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羊黄昏
以前梅山觀所代表的外姓,代表尊貴代表的是不與這些泥腿子一夥,是被村民們供奉起來的仙長,是作法讓梅山風調雨順的大能。
然而隨着時代到了現在,這外姓,成了最悲哀的原罪。
“臭牛鼻子!”
“臭外姓佬,跟我們搶飯喫的。”
“聽說他爹還是學者,還是...還是學什麼西方技術的...”
“真討厭,鬼頭鬼腦的。”
同村的孩子們不喜歡楊瑾,甚至欺負他。
欺負他,家長也不會管。
畢竟,他是外姓人啊。
外姓人,那不就是用來欺負的嗎?
有一天,楊瑾被村裏的孩子揍了一頓,爹爹給的白麪饅頭,都掉到了泥土裏。
他習慣了,本來就想拍拍屁股站起來,然後,有人拉起他站起來,手裏還拿着熱氣騰騰的,白麪饅頭。
“喂,沒事吧。”
楊瑾抬起頭來看,是一個笑的很好看的,陽光帥氣的青年,穿着白襯衫,高高大大的,很是帥氣。
他是誰?
“我叫馬東文,是下鄉的知青,今天就來你們這村了。”
“我...我叫...”
楊瑾還沒說什麼呢,看到後面的野孩子又要來找他的麻煩了,他趕忙麻溜着跑掉,嘴裏還叼着白麪饅頭。
這白麪饅頭啊,太香了。
...
回到道觀後,楊瑾爲泥胎神女奉上瓜果蔬菜和饅頭。
自己喫不飽沒關係,可不能讓神女姐姐餓着了。
“神女姐姐,等我繼承了觀主的位置,我就將你放出來,放你自由!”
少年爲神女供奉上了瓜果蔬菜還有焚香,雙手託着下巴盯着神女。
他還不是梅山觀的觀主,他還是小小的少年郎,他也不是沒有向父親提過,將神女放走,卻讓父親拒絕了。
祖宗之法,不可變,這神女像是家族世代供奉的寶物,若在他這一代斷了,下去要如何見列祖列宗?
祖訓說過,定要留下神女以供奉,那他就必須要供奉到死——至於楊瑾要怎麼做,他就管不了了。
神女的幻夢,是他最喜歡的地方,也是他唯一的避風港。
這裏山清水秀,一片山雲霧海之中,中間有一涼亭佇立,還有棋盤顯現。
聽聞楊瑾的話,神女只是微微一笑,輕輕撫着他的腦袋。
“今天又被欺負了?”
“唉,別提了,就因爲我和他們不是一個姓的就這麼埋汰我,太不友好了。”楊瑾趴在涼亭中的石臺上嘟囔着嘴說道:“難道不是一個姓就不能和諧共處嗎?”
“還有啊!今天來了一個大哥哥,說是村外的人,他好像...他把我扶了起來,還給我喫了白麪饅頭,好大,好軟,好甜的饅頭。”
託着下巴的楊瑾喃喃道:“他是從城裏來的,他好特別哦。”
此時,焚香燃盡,入夢之法散去,少年來到了現實的世界裏。
然而此時,楊瑾卻是還在唸念不忘,那位來到這裏的青年。
他是誰呢?
....
青年叫做馬東文,是下鄉的知青,來這裏,是爲了學習工農思想。
說是學習,其實就是在這裏和鄉親們一起勞動工作,一起換工分,一起攢錢,一起喫大鍋飯,他沒有因爲知青的身份多了一份優待,反而因爲外姓人來到這裏‘搶了工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過,馬東文不在乎,他喜歡梅山村,喜歡這裏的山,喜歡這裏的水,喜歡這裏的水。
在這梅山村裏,只有兩個人,會護着楊瑾不被其他小孩子欺負。
一個是父親,一個是馬文東。
馬文東是外面來的知青,沒有那麼多宗族門第的思想,他總是在說,我們是社會大家庭中的一員,首先是這個,纔是別的。
他對楊瑾好,並不是因爲楊瑾有多麼特別,而是因爲他平等的,公正的對待着每一個人——雖然這讓村子裏的孩子們怎麼都喜歡不起來,畢竟,自己都淪落到了和楊瑾一樣的待遇了。
大人也不喜歡他,他這個外鄉人,搶工分的,搶飯的,勞作起來還沒有什麼力氣,這樣的秧子,有什麼好。
直到有一天,矛盾爆發了,不知從哪裏來的消息,說要讓那些臭老九們好看,要讓那些宣揚封建迷信的人好看。
剛巧,梅山觀啊,是外姓人,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梅山觀的觀主,又學西學,又是道士。
於是乎,山民們雄赳赳氣昂昂的,就奔着那梅山觀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兒子,無論發生什麼,躲在草堆下,不要出來。”
這是楊宇合對楊瑾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楊宇合本身喜歡讀書學習,本就對道術修行淡薄,他堅信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
落了修爲,不通術法,他就是一個普通的男人,肉體凡胎,僅此而已。
他戴着高帽在太陽底下暴曬三個小時,不久後,就病死了,期間,他什麼都沒有和楊瑾說。
但他的眼神好像在告訴楊瑾。
以後我走了,你要好好讀書啊,千萬不要因爲這件事兒就視書本和知識爲洪水猛獸。
楊瑾哭着點點頭,到他斷氣的時候,還在喊着爸爸爸爸。
爸爸...
楊瑾變成了孤身一人了。
在這期間,關心他的只有一個人。
那位城裏來的青年,那位叫做馬東文的青年,會時不時來噓寒問暖。
時不時給楊瑾帶來大白麪饅頭。
很香很香的那種。
他是一個很有正義感的人,所有人來想着‘清算’梅山觀的時候,只有馬東文站了出來。
雖然,他站出來也並沒有用,但這也讓楊瑾記在了心裏,記了好多年。
直到三年之後。
又一批人上到了梅山觀來了。
老一輩的人總是有些念舊,對於讓楊宇合意外去世這事兒,還是讓村裏的人對楊家,對梅山觀心中有愧。
傷痛,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流逝。
愧疚也會。
老一輩的人逐漸在走掉,年輕的,新一代的人在村裏掌握着話語權。
比如說,當年欺負楊瑾的主力軍們。
他們更年輕,更有激進。
‘道觀是牛鬼蛇神,留着不行啊。’
‘聽說,裏面還有不少古事?聽說還拜了神仙?’
‘反正是外姓人的...’
各懷心思的騷動,舉着大旗,就雄赳赳氣昂昂的朝着梅山觀行去,那時候的楊瑾正在道觀裏啃着窩窩頭,面對這雄赳赳氣昂昂的隊伍,心裏慌的很,趕忙上前迎道。
“大哥大姐們,怎麼了這是,咱有話好商量。”
楊瑾的臉上掛上了虛僞的笑容,這麼些年裏,他已經學會了怎麼去阿諛奉承。
帶頭大哥指着梅山觀的招牌說道:“這,就是舊。咱們,要拋棄落後的,迎來嶄新的。”
“我們,響應號召。”
“別啊!這是我家,這是我的傢俱,求求你們,停手吧,那...那個不是文物,那是我爸給我匠的木椅...”
楊瑾想去阻攔他們,但他哪有人多勢校芸爝@裏就被打砸一通...有多少被砸碎了,有多少被摸走了,楊瑾自己也不知道。
當他們想去打砸山神女像的時候,卻發現這東西堅硬的很,砸也砸不動,搬,也搬不走,只能先放着了。
砸的框框作響,燒的濃煙滾滾。道門經籙,供奉的仙家牌位,一些受了供奉的陰兵靈將們也擋不住這浩浩蕩蕩的年輕人們,被砸了牌位後便開溜走球了。
正當此時,有人站了出來,是馬東文,穿着灰色布衣的他一聽到有人浩浩蕩蕩上山來就知道不妙,匆匆跑來後他喘着粗氣說道:“我們是要響應號召沒錯,但你們也不要藉着這個理由來發泄私慾,扯着大旗來施暴,這個,這個,這個,明顯是生活用品,不是什麼古董,也不是什麼舊事物...”
“你個外村的,管得着嗎你?”
一個大男孩不耐煩了,在砸東西的時候,順手就砸向了馬東文,沒想到這一砸,砸的就是馬東文的腦袋,砸的腦袋開戶,砸的頭破血流。
血呀,泊泊的流。
沾着瓷片和木屑。
鮮紅鮮紅的。
那些砸紅了眼,拿紅了眼的人們,哪裏會管這倒地的青年呢?
只有楊瑾呆呆的看着這世界上,最後關心自己的人倒在血泊之中。
他是誰?
他,只是一個正義感富裕一些的下鄉知青而已,他沒有給楊瑾過多的優待,他只是單純的,平等的看待着他和他的梅山觀。
他也倒下了。
楊瑾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牀炕,旁邊的野獸皮毛。
羊、牛的皮子,這些皮子就好像在勾動着他的心絃...
這是楊瑾,第一次施放完整的道法。
“天地無極...”
“乾坤,借法...”
......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
夾雜着陰火的符籙自地面散開,形成圍困之勢,而李衛只是稍微震了震手中琴絃,音浪四溢,這陰火符籙便被震了開來。
不過還是有零零散散的邪火掉到了李衛的身上,將道袍燒出了一切痕跡來。
有些痛。
楊瑾清醒過後,便看到了眼前的白衣道人,眉心上裂開的豎瞳。
“這位道友,這是你的神通道法嗎。”高大的道人似乎有些意外眼前這白衣道人的神通術道:“宛如黃粱一夢一般啊,讓貧道看到了自己的過去,讓道友...見笑了。”
李衛則是直截了當的問道。
“你用造畜的法子將那些打砸的人們變成了牲畜,然後呢?”
“然後?”
楊瑾面容燦爛,彷彿回憶起了什麼美妙的事情似的:“當然是宴請了上山尋人的村民們了,他們的父母,在羊肉牛肉的面前,喫食的很開心呢,都忘記了上山來是爲了尋找兒女,也忘記了,這一地的狼藉是他們孩子的傑作。”
這言語彷彿最惡毒的利刃。
李衛也無話可說,手中的琴絃撥動,一曲《十面埋伏》和一曲《廣陵散的》交互彈奏。
琴音如刀,殺殺殺,音律如刃。
陰森的鬼蜮,天空被血月覆蓋,天地正氣和道理在這裏都要辟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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