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安宥真的聲音從外面飄進來,越來越近:
“員瑛啊,醒醒,要上臺了。”
沒有人回答,門被推開,安宥真探進半個身子:“員瑛?”
椅子上,張員瑛還睡着。
毯子滑到肩膀,頭髮遮住半張臉,睫毛一動不動。
安宥真走過去,輕輕推了推她的肩膀:“員瑛?起來了,要上臺了。”
見沒有反應,她又推了一下,力氣大了些:“快醒醒。”
令安宥真驚恐的事發生了,張員瑛的身體就像是失去了骨頭,軟綿綿的向旁邊倒去!
“哦莫!員瑛啊!!”
……
奉元寺。
崔時安推開山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去很遠。
院子裏很暗,只有大雄寶殿的方向透出一點昏黃的光,周圍的偏殿,隱約有誦經聲。
他穿過院子,踩着青石板上的落葉,走到大殿門口。
殿門開着,香火從裏面漫出來,嫋嫋的,帶着檀木和香灰的氣味。
那尊金身佛像坐在最深處,垂着眼,嘴角帶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燭火在祂面前跳動着,把那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佛像下面坐着一個人。
老和尚背對着門,手裏攥着念珠,木魚擱在一旁,沒有敲。
崔時安站在門口,看着那個佝僂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老和尚,還以爲你死了呢,沒想到身子骨還挺硬朗。”
木魚沒有響,念珠也沒有動,老和尚坐在那兒,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過身來。
他比上次見面時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更深了,顴骨突出來,僧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像兩盞快要燃盡的燈,燭火在裏面跳了一下。
他雙手合十,先朝佛像深深一拜,然後纔看向崔時安。
“我佛慈悲。”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那日之後,老僧一直在等尊駕。”
“等我?”崔時安挑眉。
老和尚的目光落向大殿中央那隻青銅香爐。
香爐裏鋪着一層灰白色的香灰,上面插着幾炷還沒燃盡的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在佛像垂下的手掌邊散開。
“那邪物的殘灰還在寺裏,老僧知道,尊駕遲早會來取。”
崔時安沒說話,他走過去,在香爐前蹲下來。
香爐裏的香灰和普通的灰不一樣,裏面混着細碎的、發亮的東西,像是什麼晶體被碾碎了,混在灰裏,燭火一照就閃。
他抬起頭,眼底暗金色的豎瞳一閃而過。
在他視野裏,那香爐香灰正在發光。
不是燭火的光,是那種濃烈到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香火願力,金燦燦的,一層一層地疊着,像日暮時分的晚霞,像佛經裏寫的琉璃淨土。
比他香火圖裏的氣息濃烈百倍。
他站起來,轉過頭,看着老和尚,嘴角帶着一絲嘲諷:
“你就是這麼陰奉陽違的嗎?”
老和尚垂下眼。
“上次分明讓你把骨灰埋在菩提樹下,”崔時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卻把它供在佛前,怎麼?還想給自己攬一件淨化邪神的功德?”
老和尚沒有辯駁。
他雙手合十,低低唱了一句佛號,然後抬起頭,看着崔時安。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沒有心虛,沒有躲閃,只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
“尊駕誤會了。”他的聲音很平靜,目光落在香爐上,落在那層灰白色的香灰上:
“那東西手上沾的血太多,死在牠手裏的生靈,魂魄被牠吞噬,無法輪迴,永遠困在牠的業力裏,老僧把它們供在佛前,只是想替那些亡魂做點什麼。”
崔時安直勾勾的看着他。
但老和尚的臉上沒有半點虛僞。
於是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香爐香灰:
“既然如此,我來做也無妨,剛好我也快有廟了。”
他彎下腰,雙手捧住香爐的邊緣。
青銅的,很沉,上面的紋路被磨得光滑發亮,不知被多少雙手撫摸過。
他用力往上提——
但香爐紋絲不動。
崔時安愣了一下。
他又試了一次,這次用了更大的力氣,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香爐還是沒動,像是焊在了地上,像是從地下長出來的。
他皺了皺眉,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站在那兒,嘴角噙着一絲極淡的笑意,雙手合十,目光平靜:
“看來這份因果太大,尊駕並不足以承擔啊。”
崔時安沒說話,抬起頭看着大殿正中的那尊佛像。
金身,垂目,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嘆息。
佛的眼睛半睜半閉,悲憫地俯瞰着腳下的猩╊拍莻�蹲在香爐邊上的年輕人。
崔時安盯着那雙眼睛,深吸一口氣,重新捧住香爐,十指扣緊香爐沿,腰背發力,低喝一聲——
“起!”
香爐動了。
一點點,很慢,但確實動了。
青銅的香爐底離開地面,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大殿裏格外清晰。
香灰從香爐沿灑出來一點,細細的,落在他的手指上,涼的。
老和尚嘴角那絲笑意僵住了。
他睜大眼睛,看着那個年輕人把那沉重無比的香爐端起來,穩穩地端在手裏。
崔時安端着香爐,轉過身,看着他。
老和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生澀地說了句:
“尊駕好大的力氣。”
崔時安把香爐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瓷瓶,把香爐裏的香灰一勺一勺地舀進去。
舀了滿滿一瓶,塞好瓶塞,揣進懷裏。
剩下的那些,他看了看,又倒回香爐。
“這些留給你,夠不夠?”
老和尚看着那香爐還剩大半的香灰,又看着崔時安,目光裏多了一些什麼東西,像是驚訝,像是感激,又像是別的什麼。
最後又是一拜:
“多謝尊駕。”
崔時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殿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老和尚還站在原地,雙手合十,低着頭。
那尊佛像還坐在那兒,垂着眼,嘴角帶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灌進他的領口。
他把瓷瓶往懷裏塞了塞,推開了那扇大門剛要邁腳出去,忽然又停住。
山門外的石階上站着兩個人。
確切的說,是兩名地獄使者。
其中一個是雪茄男,穿着那身考究的黑色西裝,禮帽壓得很低,嘴角叼着雪茄,菸頭在夜色裏明滅。
另一個他也認識。
那位年長的地獄使者,姓安,上次聚餐時坐在主位,頭髮花白,面容愁苦,像一輩子沒笑過。
此刻他站在雪茄男旁邊,面色比平時更苦了。
崔時安先看向安使者,笑着開玩笑:“安使者怎麼來了?莫非也是來廟裏上香的?”
安使者的嘴角抽了抽,瞥了一眼身旁的雪茄男,聲音乾澀:
“白使者說找你有事,託我尋找你的下落。”
崔時安的目光移到雪茄男臉上,剛纔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淡:
“怎麼,又是山君讓你來找我的?”
他本來是譏諷,山君被靈官下了禁令,十年不得踏入首爾,怎麼可能派人來找他?
可雪茄男卻點了點頭:
“確實是山君讓我來的。”
崔時安的眼睛眯起來:“祂想幹什麼?”
“祂想請你今夜去北漢山赴約。”
崔時安淡淡一笑:“我要是不去呢?”
雪茄男抬起頭,帽檐下面那雙眼睛直直地看着崔時安,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山君說你必須去,不然祂就讓你的女人魂飛魄散。”
石階上安靜了一瞬,連風都停了。
安使者猛地轉頭看向雪茄男,那張愁苦的臉上第一次出現驚愕!
然後他飛快地看向崔時安——已經晚了。
一股暴虐的氣息從崔時安身上炸開,像一頭被驚醒的猛獸!
安使者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只看見一道殘影。
下一秒,崔時安已經掐住雪茄男的脖子,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雪茄男的腳尖離了地,禮帽掉下來,滾下石階,臉也漲成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那雙眼睛裏終於有了恐懼。
“你找死!”崔時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雪茄男的靈體開始波動,像被擠壓的氣球,隨時可能爆開,只能張着嘴,發出“嗬嗬”的聲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不可!”安使者衝上來,想去拉崔時安的手臂,手剛碰到他的袖子就被彈開。
他踉蹌了一下,穩住身形,急聲道:
“白使者是地獄使者!山君違反禁令偷偷進入首爾地界,還是請靈官大人出馬斡旋——”
崔時安沒聽見,目光盯着雪茄男,手指越收越緊。
“我、只是、傳話的……”雪茄男的聲音斷斷續續,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山君說、你要是不去、他就讓你那個丫鬟、這一世也死於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