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隐语不言
夜遊神張玉低着頭,弓着身,輕手輕腳走在前,停步在大開着的廟門口,拱手說道:“屬下張鵬飛,拜見城隍大人。”
秦堯龍行虎步,昂首挺胸走在後,跟着止步,抬目望向木雕城隍像,目光溫和,平靜,無左顧右盼,輕浮隨意之舉。
城隍像微微一亮,閃爍金光,自其中傳出一道威嚴低沉的詢問聲:“汝有何事?”
張玉一指秦堯,恭敬說道:“啓稟大人,這位是茅山傳人秦堯,秦道長,說是有一條財路想要貢獻給大人。事關大人的切身利益,屬下不敢有絲毫怠慢,於是便將其帶了過來。”
“又是茅山傳人……秦道長,先前來的那名林道長和你是什麼關係?”城隍幽幽問道。
“他是我師父。”秦堯坦然說道。
“你們師徒二人的來意應該相同吧?若是如此,請免開尊口,莫要令我們雙方難做。”
“大人誤會了,在下並非是爲請您觀禮而來。”
城隍心中詫異,直率道:“無事何必獻殷勤?”
秦堯微微一笑:“平日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哪個會搭救?我家天地銀行即將開張,未來必然會與城隍廟產生因果,所以我冥思苦想,想出了一條財路,只爲示之以铡!�
一束金光自城隍像眉心處飛出,迅速顯化成一道身影。只見他頭戴黑色相帽,身着黑青色官袍,面容清瘦蠟黃,眉如利刃,眼似鋼刀,不動聲色之間亦有威嚴氣度。
僅從外表上看來,只會將他看做一名能臣幹吏,絲毫看不出性情中人,以及會貪慕酒色財氣的跡象。
“凡夫俗子以金銀珠寶爲財富,天下修士以靈晶仙寶爲財富,地府生靈以冥紙陰德爲財富,你可知對我來說,什麼是財富?”
秦堯不假思索地說道:“香火!”
“沒錯,香火!”
城隍聲音驟然高昂:“城隍受命於陰曹,卻處身於陽世。得不到冥府靈氣蘊養,無論生存還是修行,靠的都是香火。
香火旺盛的城隍廟如同神宮,其中城隍可比肩天神,神威莫測。
香火衰敗的城隍廟宛如八面漏風的破屋,居住在其中的城隍連生存都是問題,更遑論其他。
秦道長,你說,你能送我一條財路?!”
秦堯心性堅定,絲毫不受其氣勢影響,自顧自地道:“我認爲此事應該在溫玉軟香之間交談,在觥籌交錯之中商議,而不是在這殿堂內,猶如審犯人一樣提問,您認爲呢?”
“你可知戲弄城隍的下場?”城隍冷聲道:“除非你姓茅,否則茅山也護不住你。”
“我知道,所以斷然沒有這等心思。”秦堯嚴肅說道。
城隍抬起右手,大殿內憑空颳起一股龍捲狀的陰風,裹住他與秦堯身軀,帶着他們離地而起,飛向殿外。
張玉轉過身,望着陰風升入夜空,漸行漸遠,喃喃說道:“秦兄弟,這樁生意如果成了,從此往後你就是我親兄弟。如果這樁生意黃了,無論我會不會受到牽連,都他媽會弄死你……”
不提心頭髮狠的夜遊神,且說陰風飛出城隍殿,瞬息數里,眨眼間便來到一座金碧輝煌,燈火通明的花樓上空,尋了一個偏僻無人的黑暗處,降下風頭。
“這裏便是府城中最大的青樓,如意坊,秦道長感覺如何?”城隍一指花樓大門,沉聲問道。
秦堯抬頭看了一眼,默默頷首:“看起來還不錯。”
“那就它了。”城隍走出黑暗,在凡人眼中顯化出影蹤,一步步走向青樓大門。
秦堯大步跨出,跟上對方腳步,在一羣鶯鶯燕燕們或驚歎,或驚悚的目光中踏入這紙醉金迷的世界。
“陳先生,您來了。”
這時,一名豐潤標緻,眉眼帶笑,令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好感的中年女子,自刷着金粉的樓梯上緩緩而來,聲音酥軟,整個人的氣質好似熟透了的水蜜桃。
如今民國革了清國的命,以新思想爲主題的文化邉釉趪鴥认破鹆司薮罄顺保暗缴鐣姆椒矫婷妗>湍梅Q呼來說,你私底下怎麼稱呼別人都沒問題,只要你開心,喊爹地叫皇帝都不算什麼,但在公共場所,哪怕是在青樓這種煙花之地,你若張口閉口的喊別人大人,勢必會被嘲笑。
因此先生這個稱呼便又被提了起來,交際場中,彼此見面,遇到老成之人,一律以老先生相稱。對於那些不甚老成,但身份尊貴的人,則是統一稱之爲,先生。
值得一提的是,先生這稱謂並非來自西洋,中國自古以來就有先生的稱謂,比如說,論語,孟語之中都有提及,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式稱呼。
陳城隍不苟言笑,默默頷首:“爲我們準備一間雅室,你來陪我飲酒,再給我身邊的這小兄弟挑個美人伺候。”
水蜜桃主動牽起他的手,向秦堯微微一笑,在一性尞惖哪抗庾⒁曄聨ё潘麄兲ど隙䴓恰�
“這裏是如意坊最大最貴的一個房間,秦先生還滿意嗎?”來到拐角處,推開一扇紅木門,水蜜桃指着房間內的各種陳設說道。
“陳先生選的地方,我自然是滿意的,不止是這個房間。”秦堯笑道。
水蜜桃抿嘴微笑,扶着城隍坐在主位上,輕聲道:“陳先生,還有秦先生,你們在此稍候,我去安排酒水與佳麗。”
陳城隍揮了揮手:“去罷。”
女子帶着一股香風,轉身走出房間,不一會兒便帶着兩撥人走了回來,一波是身穿各種服裝的女子,另一波則是端着瓜果酒食的侍者。
“秦先生,咱們第一次見面,我也不知您口味,所以就多帶來了一些,您可從中挑選出一兩位順眼的,伺候您飲酒。”水蜜桃笑道。
秦堯目光掃視過這一張張年輕貌美的臉龐,腦海中卻魔性般的想起三個字……
嗯……
不是‘我都要’,而是,‘換一批’!
第33章 深度綁定
“這其中沒有秦先生鐘意的姑娘嗎?”水蜜桃察言觀色,望着秦堯眼眸說道。
秦堯搖了搖頭。
換是不可能換的。
看這蜜桃對城隍的表現就知有多尊重,自己是城隍帶來的人,對方肯定不敢怠慢。
若是現在的青樓還流行花魁這種說法,這些女子想必都是花魁的有力競爭者!
“就她罷,挺可愛的。”伸手指了指一名圓臉姑娘,秦堯灑脫笑道。
水蜜桃點了點頭,道:“旻秀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是,麗姐。”除了圓臉姑娘外,其他人異口同聲的答應着,轉身走出包廂大門。
“先生,我爲您倒酒。”當大門被輕輕關上後,旻秀乖巧的坐在秦堯身邊,糯聲說道。
秦堯笑了笑,任由她倒滿酒杯,隨即將其端起,敬向城隍:“陳先生,我敬您一杯。”
陳城隍隨之舉杯,痛痛快快,一飲而盡:“既然你很滿意這裏,那麼我們是不是該談一下財源的事情了?”
秦堯不動聲色的瞥了麗姐一眼,頷首道:“香火旺盛的核心點在於人流量,誰能掌握住流量密碼,誰就能喫到流量的紅利。目前而言,幾乎所有的廟宇都還延續着以往的經營模式,依靠信徒的自主供奉,這種方式,見效是最慢的。”
見他一語中的,陳城隍坐直了身軀,肅穆道:“如何掌控流量密碼?”
“城隍廟市場。”秦堯目光熠熠地說道。
陳城隍腦海中像是劃過一道閃電,剎那間心神通透。
自古以來,世間都存在着一種現象:一層窗戶紙,足以困擾人們數百年,乃至上千年,而真正把這層窗戶紙捅破之後才發現,原來居然這麼簡單。
比如說,馬蹄鐵。
在馬蹄鐵出現之前,從未有人想過,給馬穿上鞋子,藉此減少因馬蹄損耗造成的馬匹消耗。
此時也是一樣,在秦堯提出這五個字之前,無人將市場和城隍廟聯繫在一起,就算是過廟會,但廟會是廟會,和市場是有本質性區別的。
歷史上,直到新中國建立之後,城隍廟市場方纔應叨鞯爻勤驈R因此分潤到了大量香火。至於這個時候還有沒有城隍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我手頭上還有不少金銀大洋。”看着他的眸光漸漸亮起,攝人心魄,秦堯呵呵一笑:“您不方便做的事情,我來做!我並不認爲商人的身份,會有辱茅山門楣。”
隨着新思想的傳播,士農工商的階梯體系正在飛速瓦解,可印在城隍這種守舊派神明心底的烙印卻不會輕易消失,秦堯的這句補充,算是填上了最後一塊漏洞。
於是,城隍心動了。
“原本我已經不斷在心中拔高對你的印象,結果現在看來,還是小覷了你。”良久後,城隍悠悠說道:“若我今日答應了你,或許你的設想很快就能取得成功,但從此之後,我城隍廟便要受制於你,要在你手底下討飯喫了。秦老闆,好算計,好格局,好霸氣。”
秦堯笑了笑:“所謂合作,以誰爲主,最終看的還是實力。您的實力一日比我強,就一日不會成爲附庸。退一步來說,若將來我擁有了令您成爲附庸的實力,那麼……您有什麼不甘心的呢?”
陳城隍目光一寒:“我也不是非你不可,換個別人,一樣可以。”
秦堯:“這麼簡單的話,現在就不是我坐在這裏和您討論這件事情了。陳先生,我敢對你打保票,沒人能比我做的更好!”
“狂妄。”
“是自信。”
秦堯強調說:“因爲我和您找來的人,出發點不一樣。格局,也不一樣。”
陳城隍目光如刀,刺人心魄。
秦堯一臉坦然,張口接住旻秀遞送過來的水果。
“呵呵。”突然,一直陰沉着臉的城隍笑了起來:“英雄出少年啊,我不如你。”
秦堯搖頭:“當不得這份讚譽,畢竟,如果不是憑藉着茅山名號,我只怕連您的面都見不到。”
城隍顯然不認同這種回答:“你師父也是茅山人,他也能見到我,但最終還不是……你明白的。”
秦堯端起酒水,笑道:“我敬您,第二杯。”
城隍心情大好,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日後你再來找我,便無需再報茅山名號了。”
秦堯笑了笑:“多謝陳先生。”
“你準備如何打造城隍廟市場?”城隍擺了擺手,詢問說。
秦堯吸了一口氣,說道:“現在的百姓太窮了,高奢產品不可能有市場,因此整合所有與老百姓衣食住行息息相關的東西,組合成一個百貨市場,足以吸引巨大流量……”
城隍喝着酒,聽着秦堯侃侃而談,眼中漸漸閃過一絲莫名色彩。
此人的規劃太完善了,甚至可以說完美,彷彿將目光看到了遙遠的未來,依據着未來成功的經驗來做復刻。
簡直可怕!!
大體說出自己的構思後,秦堯笑着開口:“有什麼不足的地方,還請陳先生指正。”
城隍搖了搖頭,第一次主動向他端起酒杯:“飲勝。”
“飲勝。”
酒過三巡,秦堯放下杯子,起身道:“陳先生,家師還在家中等候着我歸來,回去晚了的話,他老人家指不定會怎麼擔心,因此我就不在這裏過夜了。”
城隍挑了挑眉,心中對他的評價又上了一個臺階:“也罷,那你就先回罷。你那師父一看就不太聰明的樣子,別再因爲找不到你做出什麼傻事。”
秦堯失笑,自腰間摸出一把大洋,放在桌案上面:“麗姐,這些錢,可夠今日開銷?”
“多了些。”麗姐望着城隍臉色,見其沒有開口阻止的意思,便笑吟吟地說道:“就這點酒水,五塊大洋足以。”
“剩下的就給旻秀吧。”秦堯灑然一笑,抱了抱拳,就欲轉身。
“你師父的扎職儀式,是在後天對吧?”這時,城隍突然問道。
秦堯腳步一頓,嘴角微微勾起:“他老人家自己算的,後日一早,是爲良辰吉日。”
城隍點了點頭,淡淡說道:“後日,我會去的……”
秦堯在心底默默鬆了一口氣,笑道:“我與家師,隨時恭候您的到來!”
第34章 我幫你
“師弟回來了。”
義莊。
大堂。
陪着九叔坐在桌邊秋生驟然站了起來,目光眺望着院子中,興奮說道。
自從師弟離開後,師父就安靜的坐在堂屋內,不言不語,顯然是滿腹擔憂。
在這種情況下,他和文才兩個做弟子的,自是不能回屋呼哈大睡,便一直強打精神,在此陪着師父,等候師弟歸來。
左等右等,等到現在困的腦袋疼,終於把人等來了,怎能不令其欣喜若狂?
人逢喜事精神爽,秦堯精神奕奕的走進義莊內,看到堂屋中三人,下意識加快腳步:“師父,兩位師兄,你們一直在等我?”
“沒有,只是睡不着。”九叔果斷否認。
文才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眼中頓時蓄滿水霧,忽地看到九叔目光如同刀子般射來,猛地一哆嗦,第二個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別提多難受了。
秦堯心思縝密,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笑了笑,輕聲道:“我沒事了,安全歸來,兩位師兄如果困的話,就先去睡吧,別苦撐着。”
秋生擺了擺手,道:“等到了現在,終歸是要知道結果才能去安心睡覺。”
文才努力睜着眼,附和說:“是啊是啊,師弟,事情還順利嗎?”
“還算順利吧。”秦堯笑道:“陳城隍已經答應後天,不對,這個時辰了……應該說是明天過來捧場。”
“你是怎麼做到的?”三人臉上浮現出不同程度的震驚,九叔深深吸了一口氣,忙聲問道。
秦堯平靜說道:“過程也不算複雜,我到了府城後,聽說城隍喜歡酒色財氣,便邀請他去府城的青樓飲酒作樂,然後聊着聊着,他就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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