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崔立頓時就泄了氣:“走眼了?”
“也不算走眼的太厲害:民國還是有的!”
回了一句,他也嘆了一口氣:嚴格來說,他也走眼了。
照片裏怎麼看,怎麼都覺得沒問題,但哪知道實物這麼白?
“一件東西,沒必要糾結!”李定安又拍了拍崔立的肩膀,“看其它的吧?”
“謝謝李老師!”
要不是李定安,他說不定就栽了。
李定安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和丁立成關係那麼好,何況要不是崔立,他也見不到幽塞和手套,於情於理,都不能看着丁立成的學生上當。
兩人又走到下一座立架前,崔立指了指照片裏見過的那支圓法勺。
這次的色澤倒是對,黑裏透亮,但有了前車之鑑,李定安看的格外認真:器形、包漿,紋飾……
看了近五分鐘,他才放下東西,臉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崔立的心又提了起來:“李老師,這件也有問題?”
李定安搖搖頭。
正因爲沒問題,他才覺得奇怪。
像之前的兩件:歡喜佛是從拍賣會上拍來的,神珠寶不知道,但頂多民國初,所以他就以爲自己和崔立都有點異想天開了:這裏的東西和清皇陵沒什麼關係。
眼前這一件,卻又成了清三代……不,至少也是乾隆前的物件?
鏽層夠厚,至少埋了三百年以上,出土不超過三十年。
純正的黑漆古,說明氣候和土壤相對乾燥,恰好也與保定的氣候、清西陵附近的土質相符合。
當然,也有可能是從XZ或青海流出,上了拍賣會,又被溫總拍了回來。
就像那件歡喜佛……
“先別急,我再看看!”
李定安放下了法勺,挨個立架看。
鈴、索、鉤、斧、鉞、戟、幢、蓋、橛、刀……許多都是從印度教中的兵器演化而來,其中還有一根鐵鐧。
嗯,鐧?
印度教哪有這物件,佛教也沒有,只有鞭,就道教中偶爾見到鐧,密宗更不可能有。
一杆鐵桿,呈六面柱型,長近有一米,所往後越細,尖端呈錐形。
上面還有鐵鑄的飾件:頂部是三顆小鐵球,將將一指長,正好用來做握手的鐧莖,再往下是十字格,應該是鐧格,再再往下又是一隻更大一點的鐵球,恰好就是鐧顎。
除了鐧,李定安委實再想不起這器形還能是什麼東西。
標籤中倒是有備註:密宗法鞭,但密宗法器攏共不到一百件,其中絕對沒有什麼鞭。
拉開櫃門,他拿出來掂了掂。
不重,也就兩斤過點,是空心的。
“崔老師,這件東西有沒有印像?”
“有點像兵器?”
“是空心的!”
崔立想了好一陣:“那就不知道了!”
既然都不認識,那就沒必要糾結。
李定安又放回了原處。
再往下看……好傢伙,竟然還有嘎巴拉碗、嘎把拉鼓、嘎巴拉念珠,甚至只比大拇指稍粗點的腿骨號?
簡直了……
嗯,還有殘器?
一支金鋼橛,頂部是鐵包銀的金鋼杵,下飾三顆鐵製佛首,銀皮包頭,紅漆點睛,表情很是兇惡。最下端飾一鍍金摩羯獸,口吐三角形錐狀鐵質利刃。
這是雪區典型的鐵錽金銀的工藝,大致就是錯金或錯銀的簡化版:先鑄模心,然後表面挫出細密的網格,再燒軟金片或銀片,然後鏨刻,修出形狀或圖案。
等於在外面包了一層皮。
優點是工藝簡單,缺點是容易脫落。
就像這件,三顆佛首,大半的銀皮不知所蹤,腦頂光禿禿的像鐵球……嗯,鐵球,三顆?
稍一思索,李定安又回過頭。
沒錯,如果把佛首上的銀皮剝盡,和那根鐵鐧鐧莖的形制大差不差:鐵球、三顆。
再聯想一下:鐧莖上面的那三顆鐵球,是不是也像這根金鋼橛一樣,原來是三顆包銀,更或是包金的佛首?
包金佛首?
驟然間,腦海中閃過一道光。
哪是什麼鐧,這是喀章嘎杖,又稱密宗天杖。
爲藏傳佛教意義最爲複雜,等級最高的法器。
迄今只發現了兩件,一件在灣島故宮博物院:銀杖渡金,長四十公分,是乾隆退位的第二年,嘉所敬獻。
還有一件是乾隆七十大壽時,六世班禪敬獻,供乾隆修行密教法術:鐵杖鋄金,長近一米,如今收藏在原清宮內廷佛堂,紫禁城梵華樓。
如果這上面的金皮還在,絕對與梵華樓那一件一模一樣……
李定安猛呼一口氣,“噔噔”兩步,將鐵杖拿了出來。
屏幕如水紋一樣展開:
喀章嘎杖,乾隆二十五年,乾隆五十壽辰,三世章嘉·若必多吉(滿清國師,黃教首領,活佛)敬獻。
乾隆三十五年,弘晝逝世,予諡爲恭,皇帝賜杖隨葬……
哈,乾隆御賜?
第318章 這女人姓溫
空調開的很足,將將二十度,涼風一股連着一股,汗毛微微豎立。
李定安卻一腦門的汗。
開系統、關係統,再開系統,再關係統……
金剛橛、喀章嘎杖、圓法勺、方法勺、蓮花雙耳蓋罐、花觚(密宗供器之一)、淨瓶、法輪、……
積分一點一點的耗去,物品信息一條接一條的呈現:
金剛橛和喀章嘎杖都是三世章嘉國師敬獻於乾隆,乾隆又賜給了弟弟弘晝,同時也是弘晝的隨葬之物。
圓法勺和方法勺是雍正嫡長子,乾隆長兄,“追封端親王”弘暉的隨葬法器。
弘暉是八歲夭折,當時康熙還未改制滿清帝葬制度,仍依祖制下葬。換種說法,這是弘暉火化時,用來在屍身上澆屍油的。
蓮花雙耳蓋罐是雍正次子、乾隆二兄弘昀的骨灰罐,也是幼年夭折,同樣依祖制火葬。
花觚是雍正的皇貴妃,弘晝生母裕妃耿氏的隨葬法器。
淨瓶和法輪是雍正謙妃,果郡王弘瞻之母的隨葬法器。
皇子、嬪、妃、皇貴妃、親王……等於把清西陵的親王墓、泰妃陵、泰嬪陵、阿哥園盜了個遍?
不,還不止,還有。
一樽白瓷女神像,頭戴法冠,上身赤裸,袒胸露乳,下身披紗,體型豐滿。左手立於胸口,結說法印,右手垂於腿前,結與願印。
造型很常見,漢傳佛教觀音三十三像之一,敦煌飛天壁畫、大乘典籍中經常能見到。
在藏傳佛教中則稱爲度母,白色既爲白度母,掌管生死與輪迴,爲密宗長壽三尊之一。
關鍵的是系統顯示的那行小字:雍正敦肅皇貴妃葬品。
敦肅皇貴妃既年氏,兄爲年羹堯,她受盡榮龐,爲雍正生三子一女。
但重點不是這個:她葬在清泰陵,和雍正葬一塊……
除了這個,還有一件:一樽半米多高的紅瓷神獸:獨角、四爪、魚鱗、通體赤紅……乍一看,有點像麒麟,但頭上只有一支角,甲鱗和顏色也不對。
這是甪端,只會出現在兩個地方:金鑾殿,帝陵正宮!
再看系統:清泰陵,隆恩正殿……
哈哈……這等於什麼?
雍正的墓也被盜過……
……
天空蔚藍,寧靜而深遠,雲朵忽團忽扁,變幻莫測。
往北眺望,象山青色蒼翠,鬱鬱蔥蔥。
再往北是狼牙山,再再往北,纔是清西陵所在的永寧山。
離着七八十公里,當然什麼都看不到,李定安就是有點想不通:
從1961年,清西陵被國務院列入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單位之後,國家文物局、考古部門屢次考查,除了光緒的崇陵之外,其他帝陵、後陵、王爺陵、公主陵、阿哥陵均完好無損。
但是,二樓的那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系統搞錯了?
特別是最後那兩件:甪端和白度母。
國博也有,白度母來自XZ,上世紀八十年代重建甘丹寺(密宗黃教祖壇),發現於寺底地宮。經考證,雍正三年,大寺加蓋金頂,雍正賜名永泰寺,並賜“毗盧庶那(大日如來)十二支(密宗十二神像)”,白度母爲其一,如今擺在國家博物館《中國宗教》展廳。
紅瓷甪端更稀罕,這東西在古代只算異獸,地位等同於獅子和大象:
《史記索隱》:“音端,角湍似牛。”
《史記集解》引郭璞註釋:“角湍,音端,似豬,角在鼻上,堪作弓。李陵曾以此弓十張遺蘇武也。”
到宋代纔開始向“祥獸”演變:
《宋書》:“明君聖主在位,明達方外幽遠之事,則奉書而至。”
《宋書·符瑞志下》:“甪端日行萬八千里,又曉四夷之語,聖主在位,明達方外幽遠,則奉書而至。耶律楚材謂爲旌星之精,靈異如鬼神”。
直到明朝才被用來當做鎮殿神獸,只擺在金鑾殿中,到清代,才用的鎮墓獸,擺在帝陵正殿。
所以不是專門研究明清宮廷器物及墓葬的專家,認都認不出來,只會當做獨角麒麟。
就像這兒,標的就是“火麒麟”!
至今爲止,攏共只有五件,四件銅鑄,分別在京城故宮、瀋陽故宮、灣島故宮。
瓷質的只有一件,在國博《古代中國》展廳,來歷也頗爲曲折:民國時期,軍閥孫殿英盜掘裕陵(乾隆帝陵),隨同金銀珠寶被換成了軍餉。
幾經週轉,流到日本,最後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由“國家文物祕密收購小組”從日本購回……
換種說法:在此之前,那是唯一的一件帝葬甪端。
這是第二件,所以,妥妥的一級甲等文物。
再加上黃教聖物白瓷菩薩、乾隆御用喀章嘎、以及一樓發現的金縷玉衣手套、竇綰幽塞……
李定安就感覺,好像掉進了國寶窩?
長長的呼了一口氣,他拔通了何安邦的電話。
“東西買回來了?”
“還沒買,正在看,但需要你幫忙:你現在安排人,把中央展廳的紅瓷甪端,宗教展廳的白瓷度母各拍段視頻給我發過來……記住,用高倍攝像機,要全方位視頻,包括頂、底……”
剛剛要的是滿城漢墓發掘資料,這會兒又要的是清代宮廷貢瓷的圖像?
怎麼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
“甪端?這東西攏共就沒幾件:故宮一對,瀋陽一對、美國一件,全是銅的,就國博這一件是瓷器,你拍這個做什麼?”
“我要說,我在保定也發現了一件,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