个字,喉咙有点干。
不是快,是等。
我想起山路上老苗出手。
他确实不快,至少不是戏台子上那种眼花缭乱,他只是等别人力用老,等脚下虚,等手腕露出来。
然后一下,人就废了。
我又往下看,报纸另一处也被圈了。
“死者多未有明显反抗痕迹。”
旁边批了两个字。
“断气。”
我手指刚碰到玻璃边,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好看吗?”
我头皮一麻,老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我竟然没听见脚步。
这事吓人。
我这耳朵,赌场桌底下那点电机声都能听出来。可老苗进屋,我没听见半点鞋底声。
他干枯的手按在玻璃板上,刚好盖住那张报纸。
煤油灯在他脸侧晃了一下,他脸上没笑,也没骂。
可我知道,这比骂人严重。
马二在门口探头:“咋了?”
老苗回头道,“出去。”
马二立刻缩了回去。
我也想退,可老苗的手还按着报纸,“谁教你乱看别人桌子的?”
我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没人教。是我手贱。”
老苗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这小子,耳朵尖,眼也不瞎,就是命不好。”
我没接话。
这种话不好接。
命好的人不会十六岁跟着人钻墓,也不会因为借钱给别人,半夜还被赌场追到山路上。
老苗慢慢掀开玻璃一角,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桌边的旧书里。
“呼兰县那事,你听过?”
我点头,“听老人说过一点。”
“老人说的,九成都掺尿。”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闭嘴。
老江湖骂人,有时候不是骂,是划线,告诉你到这儿为止,再往前就越界。
老苗把旧书放回桌上,手指在书皮上敲了两下。
“有些字,看了会折寿。”
屋里只剩煤油灯芯的响声。
我看着他那只手。
刚才就是这只手,用刀柄敲断了胖子的腕子。
也可能,这只手曾经见过更深的东西。
老苗把那张旧报纸收进书里以后,就没再看我。
他伸手抓住我后领,把我从正屋拎了出去。
真是拎。
我十八岁了,不算小,可在他手里跟一只破麻袋差不多。肩膀上的伤被扯了一下,疼得我差点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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