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墓牆很高,約摸五米,直接砌到了墓頂,非常長,至少也有十幾二十米。
正中是一道假門,左右有壁畫,保存的很完好,只有邊角部分裸露着青磚。
鏡頭放大,看壁畫剝落的地方:白灰下面抹着黃泥,黃泥中間有隔層,之下是青磚。
由此可知墓牆結構:青磚砌成,內裹兩層黃泥,再裹白灰,然後做畫。
圖案很清晰,色彩也很鮮豔:紅日高懸,綠草如毯,一匹健馬揚蹄疾馳。
馬上軍將身披左祍裘袍,頭梳髡髮(頭頂和後面剃光,只留眉毛上面和耳側,然成編成辮),上身半伏,引弓欲射。
周圍還有扈從,但大都虛化處理,由此推斷,這十有八九就是墓葬主人。
但李定安覺得有點怪:一是髡髮。
遼太宗(阿保機之子)漢化之後,契丹人無論男女一律留髮,所以這種髮式只存在於阿保機時期或更早。
二是髮辮上佩着金花。
這是早期的契丹貴族纔有的佩飾,且只有遙輦氏九帳可汗才能佩帶。
大致就是阿保機立國前,契丹的九個部落聯盟,蕭氏也是九帳之一,沒有被遼太宗賜姓爲蕭之前,稱之爲拔里氏。
那時的賬可汗就是剃髡髮,戴金花。
如果以此推斷,這座墓應該建在阿保機立國之前。
當然,也說不定是爲了緬懷祖先而畫成這樣……
想了想,李定安又把鏡頭拉遠了一點,頓然間,兩匹大馬闖入鏡頭!
不是壁畫中那一隻,而是石馬,立在墓門兩側。看體型,完全是仿照真馬大小雕刻而成。
鎮墓獸很常見,從戰國到民國都有,但大都是虎、獅、豹,或是神話中的異獸,用石馬鎮墓的,真就第一次見。
關鍵是馬具太全,有鞍,有鐙,有活^,有墾馱(馱具),甚至是馬嚼、銜鑣(音biao,馬嚼外部)、障泥(馬鞍下部遮土的皮革)、胸帶、鞧帶等等等等。
感覺凡是馬身上能佩帶的,一樣都沒差。飾物還俣啵螤钗寤ò碎T:有桃型,有如意形,有環,有圓,以及虎豹貔貅之類的獸形。
上面落滿了灰,看不出具體材質,但能推斷:放了一千年之久,沒腐沒朽,也沒有一點鏽跡,那就肯定不是木製或是鐵,以及銅。
如果不是金和銀,就只可能是玉……再粗略數數,兩匹馬身上至少有上百件飾物。
不用猜,妥妥的一級文物……
李定安再次調轉攝像頭角度:墓牆下有明器,器形很雜,有碗、有盞、有瓶、有壺也有罐,同樣落滿了灰。
嗯,這什麼?
雞冠殼,細勁瓶……好像還有遼三彩?
好傢伙,又是一堆一級文物……
感慨了一下,李定安點着鼠標,鏡頭再次升高。再左右旋轉,可以看出墓室很大:但地下只有葬品,而無棺槨。
遠處有墓道,兩壁均有壁畫,但離的太遠,看不清畫的是什麼。
大致就只能看到這麼多,乍一看,好像很正常,但李定安越看越覺的不協調:
一是髡髮,二是金飾,三是左祍裘袍,全部屬於阿保機時期或更早。
但石馬身上的佩飾,以及前室中的明器,都是遼太宗(耶律阿保機之子)漢化之後的產物。
特別是細頸瓶和雞冠壺,這是遼朝吞併後晉,河北定窯的工匠將白瓷工藝與契丹文化相結合後創造的遼瓷,到遼太宗的孫子,也就是承天太后蕭燕燕時期才成型。
兩者之間差了上百年……
想了想,沒什麼頭緒,李定安合上了電腦:
“這是前室,棺槨或屍骨應該在後室,可能還有中室……邢隊,往東三米,錯過墓牆鑽孔,深度依然爲九米,注意密封……”
“明白!”
隨即,鑽機又“突突突”的響了起來,大概半小時,窺鏡再進下到墓室。
頓然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近四百個平方,竟然被塞的密不透風?
葬品有,也不少:瓶瓶瓶罐,石羊石虎、狻猊麒麟……但全擺在四個邊。
再看中間,簡直能亮瞎人眼:上百樽石人和石馬,全是真人大小,關鍵的是:人馬俱甲?
雖然已鏽跡斑斑,但依舊能看出鍛工之精美。
左朋笑的牙都呲出來了:秦氏皇陵才只是陶傭,這兒竟然是石刻的?
石刻的也就罷了,還披甲?
鐵甲!
別說見,聽都沒聽過。
早知道有這麼稀奇的東西,還挖什麼石樁……
他興奮的搓了搓手,又紮起了耳朵:
“老馬,這墓葬很怪!”
“確實有點怪,感覺時空隔裂了一樣?而且第一次見陪葬這麼多鎧甲的?”
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
這句是網上的順口溜,但並非網友隨口瞎編:從漢到清,私藏甲冑三副以上,一概以址凑撎帯�
也包括遼代。
何況是上百副,還是人馬俱甲?
要說這不是爲造反做準備,李定安打死都不信:李世民以一百甲士奪玄武門,努爾哈赤以十三副鎧甲起家……類似的例子不要太多。
把鎧甲埋進墓裏而伺機造反的,這也不是第一例:西漢名將周亞夫父子就幹過。結果被人告發,周亞夫被漢武帝劉徹活生生的餓死……
但這不是最奇怪的地方,而是墓室正中,也就是那一百甲士的中間:一座磚砌的高臺,上面擺着一樽巨大的石槨。
“契丹土葬,從不用棺槨,包括皇帝……但這兒,卻這麼大一樽?太奇怪了……”
左朋更興奮了:奇怪就對了……
第360章 木俑
遼人重視風水堪輿,倡導重殮厚葬,身份越高越講究,越奢侈,墓室也就越大,陪葬也就越多。
這是受了漢人和唐人的影響,但也並非沒有特點。
一是不留墳頭,不立墓碑,後人不上墳,不掃墓,既便祭奠,也是在家中設牲牢、酒饌。
二是下葬一概不用棺槨,而是用屍牀,也就是石砌或磚砌的高臺。
如果是火葬,就會將裝骨灰的陶罐、石盒、木桶等擺在屍牀上,如果是土葬,則直接擺屍身。要是死者是貴族,還會在屍牀上掛帳垂幔,有如睡在家裏。
但在這裏面,卻擺着好大的一座棺槨:長近四米二三,寬有兩米出頭,高有一米六左右。
這麼大的棺槨,李定安只見過一座:漢昏候劉賀墓。
而且兩座槨幾乎一模一樣大:長十八尺(漢尺),寬九尺,高七尺。
墓室也是一樣大:差不多四百個平方。
但劉賀好歹是漢天子(漢廢帝),下葬時也是依帝制,那這兒呢?
馬獻明努力的回憶,“遼太祖(耶律阿保機,葬在內蒙BLZQ)和遼太宗(葬在BLYQ)的墓纔多大?”
李定安想了想:“遼太祖的墓室比較大,近三百平,太宗的要小很多,只有一百八十平。”
衛自立吸了口涼氣:“好傢伙,這何止是逾制,都逾到沒邊了?”
“根本不是逾不逾制的問題!”馬獻明指了指棺槨,“而是遼人貴族都不用棺!”
李定安想了想:“倒也不絕對:如果是火葬,如果裝骨灰時用的是石盒,遼人也會稱之爲‘棺’,當然,很小,一米長,半米寬都算是大的……”
但這座呢?
一時沒有頭緒,李定安轉了轉攝像頭。
嗯,這是什麼,墓誌銘?
靠近墓牆的位置,磚砌的底基,高有一米二三,上面嵌着一塊一米見方的石碑。
正正方方的盝頂形志蓋,四個斜邊刻有圖案,同樣落滿了灰,依稀能看出都是動物的形狀:有的是羽,有的是蹄,有的是爪。
應該是十二生肖。
志蓋正中是陰刻的篆體漢字,同樣落滿了灰:故政……贈韓王……銘。
灰太厚,只能辯認出一半,但結合遼代官制和封爵制度,連起來應該是:故政事令贈韓王墓誌銘。
馬獻明掰起了手指:“遼代韓王我知道,有北院大王耶律室魯、有北府宰相蕭惠、有樞密使令蕭樸,還有太師張儉……其中就沒有政事令這麼小的官,更沒有追贈?”
李定安很篤定:“有,承天太后蕭綽(小名蕭燕燕,史稱蕭太后)祖父胡沒裏,他生前任梅里(皇帝宿衛統領),政事令和韓王都是蕭綽被冊封爲皇后之後追封……”
“那這麼算的話,葬在二十多公里外的陳國駙馬蕭紹矩,是他的曾孫?”
李定安點頭:“對!”
“他什麼時候死的?”
“具體不太清楚,反正比阿保機早!”
“那這不對啊?”馬獻明瞪大眼睛,指了指電腦屏幕,“漢字?”
阿保機建國後創契丹文,爲官方文字。雖然遼人也說漢話,寫漢字,但詔書、軍令、地名、碑刻、墓誌、符牌等等,只能用契丹文。
直到蕭太后(蕭綽,民間稱之爲蕭燕燕)與宋真宗結成澶淵之盟,宋朝向遼朝納貢,漢字才成爲遼代官方文字之一。
等於這座墓是澶淵之盟之後建的,但胡沒裏是死於一百年之前?
中間差了整整一百年。
還有前墓室的壁畫和葬品:髡髮、金花、左祍裘袍都是阿保機時期的風格。雞冠壺、長頸瓶,卻又是蕭太后及之後時期的產物。
同樣差了一百年。
就很奇怪:好像是哪一部分穿越了一樣?
“別急!”李定安想了想,“十有八九是遷墳了!”
馬獻明愣了一下:“什麼?”
“從宗譜論,這一支只能算是蕭氏庶支,嫡系是阿保機的表弟、應天皇后(阿保機正妻,第一代蕭太后,史稱斷腕太后)之兄,契丹第一代南院宰相蕭敵魯……胡沒裏只是蕭敵魯的族弟,按漢人的說法,已出了五服……”
“胡沒裏之子是蕭思溫,尚遼太宗長女燕國大長公主,之後擁戴遼景宗(遼代第四位皇帝,阿保機曾孫)繼位,然後將三女蕭綽,也就是蕭燕燕嫁給景宗爲皇后,這一支才顯赫,變庶爲嫡……
然後蕭綽才追贈胡沒裏爲韓王,又將奈曼賜爲蕭氏封地……所以我估計,胡沒裏的墓就是那時候才遷過來的……”
這樣倒是能解釋的過去。
馬獻明又指了指屏幕:“但這麼大一座棺槨怎麼解釋?”
確實不好解釋……
“你讓我想想!”
李定安琢磨了一會兒,點着鼠標放大鏡頭。
石槨越來越大,佔據整個屏幕。
確實有點怪:遼人火葬才用棺,但骨灰就那多,既便用石棺盛放,撐到天也就一米見方,根本用不到這麼大的外槨。
如果說是爲了擺放葬品,好像也用不着。
因爲出土的遼墓不少,帝陵也有,但除了貼身的葬玉,其餘葬品全都擺在屍牀上。屍牀上要放不下,就擺在屍牀四周,還要放不下,就擺在前室,再要放不下,就再建一座中室。
反正絕對用不到這麼大的棺槨。
除非,骨灰很多?
“老馬,有沒有可能:槨裏有棺,棺中也確實裝着骨灰,但不止一個人?”
“那還能有多少?夫妻合葬頂天了……”
這倒是。
既便有小妾,也只會再起墓室,或是在旁邊再砌屍牀,而不是三四五六七八位的骨灰全倒到一口石匣裏。
也不限於石匣,也會用瓷罐、瓷罐、銅罐,更或是木桶來放骨灰,哪兒都能擺,更沒必要擠在一塊。
倒是《青囊書》裏記載了一種比較複雜的葬法,稱之爲葬木俑,如果是這種,纔有可能用到相對大一點的石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