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島:頂流只是見我的門檻 第442章

作者:荷拉咕

“沒什麼。”薛芸兒轉身往自己屋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我先歇一會兒,累死了。”

院子裏安靜下來。

崔淵站在井邊,低頭看着那口井,井水很深,水面映着天光,亮晃晃的,他的影子在裏面晃了一下,又散開了。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上的青苔,指尖滑膩膩的,涼絲絲的。

正屋的門又開了。

小圓探出半個腦袋,左右看了看,確認薛芸兒不在院子裏了,才把門推開,抱着小狗走出來。

小狗在她懷裏已經放鬆了,尾巴又開始搖了,舌頭伸出來舔她的下巴。

“她進去啦?”小圓小聲問。

“嗯。”崔淵說。

小圓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抱着小狗走到井邊,蹲下去,把小狗放在地上。

小狗四隻爪子剛着地,就開始在院子裏撒歡,跑兩步聞聞土,跑兩步啃啃草,尾巴一直豎着,像一面小旗。

“公子,”小圓抬起頭看着他,問:“薛娘子她殺過很多人嗎?”我在船上看見她殺那些倭人,跟砍瓜切菜似的……”

“嗯。”崔淵靠在井沿上,雙手抱胸,低頭看着撒歡的小狗,笑道:

“幸虧她是個女兒身,不然我都難以勝過她。”

小圓的手指攥了一下裙襬,也低下頭,看着那隻在院子裏瘋跑的小狗,看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她身上的味道,小安不喜歡。”

崔淵沒說話。

小圓也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往廚房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小狗——它正追着自己的尾巴轉圈,轉得暈乎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歪着腦袋,一臉困惑。

她笑了一下,轉身進了竈房。

幾個時辰後,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

小圓在廚房裏忙活,砧板上咚咚咚的,刀起刀落,節奏又快又穩。

竈臺上的鍋裏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從鍋蓋縫隙裏鑽出來,帶着肉香,一縷一縷地往院子裏飄。

崔淵在院子裏砌了個土竈。

石塊壘了一圈,中間架着幾根粗木柴,火已經燒起來了,火舌舔着鍋底,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

他蹲在竈前,手裏拿着一根長樹枝,時不時撥一下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

薛芸兒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旁邊,手裏拿着半塊幹餅子,掰成小塊,一塊一塊地往地上扔。

小狗蹲在她面前,仰着腦袋,眼睛跟着她手裏的餅子轉,餅子一落地,它就撲上去,一口吞掉,然後抬頭繼續等。

“還挺聰明的。”薛芸兒說,又掰了一塊扔出去,小狗彈射出去,在空中接住了,嚼都沒嚼就嚥了。

崔淵看了一眼:“你別喂太多,它還小,腸胃弱。”

“你養狗還是養兒子呢?這麼上心。”薛芸兒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把剩下的餅子收起來了。

小狗見她不給喫的了,在她腳邊轉了兩圈,確認沒有更多,轉頭跑回廚房門口,蹲在那兒,鼻子一抽一抽地聞着裏面的香味。

肉香越來越濃了。

小圓端着一個大陶盆從廚房裏出來,盆裏裝着滿滿一盆燉羊肉,湯汁濃白,上面浮着一層金黃的油,幾根蔥段和薑片在湯裏沉浮。

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間的矮桌上,又回去端了一盤胡餅、一碟醬菜、一壺酒。

崔淵站起來,走到桌邊坐下,看了一眼那盆羊肉,又看了一眼小圓。

她額前的頭髮被汗打溼了,貼在皮膚上,臉頰被竈火烤得通紅,嘴脣上還沾着一點麪粉,白白的,她自己渾然不覺。

“好久沒喫上你親手做的飯了。”他說,拿起一張胡餅,撕成兩半,蘸了蘸湯汁:“有時候做夢都在想念呢。”

薛芸兒也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羊肉塞進嘴裏,嚼了兩下,眸子亮了亮:

“這手藝可以啊,比長安那些酒樓強多了。”她又夾了一塊,含含糊糊地說,“世兄究竟是想她做的飯呢,還是想她這個人呢?”

崔淵看了一眼小圓。

她正端着酒壺給他們倒酒,聞言手頓了一下,酒液在杯口晃了晃,沒溢出來。

只是臉更紅了,低着腦袋,睫毛垂着,不敢看人。

崔淵笑了:“本公子都想不行嗎?”

小圓倒完酒,退到一邊,低着頭,嘴角翹着,壓都壓不下去。

她往竈房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崔淵正夾了一塊羊肉放進嘴裏,嚼了兩下,衝她豎了個大拇指。

於是少女咧起了嘴。

院子裏,崔淵和薛芸兒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一桌菜。

薛芸兒喫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被灰藍吞沒。

“對了,你那位岳父大人升了。”

崔淵夾菜的手頓了一下:“何職?”

“侍郎,”薛芸兒晃了晃酒杯,“還是吏部,掌選事,算是進了中樞。”

崔淵沒說話,把菜送進嘴裏,慢慢嚼。

薛芸兒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朝廚房那邊努了努嘴,聲音壓低了:

“珠兒可是下了好大決心才讓她過來的。”

崔淵順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竈房,小圓正蹲在竈臺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小狗在她旁邊,腦袋擱在她膝蓋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搖。

“爲什麼?”崔淵回過神問。

薛芸兒翻了個白眼:“還能爲什麼?你手下那些大頭兵都知道爲什麼,當然是怕她成了司馬伕人唄。”

崔淵皺了皺眉:“我跟珠兒有婚約在身——”

“婚約是婚約。”薛芸兒打斷他:

“你在熊津待這麼久,這丫頭也來了,到時候回去的萬一變成三個人,那可就有意思了。”

崔淵的眉頭皺得更高了:

“小圓跟隨我多年,即便將來有了身孕,那也是應有之義。”

“總要有個先來後到的順序啊。”薛芸兒說,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又不是續絃,珠兒剛過門就有了兒子,那豈不是給人笑話看嗎?本來裴家那邊就想退掉這門婚事,要不是珠兒一力堅持,非你不嫁——”

“行了。”崔淵打斷她,聲音不大,但語氣沉下去了。

薛芸兒識趣地住了嘴,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從杯沿上方看着他。

崔淵皺着眉頭望着天上的星辰,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從這一頭鋪到那一頭,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薛芸兒放下酒杯,換了個語氣,嘻嘻哈哈的:

“世兄莫怕,若是真退了親,不是還有小妹我嗎?裴家人看不上你,我們薛家人可不會,再怎麼你也是我阿爺的弟子,親上加親嘛……哈哈……”

崔淵正要說話,廚房門口傳來腳步聲。

小圓出來了,她頭上汗津津的,幾縷碎髮貼在額前,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臂。

她走到桌邊,朝薛芸兒微微欠身:

“薛娘子,你的房間我收拾好了,可以去歇息啦。”

薛芸兒站起來,笑了笑,拍了拍小圓的肩膀:“謝謝啦,以後我會對你好的~嘻嘻。”

說完,她還意味深長地看了她和崔淵一眼,然後打了個呵欠,往臥房去了。

院子裏只剩下崔淵和小圓,還有那隻趴在廚房門口打瞌睡的小狗。

“公子何時歇息?”小圓問,聲音輕輕的,“洗澡水我也燒好啦。”

崔淵瞥了一眼西邊那扇關上的門,窗戶裏透出一點昏黃的燈光,薛芸兒的影子映在窗紙上,晃了一下,滅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少女。

小圓站在桌邊,雙手交疊在身前,低着腦袋,睫毛垂着,臉頰上的紅還沒完全褪下去。

“現在就去吧。”他說着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撩了一下她額前的髮絲,指尖從她額頭滑到耳側,帶起一縷被汗打溼的頭髮:

“你看你,都是汗,來了到現在就沒停過,歇一會兒不好嗎?”

小圓的呼吸停了一拍,眼睛抬起來看着他,又垂下去。

崔淵嘴角露出一絲無奈和心疼:“一起洗吧,咱們也早點上牀歇息。”

小圓的心跳聲在安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她張了張嘴,想說好,聲音堵在嗓子眼裏,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但很確定。

他笑了一下,牽起她的手,往屋裏走。

她的手很小,指尖微涼,被他握在手心裏,慢慢變暖。

小狗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們腳後,走了兩步,又趴下了,把腦袋埋進爪子裏,繼續睡。

木桶擺在正屋的角落裏,不大,兩個人坐進去,剛好擠在一起,膝蓋碰着膝蓋,肩膀挨着肩膀。

水汽氤氳,把整個屋子蒸得霧濛濛的,燭火在水汽裏變得朦朧,光線柔得像一層紗,落在少女裸露的肩膀上,把皮膚照成暖玉的顏色。

小圓站到他身後,手裏攥着一塊粗布,蘸了水,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搓,力道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像是練過千百遍。

崔淵閉着眼睛,靠在桶沿上,水沒到胸口,熱氣從水面升起來,撲在臉上,十分舒服。

“我離開長安這麼久,有人欺負過你嗎?”

小圓的手指在他背上停了一瞬,又繼續搓。

“沒有。”她搖頭,“沒有人欺負過我。”

崔淵沉默了一會兒,水從桶沿溢出來一滴,滴在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那裴珠兒來找過你嗎?”

小圓的手指顫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來過。”

“她跟你說了什麼?”

少女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就是來看看。”

崔淵睜開眼,但並沒有回頭,只是看着對面牆上那盞燭火:

“爲何不跟我說實話?”

小圓的呼吸緊了一下,急忙道:“我說的就是實話啊……”

“她不是想給你找個婆家麼?”崔淵的聲音沉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爲何不敢對我說出來?”

小圓張了張嘴,手裏的粗布從她指間滑落,掉進水裏,浮在面上,像一片漂着的葉子,表情從惶恐變成了慌張,嘴脣哆嗦了幾下。

“她……她只是說說而已……”

崔淵回過頭。

水聲嘩地響了一下,他轉過身,面對着她。

木桶本來就不大,他一轉身,水面劇烈地晃盪,溢出來一大片,潑在地上,嘩嘩的。

小圓被他這個動作嚇了一跳,身子往後縮了縮,後背貼到桶壁,冰涼的木頭硌着她的肩胛骨,無處可退。

他就那麼看着她。

看着水汽在她睫毛上凝成了細密的水珠,隨着她眨眼的動作顫了顫,將落未落。

崔淵盯着她看了一會兒,驀然道:“你是怕給她知道了,會覺得你在挑撥離間,是也不是?”

小圓的眼眶紅了,她低下頭,不敢看他,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着哭腔:“公子息怒……都是小圓的錯……”

“你有什麼錯?”

崔淵又好氣又好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看着她淚水打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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