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好好吃饭吧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北三環的車流堵得嚴嚴實實,喇叭聲從樓下傳上來,悶悶的。他看了會兒車流,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號碼。
“老趙,我大鬍子。幫我查個公司——遠瀾影業,剛註冊的,看看法人是誰。”
等了不到十分鐘,老趙回過來了。“大鬍子,法人代表叫高媛媛。註冊資金5千萬,經營範圍有電視劇製作、發行、藝人經紀。”
“高媛媛?哪個高媛媛?”
“林東那個。以前演過《倚天屠龍記》的周芷若,後來不演了。”
張大鬍子握着手機沒說話。
老趙在那邊補了一句:“聽說林東把金庸好幾部小說的版權都轉到這公司名下了。怎麼,跟你有關係?”
“沒什麼。掛了。”
他把手機往桌上一扔,坐回椅子裏,點了一根菸。
5千萬。射鵰。
他爲了這個項目算了小半年的賬,三千萬的盤子他嫌高,自己往下砍到兩千八百萬。
他怕於東覺得貴,怕騰達覺得他獅子大開口,每一步都精打細算,每個銅板都掰開了花。
現在林東拿5千萬,給高媛媛練手,拍射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臘月裏在國貿樓下那家潮汕菜館,於東跟他說過一句話——“張總,林總做項目,從來不按圈裏的規矩來。”
當時他沒往深了想。現在他明白了。不按規矩來,是因爲人家根本不在乎規矩。
你在這兒算成本、算回報、算風險,人家那邊是“給她們幾個折騰折騰”。折騰成了是賺的,折騰砸了——人家也不在乎。
下午兩點,他沒有忍住,再一次給於東打去了電話。
“張總,我早上可能沒說清楚,騰達影視從今年開始,電視劇這塊整個不碰了。林總的意思是集中做電影和院線,電視劇交給遠瀾。”
“整個不碰了?”
“對。之前籤的幾個電視劇項目,能轉的都轉到遠瀾,不能轉的走完流程就收尾。騰達影視以後只做電影。”
張大鬍子把菸灰彈了彈。“於總,我冒昧問一句——射鵰這個項目,林東打算投多少?”
於東頓了一下。“具體的數我不清楚。但遠瀾那邊拿到的啓動資金是5千萬。射鵰是第一部。”
“5千萬。”張大鬍子重複了一遍。
“張總,我這邊還有個會。咱們改天聊。”
“行。改天。”
掛了電話,張大鬍子靠在椅背上,把“5千萬”這三個字在腦子裏過了好幾遍。
他想起去年秋天在象山踩景的那天。
海風颳得人臉疼,他站在那片荒灘上,指着遠處一個小漁村跟身邊的導演說:
“黃蓉出場那場戲,就擱那兒拍。舟從那邊划過來,郭靖站在岸上,一眼就看傻了。這個鏡頭我腦子裏有了。”
導演拿着本子記,記完抬頭問了一句:“張總,這戲什麼時候開?”
他說:“快了,年後就有信兒。”
導演笑了笑,說“那我先把檔期留出來”。
現在他得給那個導演打個電話,說“檔期別留了”。
他把煙掐進菸灰缸,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那個導演的號碼,看了幾秒。
沒撥。
把手機又放下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有十分鐘。北三環還是堵着,車流一動不動。
他看着那些堵在路上的車,忽然覺得那些車都他她比自己強——人家好歹知道往哪兒開。
他回到桌邊,把射鵰的項目書從抽屜裏翻出來。兩百多頁,厚厚一摞。他翻了兩頁,又合上了。
他把項目書擱在桌角,點了一根菸。抽到一半,掐了。
他拿起手機,給於東發了條短信,就幾個字:“於總,射鵰的事我知道了。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
發完他把手機擱下,看着桌上那摞項目書,忽然笑了一聲。笑得不好聽。
“練手。”他把這個詞又說了一遍。這一回聲音裏沒了嚼筋的勁,只剩下一種乾巴巴的澀。
晚上,張大鬍子約了老劉和老周喫飯。
老劉做發行的,幹了二十多年,圈裏人叫他“劉半城”——京城一半的影院經理他都能叫上名字。
老周以前在電視臺,後來自己開了製作公司,一年能出一兩部劇,不溫不火地活着。
酒過三巡,張大鬍子把杯子往桌上一擱。
“你們說,林東這人怎麼想的?射鵰那個本子,我跟他於東聊了小半年。
預算、選角、外景,都他媽快定了。今天一個電話,說切走就切走了。
切給誰?切給高媛媛。高媛媛是誰?以前演周芷若那個!她演過戲,她做過製片嗎?她懂什麼叫項目統籌、什麼叫發行窗口、什麼叫成本控制?”
老劉夾了口菜,嚼了兩下。“大鬍子,你跟我說實話——那項目要是給你做,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張大鬍子想都沒想。
“七成。”老劉把筷子擱下,“人家林東虧個幾千萬,跟咱們丟個錢包似的。你虧個幾千萬,你公司得倒閉。這賬你算過沒有?”
張大鬍子不說話了。
老周在旁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而且你還別說,大概率也虧不了。林東那個人,你什麼時候見他虧過錢?
電視劇這塊他之前也沒碰過,一碰就是《倚天》那個收視率。幾個女人練手?人家練手也比咱們正經幹賺得多。”
“不是,你們倆站哪邊的?”
張大鬍子把酒杯端起來,又放下了,“我他媸跟你們說浪費,你們跟我說虧不了。幾千萬,金庸最拿得出手的本子之一,給幾個女人折騰——這叫不叫浪費?”
“叫浪費。”老劉點了點頭,“但那是人家的錢。人家想怎麼浪費就怎麼浪費。”
“那也不能——”
“大鬍子。”老劉打斷他,“你是不服氣,還是覺得可惜?”
張大鬍子張了張嘴。
“你要是不服氣,就去找他聊。”
老劉把筷子往桌上一擱,“你在這兒跟我們倆吐槽有什麼用?我們倆一個做發行的,一個做小製作公司的,誰手裏有金庸的版權?誰拿得出幾千萬?你跟我們聊一晚上,射鵰也回不到你手裏。”
老周拍了拍他肩膀。“大鬍子,老劉話說得糙,但理不糙。你與其在這兒跟我們倆掰扯,不如去找林東。那個人我見過一回,不擺架子,聊得進去。”
張大鬍子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忽然笑了一聲。
“行。你們倆說得對。我他娘就是不服。”
老劉把酒杯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不服就對了。不服你就去找他聊。”
張大鬍子把煙掐了,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先走了。”
“幹嘛去?”
“打電話。”
出了飯館的門,夜風很冷,吹得他縮了縮脖子。
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於東的號碼,手指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往下滑了一格,停在另一個號碼上——那個號碼他存了小半年,從來沒撥過。
這是張少林在半年前私底下給他的,他一直沒打過。覺得沒必要。覺得打了也不知道說什麼。
現在,他按下了撥號鍵。
響了三聲,那頭接了。
“喂,哪位?”
“林總,我是張大鬍子。”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張大鬍子?張總吧,於東跟我說過你。射鵰的事?”
“射鵰的事。”
“行。明天下午兩點,國貿中心十一樓。你來吧,咱們聊聊。”
張大鬍子握着手機的手緊了一下。“好。明天下午兩點。”
掛了電話,他站在路邊,把手機揣回兜裏。風還在吹,但他不覺得冷了。
第338章 收下當狗
正月十七,下午一點四十分。
張大鬍子站在國貿中心一樓大廳,抬頭看了一眼樓層指示牌。十一樓,騰達影視。
他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昨晚沒睡好,翻來覆去到凌晨三點才迷糊了一陣,六點多就醒了。
起來收拾了一下自己,換了件深灰色的西裝,出門前對着鏡子看了兩眼,覺得自己像去面試的。
電梯到十一樓,門打開,高媛媛已經在走廊裏等着了。
“張總,這邊請。”她笑了笑,伸手引路,沒有多話。
張大鬍子跟在她後面,穿過一條走廊,經過兩扇玻璃門,最裏面是一間辦公室。
門開着,能看到裏面靠窗的位置擺着一張茶臺,旁邊坐着兩個人。
高媛媛在門口站定,側身讓開。“東哥,Michele姐,張總到了。”
張大鬍子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辦公室比他想象中大,但佈置得很簡單。
靠牆一排書櫃,中間一套沙發,靠窗是一張長條茶臺,臺上擺着茶具和一壺已經燒好的水。
林東坐在茶臺後面,李佳欣坐在側面的單人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茶。
“張總,坐。”林東抬了抬下巴,朝他指了指對面的位置。
張大鬍子走過去坐下。沙發很軟,但他沒敢往後靠,只坐了個邊,腰挺得筆直。
林東沒有接着說話。
他伸手把燒好的水提起來,往一隻白瓷蓋碗裏注水。動作不快,水線拉得很細。燙杯、溫盞、投茶,每一步都做得慢條斯理。
張大鬍子看着他的手,心裏開始打鼓。
他入行不少年了,如今也算是功成名就,但這是他第一次切實的感受到隆重的壓力。
林東沒有去看他,把茶投進蓋碗,提壺注水,手腕一翻,第一泡的水直接倒掉。
燙杯、淋壺,再注水。整個過程安安靜靜,辦公室裏只有水聲和瓷器的輕響。
張大鬍子的目光跟着他的手轉,越看越覺得不對。
他本來是帶着一股勁來的。
昨天晚上在飯館裏跟老劉老周發了半天牢騷,回家路上給自己打氣——見了林東得把話說清楚,射鵰這個本子他做了小半年,不能就這麼被切走。
就算林東不給他做,也得給個說法。
但現在坐在這兒,看着林東不緊不慢地泡茶,他肚子裏那套詞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李佳欣坐在旁邊,目光從張大鬍子臉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嘴角掛着一絲得體的微笑。
高媛媛坐在靠門邊的椅子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安靜地翻着。她偶爾抬頭看一眼茶臺上的進度,又低下頭繼續翻。
整個辦公室裏,只有林東泡茶的聲音。
第二泡出湯。林東把茶湯分進三隻杯子裏,動作很穩,每一杯的茶湯顏色都一樣。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張大鬍子面前。
“嚐嚐。”
張大鬍子雙手接過來,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沒嚐出什麼味來。嘴裏發乾,嚥下去的時候嗓子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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