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雙手捧住崔時安的臉,強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神情異常認真和篤定:
“反正對我來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這些都不是必須的,你纔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東西,都可以商量,都可以妥協,或者……可以沒有。”
她說得斬釘截鐵,彷彿在用這種方式,驅散自己心中那剛剛升起的失落陰霾,也想給予崔時安最大的安慰和支持。
崔時安心頭劇震,只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他緊緊擁着懷中的人,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輕輕嘆了口氣:
“別擔心,也別現在就下定論,未來的事,誰說得準呢?我以前不是連一丁點鹽都不能碰嗎?現在不也也能跟你一塊喫海鮮麪了嗎?說不定等我再翻過幾座山,就可以了呢?現在,我們只要好好在一起就夠了。”
劉知珉用力地點了點頭,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汲取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
“內……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夠了。”
崔時安溫柔的笑了笑,突然,他想起了什麼,輕輕拍了拍女友的後背,好奇道:
“你說我們前世有孩子沒有?”
劉知珉一愣,旋即回憶了起來,不過在她的夢裏,似乎並沒有這些記憶。
“要不待會兒喫完東西我們夢夢看?”
第135-136章 伊勢皇女、聖骨翁主和裴字刀(2合1)
入夢,依然是上次那片斜陽。
林間小徑上,戰馬不疾不徐地踏着蹄。
崔淵控着繮繩,昔願解側坐於他身前,懷中緊抱着箭袋。
方纔生死搏殺的激盪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共乘一馬的貼近,又讓一種微妙的靜謐在兩人之間流轉。
馬背顛簸,崔淵能感覺到身前少女身軀的僵硬與刻意保持的距離。
他打破了沉默,聲音在黃昏的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方纔那些倭人……雙目泛綠,形同瘋魔,不畏刀劍,某征戰多年,未曾見過這般邪物,翁主似乎知曉其來歷?”
昔願解聞言,微微側過頭,髮絲拂過崔淵的下頜,帶着一絲清雅的香氣:
“司馬所言不錯,那些並非尋常倭寇,而是被邪法操控的傀儡,他們已被偷生鬼的邪力侵蝕,失了心智,化爲只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偷生鬼?”崔淵重複着這個陌生的名字,眉頭微蹙,“究竟是何物?”
“偷生鬼並非其本名,最初在倭國被記載時,形態更近於‘輅轤首’一類精怪,有些惑人小術,卻難成氣候,直到幾年前,”
她頓了頓,似在回憶或整理信息:
“倭國伊勢神宮的第九代齋王酢香手姬皇女,以祕法‘飼育’此物,經她之手,這穢物產生了詭異變化,需依附生靈強烈慾念與特殊供奉方能存續壯大,並被改名爲‘偷生鬼’,取‘神靈垂首,可竊見、竊取猩^頂願望’之意。”
崔淵目光微凝:“竊取願望?何解?”
“正是此名號的惡毒之處。”昔願解語帶冷意:
“姬皇女及其門徒,以此在倭國及沿海島嶼蠱惑人心,宣稱只要招墓┓睿娊钥杀弧瞪怼Q見並達成,若有愚民求財,他們便暗中劫掠,分贓些許;若有信徒求偶,便行拐騙脅迫之事……
“之後再將惡行粉飾爲神蹟恩賜,初時確能矇騙一些人,匯聚願力與供奉創立頭生果教派,那邪物便藉此迅速成長,變得愈發詭異陰毒。”
戰馬此時已走出密林,前方視野稍闊,一條溝獧M亙,崔淵控馬涉水,水聲淙淙,濺起冰涼水花。
昔願解的聲音在流水聲中繼續,寒意更甚:
“邪物貪饜,慾壑難填,當其力量增長,所需供奉日益苛刻,信徒願力枯竭或無法滿足時,反噬便至。”
“輕則使人神智昏聵、家宅不寧,重則……便如司馬今日所見,被徹底吸乾精氣魂魄,化爲那目泛綠芒、獠牙外露、只知嗜血殺戮的活屍傀儡,成爲‘偷生鬼’壯大自身的養料與爪牙。”
崔淵聽罷,沉默地消化着這些信息。
溪水冰涼,沖刷着馬蹄,也讓他因廝殺而沸騰的血稍稍冷卻。
難怪那些倭寇行動間有種違背常理的僵硬與瘋狂,根源原來在此等陰毒邪術。
“原來如此。”他目光掃過昔願解懷中那隱隱散發古樸正氣的箭袋,話鋒一轉:
“這姬皇女,既爲倭國皇女,身份尊貴,爲何要攜此邪物潛入新羅境內興風作浪?翁主此番離宮,攜聖物專程而來,便是爲了追索她?”
昔願解頷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箭袋上冰冷的雄雞紋路,那是新羅聖骨的象徵:
“司馬明鑑,姬皇女所爲,國仇使然,昔日倭人與百濟結盟甚深,白江口倭人與百濟餘孽慘敗後,倭國勢力退出半島,心懷不甘,他們不願見新羅坐大,故此常行暗中掣肘之事。”
“這次他們遣姬皇女攜‘偷生鬼’潛入,製造禍亂,消耗我新羅國力民力,正是其毒計之一。”
“而於我聖骨家族而言,與伊勢神宮,更是宿怨,伊勢神宮侍奉天照大神,自詡神道正統,對我新羅歷來多有排斥,視爲異端,多年來,雙方明裏暗裏的較量從未停歇……我聖骨一族,爲此折損的英才,已不知凡幾。”
她微微仰頭,望向天際最後一縷即將消逝的霞光,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朦朧而脆弱:
“到如今……真正的聖骨直系血脈,已只剩小女一人了。”
最後一句,她說得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崔淵心中。
他雖是新羅盟友之將,卻也知新羅內部王族派系鬥爭複雜,聖骨、真骨等級森嚴。
昔願解以女子之身,揹負着如此沉重的傳承與敵人,獨自執行此等危險任務,其中艱辛與孤獨,可想而知。
崔淵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國與國之間,征伐炙悖鲬{本事,雖立場不同,某亦可理解,然則,以如此陰毒邪術,禍害無辜百姓,令其神魂俱滅、化爲傀儡,此舉……有違天道,實令人不齒。”
他略微收緊繮繩,讓馬匹步伐更穩,繼續道:
“翁主身負重任,孤身涉險,今日又遭埋伏,可見那姬皇女及其邪物爪牙已頗爲猖獗,日後翁主若再查得其蹤跡,或需助力剷除這禍害根源……”
他語氣並無過多起伏,卻帶着一種沙場將領一諾千金的篤定:
“某願盡綿薄之力。”
昔願解聞言,心頭猛地一顫。
她側首,想要說些什麼,卻忽然對上崔淵低頭看來的目光。
暮色已深,他棱角分明的臉龐隱在陰影中,唯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清明,映着天際最後一點微光。
於是,她到嘴邊感謝的話語忽然哽住,化作一絲微不可察的慌亂,只好迅速轉回頭,低低一聲:
“嗯……多謝司馬。”
聲音輕細,幾乎被馬蹄聲與晚風吞沒。
崔淵也未再多言,輕夾馬腹,催動坐騎朝着金城的方向,繼續前行。
兩人說話間,天色已迅速暗沉下來。
暮色四合,林間光線變得晦暗不明,前方傳來潺潺水聲,比之前的小溪更爲響亮。
崔淵勒住馬,極目望去,只見前方一片較爲開闊的河谷地帶,旁邊有平坦的砂石地,不遠處還有一小片樹林,正是適合歇腳露營之處。
於是向身前女子提議:
“翁主,天色已晚,夜間趕路易生變故,且人馬皆需休整,不如今夜便在此河谷露宿一宿,明日天亮再趕回金城,如何?”
昔願解看了看昏暗的四周,又感受了一下小腿傷口傳來的隱痛和渾身疲憊,知曉崔淵所言在理,稍作猶豫,便輕輕點頭:
“全憑司馬安排。”
“好。”
崔淵應了一聲,率先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
落地後,他轉過身,很自然地朝馬背上的昔願解伸出雙臂,那姿態分明是要抱她下來。
昔願解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愣了一瞬,臉頰微微發燙。
但隨即想到此刻處境特殊,自己腿上有傷,下馬不便,且對方神色坦然,並無狎暱之意。
她咬了咬下脣,終究還是將懷中的聖骨箭小心抱緊,然後微微傾身,將自己交付到那雙堅實有力的臂膀之中。
崔淵手臂穩穩托住她的腰背與腿彎,輕鬆地將她抱離馬鞍,如同拈起一片羽毛,然後輕輕放在河邊一塊較爲平整的大石上。
“先在此稍坐。”他語氣平常,彷彿剛纔的動作再自然不過。
昔願解坐在石上,臉上紅暈未退,低低應了一聲:“嗯。”
崔淵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將馬拴在河邊一株小樹上,讓馬兒自行飲水啃食岸邊的嫩草。
接着,他目光掃過四周,開始着手準備過夜事宜。
先是撿拾了不少乾燥的枯枝和落葉,抱回河灘空地,然後用火石熟練地引燃枯葉,小心吹氣,待火苗竄起,再添上細枝。
不一會兒,一堆明亮溫暖的篝火便在夜色中熊熊燃燒起來,驅散了河谷的寒氣和黑暗,也讓人心安不少。
篝火燃穩,崔淵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對昔願解道:“你且看着火,某去去就回。”
昔願解見他似乎要離開,心中一緊,下意識問道:“司馬要去何處?”
這荒郊野嶺,黑夜之中,若只剩她一人……
崔淵回頭,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嘴角似乎彎了一下:
“你不餓麼?趕了一日路,又經廝殺,某去尋些野味果腹。”
經他這麼一提,昔願解才感到腹中空空,腸胃也適時地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嚕”聲。
她頓時大窘,臉頰飛紅,連忙點頭,聲如蚊蚋:“……有勞司馬。”
崔淵笑了笑,轉身欲走。
昔願解忽然想起什麼,急忙從身側拿起自己的長弓和箭壺:
“司馬,請用這個。”
她瞥了一眼崔淵一直隨身攜帶、此刻倚放在大石旁的環首刀,小聲補充道,“你那刀……似乎不宜狩獵。”
那環首刀長而厚重,是陣前斬將奪旗的利器,用來獵取小獸確實不便。
崔淵看了眼她遞來的精巧長弓,點了點頭,從善如流:“也好。”
他走回來,先將自己的環首刀拿起,想了想,卻並未帶走,而是輕輕放在了昔願解手邊觸手可及之處,
“刀留於此,以防萬一。”
說罷,他才接過長弓和箭壺,試了試弓弦,讚了一句“好弓”,然後身形一晃,便敏捷地沒入了篝火光暈外的黑暗樹林中,悄無聲息。
崔淵離去後,河谷邊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燃燒的噼啪聲、潺潺的流水聲,以及偶爾傳來的蟲鳴。
獨自一人守着篝火,昔願解起初有些忐忑,但看到身邊那柄沉靜的環首刀,又莫名覺得安心。
隨後,她的目光不由被那刀吸引。
刀鞘烏黑,樣式古樸,與尋常唐刀或新羅刀皆不相同,帶着一種歷經沙場的沉澱感。
方纔崔淵用它斬邪誅寇時的凌厲霸氣,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猶豫了一下,她終究耐不住好奇,小心地伸出手,握住了刀鞘。
入手果然沉重異常,她需雙手才能較爲穩當地將其橫舉。
試着微微抽出一截刀身,冰寒的刃光在火光下流轉,寒氣逼人。
她實在難以想象,有人能單手持此重刃,舞動如飛,精準斬首。
放回刀時,她的指尖無意中拂過刀柄。
那裏纏繞着防滑的細繩,但在末端,似乎刻有字痕。
她湊近篝火,藉着光亮仔細辨認。
是一個刻痕深刻的漢字——“裴”。
裴?
昔願解微微一怔。
崔司馬不是姓崔麼?
爲何刀柄上刻的是“裴”字?
是錯刻?
還是另有淵源?
她心中掠過幾個猜想,但此乃他人兵器私物,她也不便深究,只是將這個疑惑暗自記下,將刀小心地放回原處。
約莫過了兩炷香的時間,林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