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中村一葉全程聽不懂兩人的暗語和默契,卻能清晰感覺到,他們之間有着旁人插不進來的熟悉和羈絆。
她安靜穿上靴子,拉好拉鍊,不好意思地道:
“我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在裏面。”崔時安抬手示意方向。
“謝謝。”
中村一葉快步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洗手,擦乾水漬,對着鏡子整理髮絲。
鏡中的自己臉頰泛紅,分不清是酒意上頭,還是心緒紛亂髮熱。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情緒,推門走出洗手間。
路過香案供桌時,她的腳步下意識放緩。
桌面上擺放着一串黑繩串起的古銅錢,大小不一,部分發黑陳舊,部分帶着暗紅鏽跡,上面的紋路古樸特殊,和她夢裏見過的古銅錢一模一樣。
心跳驟然加速。
她悄悄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兩人——
張員瑛正搶着去奪崔時安手裏的酒杯,崔時安抬手高高舉着躲閃,兩人嬉鬧打鬧,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邊。
好奇心驅使下,中村一葉慢慢走上前,想拿起銅錢仔細端詳。
可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的銅錢表面,眼前驟然一黑。
她身子一軟,毫無預兆,“撲通”一聲直直昏倒在地,腦中天旋地轉,搖搖晃晃。
再睜開眼時,前面有四匹白馬拉着華貴車輿,緩緩前行,蹄聲落在青石板上,篤篤作響,步調平緩悠然。
她靜坐車中,一身寰勯L裙鋪展身側,衣料織着繁複的雲紋水波。
天光傾瀉而下,落在金線之上,折射出刺目的流光。
她手腕輕搭微涼的車沿,指尖綴着淡粉蔻丹,在日光裏瑩潤髮亮。
長街兩側人山人海,黑壓壓的人潮一望無際。
腥说拿嫒蓦鼥V模糊,唯獨喧囂清晰入耳。
歡呼、議論、爭搶銅錢的聲響交織纏繞,沸沸揚揚,如一鍋滾沸的熱粥。
立於兩邊的侍女託着木盆,一次次抬手把銅錢向外拋灑。
青錢凌空翻轉,叮噹落地,引得沿街百姓紛紛俯身爭搶,以此彰顯倭國富庶,令唐人高看相待。
阿倍臉上凝着恰到好處的笑意,是經年累月習練的端莊儀態,分寸絲毫不差。
可她眼底空茫,連自己都不清楚,這制式的笑容究竟爲何而掛。
她的目光漫過層層人潮,掃過一張張模糊的面孔,直至視線驟然定格,於茫茫人海中捕捉到一道清晰的身影。
周遭萬物盡數黯淡,唯有崔淵,明亮如燈。
他身着利落玄色勁裝,身姿挺拔,靜靜立在道旁。
身側立着一位頭戴輕紗笠帽的女子,還有一名布衣素衫的丫鬟。
他雙手垂落身側,指節修長分明,骨形清雋。
這雙手,她記得真切。
記得他伏案沉睡時,安然擱在膝頭的模樣,記得那日她攥住他時,他指尖微微蜷起,自始至終未曾推拒。
四目猝然相接。
崔淵微微眯起眼眸,目光沉靜,似在細細辨認車中之人。
阿倍指節驟然收緊,迅速移開目光,側首對着身旁侍女低聲叮囑了幾句。
侍女微微欠身,躬身退入車廂陰影,悄然離去。
阿倍鬆開手,掌心壓出幾道通紅的印痕,隱隱發疼。
周圍的人羣依舊在歡呼,她臉上的笑意依舊不增不減,但眼底卻早已沒了半分溫度。
她安靜坐着,默然等候他離去。
暮色沉落,夜色徽治魇小Q亟譄艋鸫蔚诹疗穑偕墓鈺炌ㄍ溉岷停瑢⒑璺坏妮p紗簾幕映照得透亮。
阿倍換去華貴禮服,身着一身素淨深色衣衫,獨坐舞坊幽深的隔間之中。
銅燈盞內的火苗明明滅滅,搖曳不定,將她的孤影拉長,靜靜映在牆面。
案上置着一壺清酒,她默然靜坐,分毫未動。
門簾輕掀,侍女緩步走入,躬身行禮。
“都辦妥了?”她聲音平靜。
“是。”侍女直起身,“一共取到了七十五貫。”
阿倍愣了一下:“就這麼點?”
侍女點頭,眼底藏着幾分意外:
“奴婢帶人翻遍了整個院子,就找到這點錢。
”她頓了頓,忽然捂嘴笑了一下,又趕緊收斂神色:
“奴婢聽見他家的丫鬟在哭嚎,聲音跟殺雞似的,說偻蛋阉已Y的錢全偷走了,明天要喝西北風。”
阿倍指尖微頓,停在桌沿之上。
她想起剛纔跟在崔淵身後的小丫鬟,布衣粗衫,髮髻簡單,手中拎着一隻竹籃,一雙眼眸又圓又亮,澄澈如黑葡萄,一看就是個勤儉性子。
而自己,卻將她數年積攢盡數取走。
心口泛起一陣莫名的翻湧,說不清是酸澀,還是別的心緒。
“我還以爲他身爲清河崔氏,平時出手又闊綽,家中應該很富裕纔對。”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侍女笑着接話,語氣輕飄飄的,似是早已見慣此事:
“這些少年紈絝,本來花錢就是有多少花多少,沒了就去借,來咱們這兒耍子的,有哪個不是這樣?”
阿倍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纔不是紈絝。”
侍女的笑容僵了一下,連忙躬身致歉:“是奴婢失言了。”
阿倍沒有看她,目光久久凝望着燈盞中跳動的火芯。
她心底清楚,他從來都不是浮華紈絝。
只是千言萬語,終究堵在喉間,無從出口。
“要不……”她遲疑了一下,“你派人再把錢還回去?”
侍女面露難色,斟酌着開口:“恐怕很難……剛遭了伲逌Y又是官身,大業坊那邊肯定會加緊巡邏,萬一咱們的人被抓到,說不定會連累皇女您。”
她說到這兒,看了阿倍一眼,小聲補充道,“而且咱們最近開支也不小,賬房已經快支不出錢了。”
阿倍默然頷首,不再多言,只是輕輕抬手,示意侍女退下。
門簾落下,隔間徹底歸於寂靜,只剩燈火搖曳跳躍。
她隔着衣料輕輕覆在平坦的小腹上,掌心一下一下溫柔摩挲。
此刻腹中空空蕩蕩,毫無痕跡。可她心底清晰知曉,這裏藏着一個微弱、尚未成形的小生命,是屬於她和崔淵的骨肉。
“兒啊。”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阿孃可不是偻掂 �
她垂眸望着自己的肚子,眼底藏着一片無人知曉的執拗與溫柔。
“那本來就是你的錢。”
……
“公子,她怎麼會忽然暈倒啊?不會是喝醉了吧?”
張員瑛一臉疑惑地看着被崔時安安頓在石棺上的中村一葉,歪着頭,細細打量了一圈她的臉色。
看到中村一葉的裙襬捲了上去,露出大半截大腿,她順手幫忙把裙襬扯下來蓋好,小聲嘀咕:
“也沒喝幾杯呀,酒量這麼差的嗎?”
她轉身走到桌邊,拿起中村一葉帶來的那瓶清酒,眯起眼睛,仔細看着瓶身標籤上的度數。
另一邊,崔時安的目光牢牢鎖定在供桌上的五帝銅錢。
他記得很清楚,中村一葉上次來這裏,就是碰了這串銅錢之後突然暈倒的。
眼下這串銅錢的位置明顯變了,從供桌中間挪到了邊上。他眉頭微微一皺,瞬間想通了原委。
她剛纔肯定又偷偷碰銅錢了。
崔時安走過去,伸手拿起那串五帝銅錢,銅錢握在手裏冰冰涼涼的,邊緣有些磨手。
這串東西很不一般,曾經先後戴在變成屍傀的小圓、化作魃的崔淵臉上,絕對不是普通古物。
難道一般人不能碰麼?可多靈之前也碰過,一點事都沒有。
難道因爲多靈本身是巫女,體質特殊,不受影響?
他下意識看了眼還在照看中村一葉的張員瑛,心裏冒出一個想讓她摸摸的念頭,但又立馬打消。
不行,太冒險了,萬一傷到她,後悔都來不及。
崔時安直接把銅錢塞進供桌底下的抽屜,關好又用力拉了拉,確認徹底鎖死。
“公子,真的不用叫醫生嗎?”張員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可別出事栽在這兒,到時候我們倆根本解釋不清。”
“不用。”崔時安轉過身,靠在供桌邊,隨口搪塞道:“估計很快就醒了,應該是低血糖引起的,她上次來也暈倒過一次。”
“上次也暈過呀?”張員瑛瞬間瞪大了眼睛。
“嗯。”崔時安走上前,輕輕拍了下她的翹臀,力道很輕,但手指卻陷了進去:“時間不早了,要不你先回去?這裏我盯着就行。”
張員瑛立刻撅起嘴巴,眼睛眯成一條縫,帶着滿滿的嗔怪:
“公子急着趕我走,難道想和她做點什麼嗎?”
“哎一古,瞎想什麼呢?”崔時安寵溺地捏了捏她的臉頰,輕輕揉了揉細膩的肌膚,語氣溫柔得像哄小孩,“行行行,那你留下來陪我,等我下班,晚點送你回宿舍。”
張員瑛眼珠轉了轉,湊近他耳邊,氣息溫熱,聲音輕得像羽毛:
“那要不今晚去我宿舍過夜?”
崔時安微微遲疑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最近一直待在神廟修行,但剛纔摸清了突破境界的訣竅,似乎也沒必要死守在這裏了。
見他猶豫,張員瑛又湊近幾分,嘴脣幾乎貼住他的耳廓,吐氣溫熱:
“公子,我買了很多性感內衣哦——”
崔時安瞬間精神一振。“行,那今晚就去你那!”
張員瑛立刻開心地笑起來,退後一步,雙手背在身後,歪頭看着他,眼裏滿是亮晶晶的笑意。
兩人安靜等了一陣,窗外的天色從灰藍徹底變成深藍,街邊的霓虹燈逐一亮起。
石棺上,中村一葉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她緩緩睜開眼,頭頂樣式仿古的吊燈從模糊慢慢變得清晰。
她眨了眨眼,視線裏忽然映入一張熟悉的臉。
“你終於醒啦?”
中村一葉整個人都懵了。
無數零碎的夢境瞬間湧入腦海:朱雀大街、巡遊的馬車、擁擠的人羣,還有那個站在崔淵身後、穿着粗布衣裳、拎着竹籃的小丫鬟。
夢裏那張臉,和眼前的張員瑛慢慢重合,怎麼會??
她不自覺攥緊了手裏的布料,心緒紛亂。
張員瑛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異樣,笑着打趣。
“看來歐巴說的沒錯呀,你每次剛道完歉,又會做一件很失禮的事。怎麼能忽然暈倒呢?都快被你嚇死了。”
中村一葉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慌忙從石棺上坐起來,雙腿懸空垂着。
當看見站在一旁、雙手插兜看着她的崔時安,心跳驟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