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请好好吃饭吧
林東靠在椅背上,面前擺着紫砂壺和幾隻白瓷杯,他正往壺裏注水,頭也沒抬,“先喝茶。事情咱們慢慢談。”
水注入壺中,茶香在會議室裏瀰漫開來。
理查德微微挑眉,沒有急着繼續。
過了一會後,幾個茶杯被推到理查德他們仨個以及江志強的面前。
“請喝茶。”
“謝謝林先生。”理查德倒是不着急,深深的看了林東一眼,隨後端起茶杯,有模有樣的抿了起來。
雖然他更鐘愛咖啡,但對於這種東方的茶葉,他也會喝。
江志強笑着開口,“這茶香在別處可喝不着。”
林東笑着擺了擺手,幾個人倒是不急於聊正事,開始寒暄了起來。
而在這個時候,李桉、周潤發包括楊子瓊他們幾個人在高緩緩的帶領下走了進來,隨後自覺的在旁邊落座旁聽。
林東跟他們幾個打一下招呼後,眼睛看向理查德,“那麼理查德先生,咱們可以開始了。”
理查德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翻開第一頁。
“關於《臥虎藏龍》的北美宣發與奧斯卡公關,我們準備了一份完整的方案。陳主管,你來介紹。”
陳主管點了點頭,站起來,從公文包裏抽出幾摞打印好的材料,沿着桌面一一分發給在坐的每一個人。
材料不厚,大約十來頁,每一頁都印着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圖表,頁腳用訂書釘裝訂整齊。
旁聽席上的李桉、周潤發、楊子瓊和高媛媛也各拿到一份。
“林先生,我們的方案分三部分。”
陳主管回到座位,翻開自己那份材料的第一頁,“第一部分是北美髮行的基本盤,第二部分是衝奧公關的完整流程,第三部分是具體執行計劃與預算。”
他的語速比理查德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看第一部分,材料第三頁。”
會議室裏響起一陣翻紙的聲音。
“北美市場每年上映的外語片超過三百部。能夠進入主流院線的,不到十分之一。
而華語武俠片的歷史天花板,是辰龍先生的《紅番區》,北美票房三千二百多萬美金。這個數字在座的各位應該都清楚。”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旁聽席上的周潤發和楊子瓊。
“這個成績放在整個華語片歷史裏已經是最好的了。但坦白說,它仍然只是北美票房榜上很小的一個數字。”
林東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沒說話。
陳主管翻到材料第五頁。
“第二部分,衝奧公關的完整流程。大家看第五頁的流程圖。”
紙上印着一張用方框和箭頭畫出來的流程圖,從第一輪篩選到最終頒獎,每一環都標註得極其詳細。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第一輪由各國外語片委員會選出入圍短名單。第二輪由專門委員會從短名單中選出五部提名。最後,由全體評委投票選出獲獎影片。”
莎拉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林先生,奧斯卡公關的核心是三件事。第一,讓評委看到你的片子。第二,讓評委記住你的片子。第三,讓評委在投票時想起你的片子。聽起來簡單,但每一條都需要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去鋪。”
她翻開自己的黑色筆記本,手指點在幾行手寫的筆記上。
“大多數外語片衝奧的公關預算,在兩百到三百萬美金之間。這個數字能做什麼?
能保證辦幾場放映會,能在《綜藝》和《好萊塢報道》上打幾次廣告,能夠給5500位投票會員寄VHS錄像帶。”
她抬起頭看着林東,語氣平靜。
“但這樣的投入,不保證進提名,更不保證拿獎。如果林先生的目標只是‘試一下’,這個預算就夠了。但如果目標是‘拿獎’,那這個數字要翻好幾倍。”
理查德適時接過話頭,翻到材料最後一頁。
“我們的建議預算是——八百萬美金。各位請看最後一頁的預算分項表。”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語氣刻意放緩,目光落在林東臉上。
“這是包含宣發和公關的全額預算。分三個階段執行:預熱期、衝刺期、頒獎季。
如果預算緊張,可以壓縮到五百萬,但那樣的話,獲獎概率會大幅下降。
因爲有一部電影《莎溫情書》,據我所知正在全力衝刺,花費預計達到500萬美金以上,”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旁聽席上,李桉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他低頭看着手裏那份材料上“8,000,000”這個數字,很清楚這意味着什麼。
這筆錢足夠再拍一部中等成本的電影。
其他的幾個人更是喉嚨發緊,倒吸了一口涼氣。
“當然,如果衝奧成功,那麼對於一部影片的票房上漲是成指數提升的,版權收益也能大大提高,但這無疑是一場豪賭。”理查德最後補充說道。
“八百萬。”
林東把這四個字在嘴裏重複了一遍,聲音不大,但整間會議室都聽清了。
他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沒有看理查德,目光落在窗外冬日下午灰濛濛的天色上。
理查德等在對面,握着鋼筆的手輕輕轉了半圈,臉上笑容沒變,但眼角已經收緊了。
他見過太多亞洲投資人對好萊塢抱着一腔熱血衝進來,被預算砸暈,最後在流程裏把錢燒光、片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他不確定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又一個。
“林先生,我補充一句。”理查德把筆擱下,“八百萬是頂格預算,不是最低預算。我們也可以先按五百萬走,看看第一輪的反應再說。”
“理查德先生。”林東放下茶杯,偏過頭看着他,語氣平淡,“我問一個問題。”
“您請說。”
“如果我現在告訴你,這八百萬我出。你告訴我,你有多大的把握,能把它送進提名名單。”
理查德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旁邊的莎拉。
莎拉會意,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林先生,沒有人能給你保證。但我可以告訴你一個數字——過去十年,花錢在五百萬美金以上、最終拿到提名的外語片,大概佔6成。花錢在兩百萬以下、拿到提名的,不到1成。”
“7成。”林東重複了一遍,點點頭。
“對。”
“那我再問你,”林東把目光轉回理查德,“6成的概率,用八百萬去賭——你覺得值不值?”
理查德沉默了兩三秒,然後笑了,攤了攤手:“坦白說,不值。如果從純商業角度來算,這筆賬永遠算不平。
外語片衝奧,能回本的很少,能賺大錢的更是鳳毛麟角。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在北美市場的票房上限,也不過兩三千萬美金。”
他停了一下,看着林東,“所以我一開始跟江總說,林先生願意全額承擔,我非常意外。”
林東沒接話,重新拿起茶壺給每個人續了一杯。
江志強在這時候把話頭接了過去:“林總,理查德先生說的都是實話。但有一件事他沒說。”
理查德偏過頭看了江志強一眼,沒反駁。
“奧斯卡這件事,不是光算北美市場的。拿沒拿獎,對歐洲、對日韓、對整個東南亞的版權售賣和後續的院線排片,差距是天文數字。”
江志強看了李桉一眼,繼續說,“《臥虎藏龍》這部片子,是我經手過的海外發行裏最有機會的一部。
如果拿了獎,陳郝小姐的身價,李導的身價,騰達這塊牌子的國際分量,都不是幾百萬美金能比的。”
林東把茶壺擱下,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旁聽席上坐着的李桉,又看了一眼周潤發和楊子瓊。
“李導,你什麼意見?”
李桉坐直了身體。
他沉默了幾秒,纔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幾分:“林總,片子已經拍完了,我的活幹完了。您怎麼決定,我都接受。”
林東點了點頭,目光又掃到周潤發。
周潤發笑了一聲,擺了擺手:“林總,我是個演員,不懂這些賬。”
楊子瓊沒說話,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林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理查德。
“八百萬。我出。”
理查德端起茶杯的手在半空頓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碟子上,臉上那種職業性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底多了一種不太常見的認真。
“林先生,你確定?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確定。”林東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不過我加一條。所有公關費用分階段撥付,每一個階段都要有可量化的執行報告。錢花出去,得讓我看到響。”
理查德笑了,這一次笑得不那麼職業,帶了點由衷的欣賞。
“合理。我們做這一行,最怕的就是錢花了,連個響都沒有。林先生要求看報告,那是應該的。”
他翻開文件最後一頁,在上面飛快地寫了兩行字,然後推給林東。
“這是預算分項的執行節奏。預熱期兩百萬,衝刺期三百萬,頒獎季三百萬。
每一期結束,我們會向您和江總提交完整的費用清單和執行報告。如果有任何一項不達標,您有權中止後續撥款。”
林東看了兩眼,把文件推給江志強。“江生,你看一下。”
江志強翻了一遍,點了點頭。“條款沒問題,跟我們在電話裏聊的差不多。”
林東站起來,朝理查德伸出手。“那就籤吧。”
理查德站起來跟他握了一下,“林先生,說實話,我原本以爲今天需要花很多時間來說服你。現在我發現,我之前的準備都白做了。”
林東笑了一聲,鬆開手。“說服我的事,李導的片子已經做到了。”
“好。”理查德點頭,朝李桉的方向看了一眼,“李導,我期待在頒獎季見到你。”
李桉站起來,微微欠身,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漂亮話,只簡單應了一句:“謝謝。”
簽完協議,理查德一行被周慧明引着去了休息室。
會議室裏只剩林東和“自己人”。
李桉坐回位置上,整個人像是被人從水裏撈出來一樣,手心全是汗。
他低頭看着桌上那份簽好的協議副本,胸口起伏了兩下,才慢慢勻過來。
“林總,八百萬……趕得整個片子製作費的一半了。”他聲音有點幹。
“我知道。”林東靠在椅背上,給自己倒了最後一杯茶,“所以你更得記得,這片子後面能走到哪,不只看片子本身,還看公關怎麼做。但那是索尼經典的事,你只管休息。”
“我明白。”李桉點了點頭,站起來,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出去了。
周潤發和楊子瓊也跟着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時,周潤發回過頭看了林東一眼,朝他微微欠身,沒說話,笑着走了。
高媛媛一直坐在角落,此刻才湊過來,小聲問:“東哥,八百萬美金,你真的不心疼?”
林東看了她一眼,把茶喝完,站起來往門口走。
“心疼。但這錢花的是地方。”
高媛媛跟在後面,歪着頭想了想,忽然笑了。“也是。反正東哥你虧得起。”
林東停下腳步,回頭瞥了她一眼。
高媛媛立刻縮了縮脖子,趕緊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賺得回來。”
第300章 幾十億資金的準備
跟索尼經典的人談完之後,《臥虎藏龍》的北美宣發和衝奧公關便進入了緊鑼密鼓的執行階段。
索尼經典那邊的工作節奏比林東預想的還要快,方案簽字的第三天,第一筆預熱期的兩百萬美金便已經到賬並開始使用。
但這些已經跟林東無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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