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后巷空着。
墙根有一只破竹筐,筐里压着烂白菜叶。远处有人骑自行车过去,车链子哗啦响。天上没有鸟,墙头也没有人。
我站了半天。
“看啥?”马二从院里抬头道。
“没啥。”我摆了摆手。
可能是我听错了。
也可能不是。
当天晚上,郑有德说要离开安西一段时间。
谭辣椒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去哪?”
“南方。”
“干啥?”
“养病。”
谭辣椒盯着他:“你也知道自己有病?”
郑有德没和她斗嘴。
马二问:“把头,去多久?”
“不定。”
我说:“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不行。”
郑有德看我:“谁说我一个人?许胖子给我联系了车,到兰州转火车,再往南走。”
“许胖子那张嘴能信?他说自己年轻时像刘德华,你也信?”
郑有德笑了笑:“车能坐就行。”
临走前一晚,他请我和马二去羊肉馆吃饭。
还是那家老店。还是靠墙那个位置。
桌上摆了两斤羊肉,一盆汤,几个烧饼。老板认得我们,没多问,只说:“今天肉新。”
马二拿筷子拨肉:“把头,你多吃点。”
郑有德夹了一片,放进碗里,没怎么动。
他慢慢喝茶。
羊肉馆里开着一台旧电视,上面有人拿着瓷瓶让专家看,专家说“民间收藏要谨慎”。旁边一桌司机笑,说谨慎个屁,真东西都在有钱人手里。
那几年就是这样。
电视上越说收藏热,市场越乱。一个破罐子摆上红布,旁边写“祖传老货”,就有人围着看。懂行的人看底足,看胎,看土沁。外行只看故事。故事讲得好,赝品也能卖出真货价。
郑有德忽然看向我。
“我走了以后,你俩也该去哪儿看看就去看看。”
我和马二都停了筷子。
“世界大。老窝在安西,眼界窄。再说,辣椒已经金盆洗手了,别老叨扰她。”
谭辣椒没来,但她要是在,肯定要骂一句“谁稀罕你们叨扰”。
我说:“去哪看?”
“你自己定。”
他又把话口交给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走了。有事打电话……”
第128章 南下
郑有德走那天,安西刮黄风。
他没让我们送到火车站,只让许胖子找了辆跑兰州的货车。车斗里盖着帆布,旁边堆着几袋面粉。
谭辣椒站在旅社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药。
“到了地方记得吃。别死在外头,没人给你收尸。”
郑有德接过去,笑了笑:“你嘴里要是哪天能说句好话,太阳得从墓道里升起来。”
“滚。”
马二低着头,半天才憋出一句:“把头,你早点回来。”
郑有德看着他:“手别停。脑子别热。”
马二点头。
他又看我:“九峰,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学我,也别学别人。”
“知道了把头。”
车开出去,黄土卷起来,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那一刻我才真觉得,安西空了。
以前郑有德在,哪怕他一天不说话,院里也有根柱子。现在柱子走了,剩下我和马二两个半吊子,一个刚学会定事,一个刚学会不赌。
这组合听着就不太吉利。
我先去了柳沟镇。
马二跟着我,嘴上说顺路,其实是怕我一个人去找老苗挨骂没人看热闹。
老苗家门上挂着锁,门缝里塞了枯草。院墙边那棵歪枣树还在,树下没了木凳,也没了他那根破烟袋。
我敲了两下门,没人应。
隔壁一个老太太端着簸箕出来,看了我们一眼。
“找苗老头?”
“嗯。”
“走了。”
“去哪了?”
“说是唐山。前两天刚走。”
我心里一沉。
老苗临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只要不杀人,不卖朋友,我不能推。现在他走了,这账没消,反倒更重。
马二嘀咕:“这老头也真是,走也不打声招呼。”
老太太耳朵尖:“他那人啥时候给人打过招呼?前半辈子像土匪,后半辈子像鬼。”
走在路上,马二问我:“他那外孙女呢?”
“白露?早回学校了。读书人,不跟我们这些泥腿子混。”
马二没再问。
回安西路上,马二坐在副驾驶,手里转着一枚铜钱。那是他练手用的,没事就拿来抛,练眼力,也练耐性。
“九峰,咱接下来去哪?”
“洛阳。”
“为啥?”
“把头年轻时在洛阳跟过梁老把头。那里市场大,眼头多。咱去长见识。”
“有活?”
“没有。”
马二看我:“没活还去?”
“你闲着容易想赌。”
他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铜钱收进兜里:“行,去洛阳。谁要是拉我上桌,我剁他手。”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然后补了一句:“先剁我自己的。”
这话听着狠,但比他说戒赌靠谱。
我们坐绿皮火车去洛阳。硬座,车厢里全是泡面味、汗味和烟味。有人抱着蛇皮袋睡在过道,有人拿着小灵通到车门口找信号,喊得整个车厢都知道他媳妇生了个带把的小子。
那年头出门就是这样。你想体面,得买卧铺。普通人坐硬座,十几个小时下来,腰能折一半。可我和马二不嫌。以前下墓在泥水里趴一夜都干过,火车座再硬,也是人间。
到洛阳时,天刚黑。
我们找了家便宜旅馆,门口挂着“住宿十元起”的牌子。老板娘头发烫成卷,手里夹着烟。
“俩人?”
“俩人。”
“身份证。”
马二递过去。
她看了看:“甘肃来的?做买卖?”
马二张嘴就要吹,我踩了他一脚。
“看亲戚。”
老板娘嗤了一声:“看亲戚住十块钱旅馆?”
我说:“亲戚不想看我们。”
老板娘乐了,把钥匙扔过来:“二楼,水房在尽头。别弄脏床单,脏了赔五块。”
房间小,一张木床,一张折叠床。墙皮鼓起来,灯绳上全是黑灰。
马二坐到床上,床板吱呀一声。
“这地方老鼠都嫌穷。”
“能睡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喝羊肉汤。
洛阳羊肉汤跟安西不一样。汤端上来是白的,碗里不放盐。桌上摆着盐罐、辣椒油、醋,自己加。
马二喝第一口,眉头皱成一团。
“这老板忘放盐了?”
旁边一个本地大爷瞪他:“外地来的吧?洛阳汤就这样,自己调。啥都让人给你弄好,你当皇帝?”
马二赶紧加盐,嘴里还小声骂:“喝个汤还讲规矩。”
当时很多地方吃食跟行当一样,都有规矩。洛阳这边老汤馆早年多是挑担卖,汤锅一口,盐放重了有人嫌咸,放淡了还能自己补。
所以干脆不放盐,让客人按口味来。古玩行也一样,摊上东西摆出来,真假不明说,价钱你自己看。
你看错了,怪不得摊主。
人家最多说一句“我也不懂”,这四个字能堵死你半条命。
喝完汤,我们去了古玩市场。
洛阳市场比安西热闹多了。地摊一排挨一排,铜钱、瓷片、木雕、玉坠、旧书、佛像,啥都有。有人拿放大镜装行家,有人蹲地上半天不买,摊主骂他“光摸不娶”。
“九峰,这地方比安西有意思。”
“有意思也别乱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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