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羊黄昏
“哥哥,幫我將今日喫剩下的糕點分給這些可憐的人兒。”
“唉,還是妹妹心善啊...就讓她吩咐的做吧,你去,將糕點分發給他們。”
“是。”
“好了妹妹,進去香輦吧,別在外面冷着了,這一次我們一同北上,叔叔還在等着我們呢。”
“嗯...”
那名持劍門客畢恭畢敬,接過了糕點,然後轉身便一臉厭惡的將糕點投擲到地上。
在香輦內喫剩下的精品糕點被傾倒在地上,周圍的平民們一擁而上,包括那名老乞丐。
當年一手指山嶽的劍中之仙人,如今以頭搶地,去搶奪那掉落一地的糕點殘渣。
每個人都好像狗一樣,將糕點和泥土一起吞入肚中,只有一個小乞丐將撿起來的泥糕點撈回去給不能動彈的老乞丐喫。
有孩子的母親,連同泥土都被撈起來,準備帶回去給自己的孩子。
然後,有搶到喫的人感激涕零的磕頭。
“大小姐...大小姐是活菩薩啊!”
“活菩薩啊...能給我們一口東西喫...我這一輩子沒喫過那麼好的東西...”
“菩薩啊,菩薩...”
直到香輦馬車已經走遠後,這些人還在感激涕零。
包括已經瘦骨嶙峋的青樞,磕頭諂媚,臉上都磕出了血來,他也在感激涕零於王氏女丟棄的糕點。
哪有當時驚世劍仙的模樣,只是一個只會磕頭諂媚的可憐蟲。
感激涕零後,青樞又一次加入到了剩餘糕點的戰團之中。
“滾啊!滾啊!敢跟我搶?給我滾開!”青樞將周圍的人推開。
如今的他身爲修行人最大的優勢就是在搶食的時候,能搶的更快些,更狠一些。
當那位琅琊王氏的‘菩薩’走遠過後,這裏就又逐漸的恢復成了所有人都行屍走肉的模樣,乞討的乞討,遊走的遊走。
彷彿,沒有任何希望。
李衛來到了青樞的面前。
此時的青樞正在啃着糕點味的泥土,甚至...還有些享受。
李衛輕輕的說道。
“青樞道長...”
聽到自己道號的時候,眼前的老乞彷彿受到了巨大的震動。
這名字極大的刺激了他。
老乞一臉顫抖的回頭望去,嘴裏唸叨着:“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在這個時代,不可能,有人還知曉這個名字。
然而,李衛卻站在他的面前。
一個,有些年輕的道人。
卻有着一對看破塵世,看破一切因果的眼神。
他是誰?
青樞連滾帶爬的往後爬去。
“你...你是誰...我...我從未見過你...”
“貧道卻是見過你的。”李衛輕語道:“當年,你在蜀山之上,同徐卿決裂的時候,貧道就在一旁見證着,見過你劍指天地人間的樣子。”
嘩啦——
青樞屁股坐到地上,似哭似笑的表情。
“不可能...不可能的...那已經是兩百年前?還是百年前?我..我已經記不清楚了,你不可能活那麼久,不可能活得那麼久!”
“徐卿?徐卿是誰?青樞?青樞又是誰,劍指天地人間?那又是誰,我不認識,我不認識啊!”
老乞丐發瘋似的擺動着身子,狀若癲狂,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半分。
饒是以他嘴裏唸叨着百年前事,人們也只覺得是瘋人囈語,也不會覺得,他就是帶着當時蜀山半數弟子下山爲了自己心中堅信道路而揮舞着劍鋒的劍仙。
李衛只能輕輕的在他耳邊低語着。
“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一段段的淨心神咒響起,讓青樞的神智變得不再那麼瘋癲。
雙瞳之中的血絲爆起,神智變得清明的同時,那些經歷過的,風光的,痛苦的,所有記憶都在一一浮現。
他打心底的覺得,還不如當那老乞,來的更痛快些,至少不用承擔如此的痛苦...
而看着眼前的李衛,眼前的一切也開始模糊起來。
年輕道人的身影,逐漸的和當年蜀山上,他只瞥了一眼的道人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明明不是一樣的相貌,身影卻是重合在了一起。
是...他嗎?那個當年和徐卿師兄,一起下山的那個道人,那個從來就默默的看着,不多一言的道人。
蹉跎歲月,時光染盡風沙,當年他認識的,能走到現在的,還有誰嗎?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師兄早就已經化爲風沙入土了。
劍修,即使不死,也不長命。
而他也是因爲意外才活到現在的,和他同時代的劍修,已經死絕了吧。
當年的蜀山一代,到現在剩下的,也許只有如此卑微如塵土的活着的他。
此時,青樞看着眼前的道人呢喃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當時的你,不是這般相貌,當時的你,明明...只是一介凡人。”
李衛淡淡道。
“一介,山野道人而已。”
第二百八十三章賜我一死
一介山野道人。
此時此刻的青樞也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了。
不過。
道門的淨咒下,青樞的情緒變得穩定許多,剛剛的瘋癲之意也消散了不少,只是依舊癱坐於地上,抬頭凝望着李衛。
這個當時,俯視着蜀山規矩,不滿反抗的男人,如今已經習慣了抬頭。
李衛輕輕嘆道。
“你...變了。”
青樞老頭呢喃道。
“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記得我這蜀山叛徒青樞,居然還有人,能見到如此卑弱的我。”
“當年堂堂蜀山下許下豪言壯志,要以劍斬出一世清明的我,居然還記得...哈哈哈!就連我自己都不記得當年的我是怎麼樣的了。”
“是啊,我變了,但...我真的,已經沒有辦法了。”
此時,青樞除下身上破舊的衣服,露出了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
然而這些傷口以一種很詭異,又有秩序的樣子排列。
像是什麼咒法的痕跡,以一種很粗暴的方式,篆刻在了青樞的身上。
“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這是我徒弟,在我的身上留下的痕跡...”
“因爲這些傷痕,我才能苟活到現在,但我啊,也失去了,用劍的資格,再也無法使劍。”
...
青樞趁着自己還有些神智。
開始講述起他的故事來。
“當時我離開蜀山後,便懷揣着雄心壯志,認爲這天下,乃是因君王無道,士族勢大無窮盡...我身有劍,能斬盡一切之劍,若不憑此劍一平天下,我這劍,學的,便是衛道蒼生。”
當他說到衛道蒼生之時,眼神有一種莫名的神光。
當年憑着一劍衛道蒼生之願,劍鋒所向披靡,無比的鋒銳。
“我帶着同我一起的蜀山弟子,斬人授劍,助劉裕平定四方,同那東晉大族們廝殺,平定他們的起亂,在我們蜀山弟子的劍鋒之下,劉裕所向披靡...他位高至東晉相國。”
“後來,東晉皇帝位置禪讓於他,至此,我們以爲,我們使命完成了,士族終於不再放縱,而劉裕皇帝,也開始重用起寒門來,聽起來,一切很美好。”
說到這裏的時候,青樞開始哭。
開始笑。
狂笑。
此時,天空下起了小雨,有些透寒。
還能動彈的人們都去躲雨了,在這個時代的他們,若是得了風寒,基本和死了沒什麼區別。
唯有李衛和青樞還在於此。
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上,寂靜的長街只餘一點清靜。
“寒門,也是門啊!”
“和尋常百姓,有何關係?”
“說是鎮壓了四大家族,可他們的人,依然出現在朝堂之上...作爲割據一方的亂臣,家族子弟依然能入仕。”
“無論是北方的魏,還是南方的劉宋,大齊。”
“朝廷更迭,皇家爭鬥。”
“五姓七家,清河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高門大姓,人以姓分。無論王朝如何更迭,帝家如何爭鬥。只有高門大姓中人,是不變的,他們始終能掌握着權利。”
“後來,跟着我出來的蜀山弟子們,也開始加入世家子弟,成爲了世家的劍。”
“剛剛那位琅琊王家馬車之上的人,就是我蜀山後人,他身上的劍氣雖然駁雜,卻是我蜀山叛徒後裔的一代。”
“師兄當年說的對啊,我們以劍翻倒王權,本質還是爲了自己的慾念揮劍。”
“入了世俗的我們,便成了俗人,有了更多的七情六慾。”
“當爲了自己的慾念揮舞過劍鋒一次後,就再也停不下來了,便徹底的,成了俗世之人。”
“師兄當時說的沒錯啊,一點都沒有錯啊。”
入了世,有了愛憎,物慾,對這些事物有了需求,而那些世家門閥們,最不缺的就是金銀財寶,誘惑劍修們的事物。
那些曾經爲了理想的蜀山叛劍們。
在最初的時候,是懷揣着炙熱的理想的。
不然,當初在蜀山之上的他們,也沒辦法發出那麼鋒銳的劍氣來。
斬妖除魔蜀山劍,以銳氣,正氣,鍛造劍鋒。
心無正氣,何來劍鋒?
李衛則是在一旁默默的聽着。
“身邊的人要麼死去,要麼就入了世家。到最後,只有我和我徒弟,和很少的蜀山弟子在戰鬥了...後來。”
“他也離去了,因爲他有了愛人妻子,是世家的人,他不能站在反對世家的立場上,他殺死了我最後的同道,而我更是被親手教出的徒弟廢掉劍氣,他沒殺死我,而是將我體內的劍氣全部轉化爲法力。”
青樞呢喃道:“我失去了劍氣,卻擁有了法力...依靠着法力修爲,我活到了現在。”
“你知道嗎,我不僅被我的徒弟詛咒了,詛咒我的,還有我最後的那一個和我一同奮戰的師弟。”
“師弟他最後的遺言,就是讓我活下去。”
“我想死,但我就這麼死去,對不起的,是我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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