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柳沟这一带路窄,左边是坡,右边是沟。风一吹,草叶子刮裤腿,像有人在后头追。
老苗走得不快,可步子稳。
我在后头看他的脚。
他每一步落点都怪,偏偏不滑,不踩虚土,也不踩石子尖。山路上有些地方看着平,其实底下是空根土,一踩就塌。常走山的人懂,脚不能只看眼前,要看草倒的方向,看泥皮有没有裂。
告诉你们个事,山里看路和下墓看土有相通的地方。墓里打洞,最怕“空皮土”,上头硬,底下虚,一铲子下去不塌,等人钻进去才塌。山路也一样,老猎人走路先看草根,草根浮,说明底下松,草根紧,说明土有劲。老苗这人说自己看山,不是吹,他脚底下真有本事。
我忍着腿疼,尽量踩他走过的印。
马二也发现了。
他这次没乱跑,缩着脖子,跟在我旁边。
“九峰。”他小声说,“这老爷子到底啥来路?”
“你刚才没看见?”
“看见了才问。”
“少问,少说,少惹事。”
马二点头点得很快。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前头出现几间土房。
院墙不高,黄泥垒的,门口有个老石碾,旁边堆着柴。院里没狗叫,也没鸡声,安静得过分。
马二抬脚就要进。
我一把拉住他。
他回头:“咋?”
我盯着门口那石碾和柴堆。
石碾压在左边,柴堆在右边,看着随便,其实刚好卡着门线。门槛外还有三块小石头,一块高,两块低,摆得不正不斜。
这不像普通农家摆设。
郑有德说过,老宅子门口有些东西不能乱踩。石碾压口,柴堆藏风,三石分脚,这是防生人夜闯的老法子。你不懂,踩进去容易绊,绊倒还是小事,关键会响。屋里人一听,就知道你几个人、轻重脚、有没有家伙。
我低声说:“跟老苗脚印走。”
马二脸色一变,赶紧把脚收回来。
老苗背对着我们,哼了一声。
“还不算太瞎。”
我没接话。
这种时候,夸你一句都不能飘。
我们跟着他进院。
院子里有股草药味,还有柴火烟味。墙根摆着几个破坛子,坛口扣着碗。正屋窗户亮着煤油灯,不是电灯。
这年头村里很多地方已经通电了,但老苗家像故意不用。
老苗把柴丢到墙边,冲屋里喊:“露露,倒两碗热水。”
门帘一掀。
一个女孩走了出来。
她穿着浅色毛衣,外头套着蓝布褂子,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发扎在脑后。她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页中间夹着纸条。
她先看老苗,再看我和马二。
目光停在我衣服上的煤灰,又落到马二裤脚的泥上。
最后,她鼻子轻轻动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土腥味盖不住。
尤其我们刚下过墓,又在煤车里滚过,身上那股味道很杂。普通人闻不出来,只觉得脏。懂一点的人,一闻就知道不是正经土。
女孩皱了皱眉。
“外公,他们是谁?”
老苗进屋前随口说:“路边捡的两个麻烦。”
马二赶紧弯腰赔笑:“姑娘,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看了他一眼。
“坏人一般也这么说。”
马二嘴角一僵。
我差点笑出来,又憋住了。
老苗指了指她。
“我外孙女,白露。西北大学念书的,学考古。”
考古两个字一出来,我和马二都沉默了。
这就尴尬了。
盗墓的进了考古学生家,跟耗子进猫窝差不多。
白露也听出了味。
她把书合上,眼神冷了下来。
“你们是挖土的?”
马二装傻:“挖啥土?我们跑煤车的。”
白露看向他的手。
“跑煤车的人,指甲缝里不会有黄浆土,也不会有墓砖灰。”
马二把手往袖子里一缩。
白露又看我。
她的眼神更直接。
“你们年纪不大,干这个不嫌丢人?”
这句话不重。
可比钢管打肩膀还难受。
我抬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灯在她背后。她干净,书也干净,连说话的气都是干净的。
我身上全是煤灰、土腥、血味,还有赌场里带出来的烟味。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像条从沟里爬上来的狗。
马二脸上挂不住了,刚想顶嘴,我赶忙拉住他。
可白露却没停。
“外公,你不是说过,已经洗手了,不跟这些人再有来往吗?”
老苗慢慢坐到门槛上。
“我还说过,夜路上见死人要绕着走。可这俩还没死透。”
白露看我的眼神没有软。
“救了就让他们走。”
老苗抽了口烟。
“走不了。”
第55章 报纸
屋门口一下静了。
白露站在灯影里,手里那本书被她攥得很紧,感觉要发火的样子。
马二本来也憋了一肚子火。
输钱,挨打,差点被砍手,又被一个女学生当面拆穿。
他脸上挂不住,嘴就管不住。
“姑娘,你说话别这么冲。”马二抹了把嘴角的血,“我们是挖土,可我们也没挖你家祖坟。”
白露冷喝道:“挖谁家的都一样。”
“嘿!你们念书的就是会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外头一个月工资多少?三百块。你知道一场病多少钱?你知道没钱的人怎么活?”
白露看着他,不屑道:“所以你们就去刨死人?”
这话一出,马二眼珠子又红了。
“死人要钱干啥?埋地下也是烂,拿出来还能换口饭!”
“二哥,别说了。”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马二甩了一下,没甩开。我手上没他有劲,但我这次攥得很死。
“九峰,你别拉我,她把咱当啥了?”
白露接了话。
“地沟耗子。”
她声音不大。
可这四个字,比骂娘还狠。
“见不得光,钻土洞,闻着铜臭味就往死人堆里爬。你们不是地沟耗子是什么?”
马二身子一拧,就要往前冲。
我半个肩膀顶住他,低声说:“二哥,想活就别动。”
他瞪我。
我也瞪他。
这时候谁先动,谁就是真傻。
我们在人家院子里,老苗就在旁边抽烟。那老头刚才怎么收拾十几个打手,我还没忘。
再说白露是他外孙女。
马二敢碰她一下,老苗不一定砍他,但让他往后半辈子走路带响,肯定不难。
我松开马二,往白露那边低了低头。
“我们身上脏,惊着你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嘴臭。”
马二急了:“你咋还替她说话?”
我没理他。
白露看我的眼神更瞧不起。
那眼神我懂。
不是怕,也不是恨。
是嫌。
我以前在青石岭卖破烂,也见过这种眼神。人家看你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沾泥的东西,觉得你该离远点。
我心里有火。
但火不能当饭吃,更不能挡刀。
我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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