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什麼第一次,上次不是已經……”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皺了皺鼻尖,湊近他身上仔細嗅着,肩膀、領口、手臂,一處都沒放過,就像只在確認領地的小狗,然後眉頭越皺越緊。
“你身上怎麼有別的女人的香味?”
崔時安的眼神瞬間僵住,摟在她腰上的手微微一緊,隨即鬆開,乾笑兩聲:
“這屋裏就你一個女生,除了你的味道,還能有誰的?”
劉知珉面露懷疑之色,這個味道清甜帶着軟嫩,根本不是自己常用的任何一款香水。
她低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又湊到崔時安領口確認,確實不是同一個味道。
可家裏明明沒有其他女人來過,難道是洗漱用品串了味?
她實在想不通頭緒,只能暫時作罷,隨後起身:
“我去吹下頭髮。”
崔時安露出溫和的笑,目送她走出臥室。“好。”
另一邊二村洞,張員瑛父母家。
她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翻來覆去不知輾轉了多少遍,被子被揉成團,抱進懷裏,又踢到腳邊,再拉回來緊緊抱着。
窗簾沒拉嚴實,外面漏進一線灰濛濛的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月色。
她已經關燈躺了很久,閉眼、數羊、深呼吸,全都沒用。
腦子裏反反覆覆,全在腦補崔時安此刻在跟劉知珉做什麼。
是不是在接吻?
是不是抱在一起?
是不是睡在一張牀上?
他會不會對她也用同樣溫柔的語氣,會不會也像剛剛對她那樣,去揉劉知珉的臉蛋?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整個人縮進漆黑的被窩裏,死死攥着被角,心跳越來越快,快到呼吸都有些跟不上。
她明明知道不該胡思亂想,可念頭根本停不下來,像被捅了窩的馬蜂,在腦子裏嗡嗡亂撞,攪得她心煩意亂。
她甚至忍不住暗自琢磨:如果剛纔答應跟他一起上樓,留下來秉燭夜談,是不是也比現在一個人胡思亂想、暗自煎熬要好?
她猛地掀開被子,大口喘着氣。天花板空蕩蕩的,沒有開燈,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暗光。
她定定望着那片灰暗,腦海裏又浮現出劉知珉的模樣——那張小巧的臉,睜着那毒蛇一樣的眼睛,靠在崔時安肩頭,滿臉得意,彷彿在宣示他只屬於自己。
窗外忽然響起狗叫。
汪,汪汪,汪汪汪——
叫聲急促又響亮,在靜謐的夜裏格外刺耳,像是一下下敲在她太陽穴上。
張員瑛皺緊眉頭,抓起枕頭捂住耳朵,可狗叫聲依舊從縫隙裏鑽進來,尖銳不停。
她聽出是姐姐張真瑛養的那條白毛胖狗。
平時看着乖巧可愛,此刻只覺得格外煩人。
她心裏煩躁地暗自嘀咕:再叫就把你燉了!
狗還在不停叫着。
汪,汪汪——
汪汪汪——
小圓推開木門,打着哈欠走出來,臉上帶着午睡被吵醒的倦意,眼角還掛着一滴淚。陽光從門外湧進來,落在臉上,刺得她不由眯起眼。
院子裏的大白狗蹲在籬笆邊,尾巴高高豎着,對着牆頭不停狂吠。毛髮被風吹得蓬起,耳朵筆直豎起,像兩根靈敏的天線。
“才午睡呢,小安你在叫什麼啊?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
小安轉頭看了她一眼,尾巴輕輕晃了晃,又立刻轉回去,繼續對着牆頭急促吠叫。
小圓揉了揉眼睛,順着小安的視線望過去。
院外籬笆邊上,不知何時來了一匹深褐色駿馬,毛色油亮,鬃毛垂在脖頸兩側,隨風微微飄動。
馬兒探過籬笆,低頭啃食棚子裏堆放的乾草,嚼得咯吱作響,尾巴一下下悠閒甩動。
“這是誰家的馬,怎麼跑這兒偷喫來了?”小圓嘀咕一句,順手拎起門邊立着的掃帚,攥緊木柄。
小安見她拿起掃帚,尾巴瞬間豎起,叫了兩聲衝到院門口,前爪不停刨着地面,像是要主動帶路。一人一狗,徑直朝着院外走去。
小圓剛跨出院門,馬身後忽然走出一道俏麗身影。
女子一身勁裝,窄袖束腰,腰間繫着革帶,佩着一柄長劍,漆黑劍鞘在日光下泛着冷沉光澤。
長髮高束馬尾,幾縷碎髮被風吹到頰邊,她抬手輕輕撥開,五官精緻明豔,眉眼自帶貴氣,一雙深褐色眼眸清亮深邃,像兩汪寒潭,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小圓停下腳步,將掃帚往地上一杵,指着那匹馬,語氣平靜卻帶着底氣:“這馬是你的嗎?怎麼還偷喫呀?”
女子露出歉意笑意,伸手輕輕撫過馬頸,指尖順着鬃毛緩緩梳理。
馬兒打了個響鼻,親暱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實在抱歉。它跟我從金城一路奔波,路上都沒來得及喫食。”
她說着,從懷中解下一隻繡着精緻紋樣的迥依K袋,鬆開繩結,取出些許碎錢,伸手越過籬笆遞過來:
“就當我找你買的吧。”
小圓神色稍緩,看了看她手裏的碎錢,又看了看那匹馬,沒有伸手去接:“喫飽了就趕快走吧。這裏是私人宅院。”
女子點點頭,把碎錢收回迥遥M好繩結揣回懷裏,稍作停頓,開口問道:
“我能打聽一下崔淵崔司馬住在哪嗎?巡城的士兵跟我說他家在這邊。”
小圓聞言,又認真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從女子面容,移到馬背長劍,再掃過腰間革帶,最後落回她眼底,指尖不自覺攥緊掃帚柄,多了幾分警惕。
“你是何人?找崔司馬作甚?”
女子微微一笑,微微抬着下巴,語氣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叫昔願解,是新羅翁主,與崔司馬是舊識。”
翁主?
小圓愣了愣,新羅翁主,身份定然尊貴非凡,於是連忙放下掃帚,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快步跑到院門口拉開門栓,滿臉熱忱,聲音清脆明亮。
“這裏就是崔司馬的宅院。”
昔願解抬眼打量這座院落。
木柵欄歪斜老舊,幾根立柱向外傾塌,只用草繩捆縛固定;院內幾間土牆草屋,牆面泥層乾裂,紋路縱橫如干涸河牀;井邊長滿青苔,石縫裏冒出細草;晾衣繩上掛着幾件衣衫,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怎麼看,都不像是大唐朝廷司馬的府邸。
她眉頭微蹙,帶着幾分遲疑確認道:“這裏真是崔司馬的家?我說的是熊津都督府的崔淵崔司馬。”
小圓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我家公子進山打獵去了,還沒回來。”
“你家公子?”昔願解目光落在她臉上,停留兩秒,疑聲問道,“那你是?”
“我是他的丫鬟。”小圓語氣坦然,笑容依舊沒變。
昔願解神色微不可察一動,隨即釋然鬆開眉頭,嘴角掠起一絲湹牟t然:原來是他的丫鬟啊。
小圓側身讓出門口,抬手朝院內示意,熱情邀約:“翁主要不進來坐着等吧,公子應該也快回來了。”
昔願解點頭,正要抬步入院。小安突然從角落衝出來,擋在門前對着她不停狂吠,尾巴緊繃,耳朵貼向腦後,齜着牙一副戒備對峙的模樣。
昔願解低頭看着白狗,面露尷尬,腳步頓住,進退兩難。
小圓見狀,彎腰輕輕踢了小安一下,力道很輕:
“去去去,怎可對客人無理?”
她抬頭對着昔願解溫和一笑,語氣輕鬆,“這是條傻狗,不咬人的。翁主不必害怕。”
小安委屈嗚咽一聲,看看小圓,又望望昔願解,終究夾着尾巴不情不願退到院子角落趴下,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始終盯着院門方向,耳朵一直豎着,滿心戒備。
它低頭蹭了蹭鼻尖,又抬眼望了望昔願解,才悶悶地埋下頭。
昔願解收回目光,抬腳邁進院子,皮靴落在泥地上,印下湝腳印。
小圓跟在身後,順手關上院門。
趴在角落的小安,卻依然對昔願解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是在警告什麼……
第411章 翁主:這死狗,真是欠燉
昔願解邁進院子後,小圓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屋檐下的陰涼處,又跑進屋端了一杯水,雙手捧着遞過去。
陶杯是粗陶的,杯壁粗糙,釉色不勻,和她自己在金城用的那些細瓷杯碟差得遠。
昔願解接過來,捧着,沒有喝。
她的目光又在院子裏轉了一圈——土牆、草屋、木柵欄、晾衣架、井邊的青苔,還有角落裏那堆被馬喫了一半的乾草。
“這真是崔司馬的宅院嗎?”她忍不住問,斟酌着措辭,“我記得扶余有不少百濟貴族遺留下的府邸,爲何不……”
她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崔淵好歹也是大唐朝廷命官,怎麼卻住在這樣的農家小院裏?
小圓在她對面搬了個小馬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家公子說,那些高宅大院沒這裏清靜,也沒這裏乾淨。”
小丫鬟嘴角翹起來,眼睛彎彎的,“而且我也很喜歡這裏,打掃起來方便。”
昔願解聽到這句話,又忍不住多看了這丫鬟一眼。
她的笑容純粹,沒有摻雜別的東西,不是討好,不是奉承,是真的覺得這裏好。
昔願解低下頭,看着杯裏澄澈的水,水面上映出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也是,這世間難得求見淨土,倒是我唐突了。”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接不上話,只好閉上嘴巴,手在膝蓋上蹭了兩下。
昔願解並不以爲意,目光從院子收回來,再次落在她臉上:
“你也是從長安來的嗎?”
小圓鬆了口氣,像是從一道答不出的考題裏解脫出來,點了點頭:
“是公子寫信讓我過來的。”
昔願解更加好奇了。
她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上那件半舊的粗布衣裳上,又移回她的臉:
“那你是長安人士嗎?從小就跟着他嗎?”
小圓搖了搖頭:
“我本來是高句麗人,逃難去了唐國,後來公子從人牙手裏把我買了下來。”
昔願解愣了一下:“逃難?家中遭逢變故了嗎?”
小圓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着圈:
“我父親本來是高句麗的官員,被淵淨土殺了,我跟隨舅父逃難來了唐國,結果中途失散了……”
昔願解微微凜然,淵淨土,淵蓋蘇文的弟弟,高句麗覆滅前的權臣。
她看着小圓低下去的眉眼,聲音放柔了一些:
“如今高句麗已滅,那淵淨土更是被崔司馬親手斬殺,你父母若是在天有靈,想必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小圓點了點頭,腦子裏不自覺想起崔淵的身影,嘴角又浮現笑意:
“即便公子不幫我報仇,我也願意服侍他一輩子。”
“……”昔願解沉默了片刻,不知爲何,她覺得小圓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刺眼,於是隨口岔開話題:“你知道父親叫什麼名字麼?或許我認識他們。”
“真的嗎?”小圓眼中閃過希冀之色:“我舅父曾經告訴我,說我父親叫羽俟,以前在高句麗朝廷擔任過烏拙,讓我一定要記得他。”
“烏拙啊……怪不得……”昔願解露出複雜之色,這種類似御史一樣的官職,一旦碰上權臣或者叛伲囟〞粴砑榔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