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還有一口陪棺,裏面堆了大半:外圓內方,直徑兩公分過一點……絕對是銅錢。
“李定安,是不是漢天子賜葬?”
他想了想:“十有八九!”
關鍵是沒有發現墓誌,再一個落灰太厚,看不到陪葬品的全貌,不好直接下定論。
恰好,方誌傑鑽開了主棺。
李定安立馬起身,跑了過去。
窺鏡剛下進棺中,他“唏”的一聲。
棺中竟然還有槨?
雖然說內棺的形制有點怪,像是一根巨型的圓木剖成兩半造成的,但外面這一口,絕對是槨。
《漢制》:君三重,上公,侯伯子男二重,士不重,用大棺……
再說匈奴,西晉末在塞內建國的漢趙,棺外有槨的匈奴墓也沒幾座,何況漢代?
再看四角:西北角堆着許多圓丟丟的東西,十有八九是珠璉。西南角也堆着一堆,直徑大概四五公分……這要不是金餅,李定安敢把棺材啃着喫了。
再看頭這邊的這兩個角,南北各有一個石座,東北角好像是一座燈,看輪闊,像極了保定中山靖王劉勝墓中出土的長信宮燈。
東南角好像是一口盒子,四四方方,只有巴掌大小,暫時還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木棺四周鼓鼓囊囊,估計絹、帛之類的細軟不少,應該還有金銀器,更說不定有玉器。
無非就是多與少的問題。
所以,漢天子賜葬沒跑了。
“李老師,能不能推斷出墓主的身份?”
李定安想了想,搖了搖頭。
建武二十六年(東漢劉秀),遣中郎將段郴、副校尉王鬱使南單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十里。
二十七年冬,南單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諸部王,助爲扞戍。
所以,肯定是南匈奴那一部的王,但具體是誰,還真不好推斷……
“李老師,要不要再探一下內棺?”
“沒必要:既便裏面有能證明身份的遺物,估計也落滿了灰,除非直接挖開……”
隊員們嘆了一口氣:其它的不知道,就那座燈……搞不好,就是舉世之內的第二座長信宮燈。由此可知,這座墓的價值?
但與之相比,尋找風水遺址更爲重要,所以只能等下次。
“太可惜了!”方誌傑又開始嘟囊,“會不會便宜別人?”
“烏鴉嘴!”舒靜好翻着白眼,“你不講,誰能知道?”
方誌傑沒吱聲,看了看李定安:還真說不準。
確實說不準。
這裏畢竟是國外,而且又是具有“風水原素”的漢墓,出於研究“蒙古高原遊牧民族與中原文化關係”等因素的考慮,肯定是要上報的。
但說不好,蒙古國就會出於其它方面的考慮,和其它國家合作。畢竟研究漢族文化、且具有一定考古能力國家並不止中國,比如日本……
李定安不置可否:“到時候再說吧。”
報肯定是要上報的,包括之前二十六座墓,但肯定是找到遺址之後。
他拍拍手,又看了看錶:差不多五點,中午都只是對付了兩口麪包,確實都挺辛苦。
“收隊吧!”
“好嘞!”
聽到能提前下班,都挺開心,速度也格外的快。
收窺鏡的收窺鏡,起探管的起探管,卸鑽桿的卸鑽桿。
動作稍快了一點,蘭昆(技工)力度有些大,窺鏡的收縮線都還沒有完全伸直,他就往上一提。
“咔”,地聲儀中傳來一聲脆響。
方誌傑下意識的轉過頭:窺鏡成像儀中看的清清楚楚,“L”型的鏡線磕到了外槨東南角的盒子,那玩意,竟然掉下去了?
當即就摔成了兩半。
當即,方誌傑的臉也白了:“我特麼……你急個錘子你急?”
這特麼可是漢墓,能擺在外槨之中,且在墓主頭朝向一側的,還能是什麼普通玩意?
不信?
看看旁邊是啥:搞不好,那座燈就是舉世之內的第二件長信宮燈……一級文物中的一等文物。
頓然,蘭昆一頭的冷汗。
“別慌!”
李定安走了過來,瞅了瞅屏幕:盒子摔成了兩半,又從裏面滾出了一件東西。
依舊四四方方,很小,通體也就三四公分。
咦,這什麼?
章,還是印,更或是璽?
再仔細看,就是印:不高,加紐也才三公分,印寬兩公分過一點,很薄,不足一公分。
倒是有點像漢印,關鍵是紐:像是一隻鳥?
恰好,印側倒了過去,李定安滑着鼠標,把鏡頭轉到了另一邊。
嘿,邭獠诲e,上面的字跡挺真。
李定安仔細的辯認了一下:標準的陰刻繆篆,豎書,共六個字:服奴仁善於章!
這啥啊這是?
分開都認識,但合一塊,李定安就有點搞不懂了。
服奴,應該就是匈奴吧?
善於即單于。
章即印,中間這個“仁”應該是姓名。
史記中,匈奴確定有個單字的單于,如鹹、輿、助、知……但“仁”單于,好像沒印象?
李定安仔細的回憶了一下,隨即,眼睛猛的睜大:匈奴仁單于印?
這是王昭君的兒子,伊屠知牙師!
第436章 於徽音也會看風水
這方印的來歷相當複雜。
西漢宣帝時匈奴內亂,五單于爭位,呼韓邪單于兵敗附漢,自請和親,娶王昭君。
之後,宣帝派兵幫他平亂,又賜“匈奴單于璽”,也就是匈奴王璽的來歷。
再之後,在王昭君一家兩代人的努力下,大漢與匈奴之間結束了兩百多年的戰爭,進入和平時期。
其中功勞最大的自然是王昭君,其次是昭君長女,須卜當次雲。
她長袖善舞,足智多郑瑪荡纬鍪归L安,斡旋於匈奴於大漢之間,化解了無數次爭端與磨擦。
到呼韓邪單于之後的第四代和第五代,呼韓邪第五子和第六子繼位單于時期,她已權傾匈奴朝野,甚至可以左右單于廢立。
按照她的計劃,下一位繼位單于的就是她的同母兄,呼韓邪與王昭君之子伊屠智牙師。
可惜,大漢出了個王莽:他先是討好王太后,強召須卜當次雲入漢侍奉太后,一侍就是三年。
之後,又連騙帶詐帶威脅,把須卜當次雲全家搶到長安……
而當時的伊屠智牙師已經是日逐王(左賢王之下,右賢王之上),再一步就是左賢王(匈奴太子),離單于位真就差了那麼一點點。
這下好了,還繼位個屁?
不誇張,匈奴最大的親漢派被大漢弄沒了,仇漢派快笑瘋了。
然後,王莽以邀威名,侮辱匈奴,改匈奴爲“服奴”,改單于爲“善於”,徼“匈奴單于璽”,換“新匈奴單于章”。
又逼匈奴把名字全部改爲單字,第四代單于的“知”,第五代單于的“鹹”,第六代單于的“輿”,南部匈奴第一代單于的“比”,以及伊屠智牙師的“仁”,都是這麼來的。
這就好比讓現在歐美國家的人起只有一個音節的名字,真就不是一般的難爲人,所以,匈奴反了。
再之後:王莽遣將兵萬騎,多齎珍寶至雲中塞下,招誘呼韓邪單于諸子孫,以次拜爲十五單于……伊屠智牙師的“服奴仁善於章”,就是這麼來的。
有臥龍,必有鳳雛:當時的匈奴單于輿藉着這個名義,手起刀落砍了所有兄弟,也就是他之後有資格繼位單于位的所有繼承人,也包括伊屠智牙師,然後立自己的兒子爲太子。
這下好了,伊屠智牙師原來統管的南部校卜戳恕�
當時,代他統管南部械氖撬闹蹲樱覞u將王“比”,伊屠智牙師被輿單于誘殺後,南部袚肀葼懭罩鹜酰浴盃懸镣乐茄缼焾蟪稹钡拿x攻龍城,敗北匈奴。
然後比攜南部袣w漢,也就是之後的南匈奴。自此後,匈奴漸漸哀亡,直到西晉八王之亂……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昭君一家兩代的功勞。
現在再看這座墓,以及這方印,脈絡也逐漸清晰:
要麼是新朝王莽之時賜葬,要麼是東漢初年南匈奴歸漢之後,劉秀爲錶王昭君一家兩代之功,下旨賜葬。
不管是哪位皇帝賜葬,她都當得起。
所以,好生安息吧!
李定安不言不語,默默的收起了窺鏡,於徽音好奇的看了一下屏幕:“這是誰的印?”
“沒看清。”
什麼呀,字那麼清楚?
舒靜好,方誌傑也看到了,不過歷史和古文功底都沒李定安那麼強,一時沒想起來是哪位。
但他們至少知道,這座墓很不簡單,不然李定安多少都會給他們講一講,就比如之前的匈奴王墓,突厥小可汗墓……
清理了痕跡,收拾好工具,隊員們陸續下山。
官員和軍官都沒了影,教授和學生也回了營地,只有劉祕書和外使祕書在等他們。
隨即,王永謙打來電話,李定安的眉頭越皺越緊。
什麼,藤原要找麻煩?
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先送上門來?
行,你給我等着,咱慢慢來……
他收起手機,坐進副駕駛,四輛車調轉向東,駛向塔溫陶靳蓋礦區。
考察團的宿營地就在這裏。
同一時間,巴特接到梅林教授的電話,回了阿爾拜赫雷。
藤原請客,地點在韓國人開的五星級酒店,據說日料做的很不錯。
三個人邊喫邊聊,藤原基本瞭解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羅盤、無人機、地磁、地電、地聲、探機、窺鏡?
感覺不像是在找什麼遺址,倒像是在找墓?
管他找什麼,最後的結果只有一種:什麼都找不到。
只是喫了一頓飯,簡單的聊了聊,然後藤原讓祕書送兩位教授。
臨下車的時候,巴特和梅林的手裏多了兩個文件袋,很厚……
……
寸草春暉,暖意漸濃。
正值五月中,國內已日炎炎夏日,但在蒙古高原卻是不折不扣的春天。
草芽兒纔開始出土,枯黃的原野偶見幾點綠色,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得穿羽絨服,一遇陰天,盆裏的水就會結出冰花。
要是碰上下雪,好了,和冬天沒什麼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