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15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我心里堵得慌。不是恨,也不是不恨。人最难受的就是这点,账能算清,情算不清。

  马二骂累了,蹲在墙角抽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说:“他娘的,走兽门重开了也好。”

  我们都看他。

  马二吐了口烟:“以后咱也算有关系的人了……”

第127章 告别

  何豁嘴那封信送到后,旅社里连着几天没人提他。

  不提,不代表忘了。

  马二每天早上起来练下针,洛阳铲插进院子硬土里,拔出来,再插进去。谭辣椒嫌他把院子扎得像筛子,骂了两回,他也不还嘴。

  这就不对。

  马二以前挨骂,嘴能顶半条街。现在他不说话,反倒让人心里没底。

  第五天,郑有德把我们叫到正屋。

  桌上摆着五个牛皮纸包,每个纸包都用麻绳捆着。

  “何豁子寄回来的钱,分完。”

  马二抬头:“分啥?”

  “每人十万。”

  “马大那份,我另存。你们几个的,自己拿。”

  马二盯着纸包,脸沉了下去:“他偷东西跑了,分点钱回来,就算完?”

  郑有德看着他:“没完。”

  “那你还分?”

  “钱是钱,账是账。”郑有德把其中一包推给马二,“何豁子不是叛徒。他是有难处。这笔钱他寄回来了,说明他心里有我们。”

  “心里有我们,还能拿铁盒?”

  “能。”

  屋里一下静了。

  郑有德这句话,砸得不响,但砸得准。

  我看着他。他脸色比前几天更差,嘴唇发灰,咳嗽压在喉咙里,像一口没吐干净的痰。

  “把头,你恨不恨他?”

  郑有德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早凉了。

  “恨。”

  马二眼里有火。

  郑有德又说:“但恨没用。他做的事,换了我,可能也会做。”

  这话我当时没完全听明白。后来才懂,江湖里有些路,不是你想走,是后面有人推着你走。何豁嘴守着走兽门最后一点香火,守了半辈子。长春会给他一个堂口,他就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碗面。那碗面里有没有毒,先吃了再说。

  谭辣椒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就爱给自己找台阶。偷就是偷,还能偷出祖宗情怀?”

  “你说得也对。”

  谭辣椒被把头噎住,半天才骂:“你今天吃错药了?”

  郑有德没接话,把最后一个纸包推到我面前。

  “拿着。”

  “九峰。人回来不回来,是他的事。账收不收,是我们的事。”

  我这才拿了。

  纸包不大,但那时候十万块不是小数。很多县城里一家人攒一辈子,也未必见过这么整齐的钱。

  两千年初,道上分钱最怕两样。第一怕现金太多,银行问来源。第二怕分得不清,兄弟反目。很多锅不是死在墓里,是死在分账桌上。一件东西卖了多少,谁多拿半成,谁少拿两千,嘴上不说,心里都记。记久了,就成刀。

  郑有德分账有个规矩。

  能摊开的,当场摊开。不能摊开的,他也会提前把话说明。就这一点,很多把头一辈子学不会。

  马二最后还是把钱收了。

  当天傍晚,邮递员又来了一趟。这回不是喊我,是喊马二。

  “马成二!有信!”

  马二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谁?”

  邮递员把信塞给他:“你是不是马成二?”

  谭辣椒在柜台后笑出声:“哟,还有大名呢。”

  马二瞪她一眼。

  信很薄,里头只有一张纸。马二看完,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我问:“谁写的?”

  他把纸递给我,上面只有一句话。

  “马大兄弟的事,我欠他的。走兽门的堂口,我给他立个牌位。”

  字还是何豁嘴那种字,小,挤,像每一个字都怕被人追上。

  我看完,没说话。

  马二拿回信,走到厨房灶边,点了火。

  纸边先黑,然后缩成一团。他用筷子拨了拨,直到烧净。

  谭辣椒看他:“不留着?”

  “留着干啥?让我哥天天看他?”

  那天晚上,马二没睡。

  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正屋门缝里有光。

  马大的遗像摆在桌上。照片是从一张合照里剪出来的,边缘不齐。马二坐在地上,背靠桌腿,旁边放着一瓶白酒。

  他没喝多少。

  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照片。

  我没有进去。

  有些话,人只能说给死人听。活人进去,就是添乱。

  第二天早上,马二照旧练铲。手上又磨破了皮,血印粘在铲杆上。

  郑有德看见了,丢给他一卷白布。

  “缠上。”

  “不用。”

  “你哥手稳,不是因为手硬。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护着。”

  马二停了一下,把布接了过去。

  这句话,比骂他一顿管用。

  又过两天,郑有德把我叫到后院。

  后院阳光淡,墙根堆着旧麻袋,谭辣椒晒的床单挡住半边风。郑有德坐在小板凳上,脚边放着那只旱烟袋。

  “九峰。”他说,“我教你最后一课。”

  我心里一紧,这话听着不吉利。

  “把头,你别说这话。”

  郑有德笑了一下:“又不是交代后事,怕啥。”

  他咳了两声,掏出手帕按住嘴。手帕收回去时,他折得很快,但我还是看见一点红。

  我没吭声。

  他也知道我看见了。

  “这行干久了,你会认识很多人。把头、土工、过路商、雷子、江湖人。饭桌上都喊兄弟,酒杯一碰,比亲爹还亲。”

  “你怎么分?”

  这题太大,我不知道怎么说。

  郑有德自己接了下去:“看钱。”

  我皱眉。

  他看我一眼:“不是看钱多少,是看在钱面前,他会不会动你的命。”

  这话很轻。

  我却记了一辈子。

  郑有德拍了拍我的肩:“能不动你命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情。动了你命,还拿苦衷说事,那就不是兄弟,是债主。你记住这句话,能少死几次。”

  我点头。

  他又说:“何豁子动钱,没动我们的命。所以我还认他。孙麻子动的是命,所以他断一条腿还轻。”

  “以后他要是回来呢?”

  “谁?”

  “何豁嘴。”

  郑有德看着墙头晾着的床单,过了半晌说:“回来,我还是认他这个兄弟。”

  “那账呢?”

  “照算。”

  这就是郑有德。

  情归情,账归账。酒可以喝,刀也可以放桌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社后院,翻开我的土账本。

  几年来,边角已经卷了,纸页被汗和土弄得发黄。

  我从第一页翻起。

  郭独眼,支锅胡,铁生,郑有德,辽墓,汉墓,安定侯,铜匣,骨牌,翁书林,侯支锅,孙麻子,马大,何豁嘴。

  每个名字后头,都有一笔账。有的账是钱,有的账是命。有的账写在纸上,有的账只能压在心里。

  我以前记账,是怕忘东西。

  后来才明白,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忘东西,是忘了自己怎么走到这一步。

  我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安定侯墓,已清。帛书已烧。马大走了,何豁嘴走了,郑有德老了……”

  写到这里,我停了很久。

  “我和马二,还能干多久?”

  这句话写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忽然响了一声鸟叫。

  紧接着又一声。

  第三声拉得长,接着,短短一声。

  三长,一短。

  这是何豁嘴的信号。三长一短是安全,三长两短是危险。

  我走到窗边,把窗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