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衣帶飄舞,怒髮衝冠,極具動感,好似如臨大敵,正在指揮部下打仗。
“這是玄武大帝?”
“應該是北極鎮天真武玄天大帝,又稱真武戰神!”
有區別?
稍一思忖,陳靜姝又愣了一下:好像真有區別?
真武像有文有武,但能稱之爲戰神的,就只有一位……
“明成祖朱棣神像?”
“沒錯!”李定安上前一步,輕輕的敲了敲,雕像發出“噹噹”的脆響,“前面都是木雕,這樽卻是石雕,區別夠大吧?”
之前還想,既然有朱權,有崇禎,應該也有其他大明皇帝的神像。
看,這樣就夠形像吧,還晦隱:世人都知道,朱棣自稱真武大帝轉世,自封真武戰神。但你要說我祭的是朱棣?
行,你先把所有道觀中的真武像全砸了……
“再找找,可能還有……”李定安又往下掀,“這是五祖弘信,這是六祖慧能,這是……嗯,不認識?”
他湊近了點,仔細的瞅:也是石雕佛像,但異常大,比其他六樽高一頭,也很壯,虎背熊腰,膀大臂粗。
神情很是肅然,眉頭緊皺,雙眼微眯,還很年青:因爲其他六位佛像都有鬍鬚,就這位沒有。
再看形像:挺身而立,氣宇軒昂,一手指天,一手劃地,頗有幾分傲視萬物的氣勢。
頭上有戒疤,細細一數,十三枚。仔細再看,兩隻手掌中各刻着一個字:左爲“如”,右爲“淨”……
李定安稍一思索,猛的後仰:我了個去!
一手指天,一手劃地,意爲“天上地下,唯我獨尊”。
漢傳佛教的戒疤大都爲三枚和六枚,九枚的都很少,而且必須是得道高僧。
能燙十二枚的,只存在於傳說中:禪宗始祖達摩,六祖慧能。
那兩位的神像就立在旁邊,再數,可不就是十二枚?
這位倒好,比宗門始祖都要多一枚……
還有這“如”和“淨”……據考,這是朱重八在皇覺寺出家時的法號。
哈哈……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
第301章 九幅
能祭朱棣,能祭朱權和崇禎,當然也要祭朱元璋,在這裏發現洪武神像,李定安一點都不奇怪。
他就是有點感慨:朱權爲道士,崇禎爲太陽神,朱棣爲真武大帝,朱元璋又成了佛祖……爲立這些神像,黃氏動了多少腦筋?
悵然一嘆,他繼續掀,剩下的幾樽都是佛像,應該是慧能之後的青原行思、南嶽懷仁等禪宗祖師。
就是有點奇怪,竟然沒女的?
既然祭皇帝,也應該祭皇后纔對,大不了再動點心思,雕成女菩薩或道教女神仙的形像,也不會有人懷疑……
陳靜姝也有點奇怪:“怎麼沒有如來和觀音?”
“禪宗屬大乘,教義爲‘人人皆可成佛’,禪宗宗旨又爲‘見性成佛’,所以不講究這個,認也只認這六位……”
“八大山人修的是禪宗?”
“對,再準確點,他修的是不語禪,出自禪宗的‘開口便錯,動念即乖’……”
陳靜姝默然,又悠然一嘆:你這懂的……着實有點多!
“怎麼了?”
“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好幾天都不給我打一個電話?”
李定安愣了愣:好像……確實有點關係。
因爲要查資料,找線索,要學習,要分析……人的精力又有限,這邊用的多了,那邊當然就少了。
也不只是對事,對人也一樣……
正找着藉口,毫無來由的,腦海中就冒出於徽音的面孔。
李定安一個激靈。
見鬼了,這個時候也能想到這樣的事情?
找寶藏……對,趕快找寶藏……
他用力的甩着腦袋,走向了那堆箱子。
很多,大小十餘口,東西也很雜。有常見的僧袍冠帶,有類似道家符牌之類的佛幡,也有狀似寶塔的經幢。
小件也有,蓮燈、皮鼓、銅磬、雲板、齒木、竹篦、法鏍、戒體箱、以及漆銅粉的金剛杵。
有新有舊,有大有小,眼花瞭亂。
如走馬觀花,邊轉邊看,走着走着,李定安不動了。
四個鐵罐子!
應該是抹過油,通體幽黑,鋥光烏亮,就底足稍有點上鏽的跡像
三圓一方,三隻圓的都長的差不多,都是半米高,都像是高腳罐,又像加了蓋的銅火鍋。
區別也有,一隻帶雙耳,一隻蓋頂爲鈕,別一隻則是環。三件東西的紋樣也不同,分別是蟠虺、蟠螭、麒麟。
方的稍大點,四條腿,下面連着底框,上面加了四道邊,乍一看,像極了小方茶几上鑲了個盒子。
這一隻上,銘刻的是鳳鳥紋。
“怎麼了?”
看他站着不動,陳靜姝也走了過來,眼睛眯了眯:“看着像禮器,但紋樣不對,器形也不對!”
確實不對,但要是對了,黃氏就完了。
“頂爲鈕的是‘登’,頂爲環的是‘豆’,有兩耳的‘簋’,方的是‘簠’。自商周起,這四樣就爲祭祀天子與諸候的禮器,但‘登’紋的是回形紋,而非蟠螭,‘豆’紋的是方勝紋,而非麒麟,簋紋的是雲雷,而非蟠虺,簠紋的是波濤……
大致漢以後,銅成爲貨幣,這類禮器逐漸轉向鐵器轉化,到唐之後又演變成瓷器,包括器形也在轉化。到明代,這幾類已徹底轉化爲陶瓷的罐、盤、盒、盂,且只能是單色瓷。
黃氏當然不敢用,也不敢造這些東西,就只能復古,更不敢刻本身就代表這些禮器的紋樣,就只能借喻。但不管怎麼借,這裏至少祭祀有四位帝、後:兩男兩女。”
“朱元璋、朱棣、馬皇后、徐皇后?”
“大概率是!”李定安笑了笑,“但皇室禮器是別想了!”
陳靜姝稍稍一怔,隨即瞭然。
這些都是黃氏私自營造的,並非出自大明寶源局、營繕所等這種專造內廷用具的機構,自然稱不上“皇室”。
確實算禮器,但價值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不過沒關係,就算一件都找不到也無所謂:就剛剛兩樽帝王神像、這四件禮器,再加這麼多法器,開個小型博物館綽綽有餘,到時生意肯定爆火……”
“啊,真開?”
“不然怎麼辦?左一個李專家,右一個李老師,書記市長親自上門都不止一次,一把全摟走,着實有點不地道……”
陳靜姝笑了笑,又點點頭,“那就開!”
“再看看,要沒什麼發現就先回去,等有時間再仔細找。”
“那這裏呢?”
“我給阿珍打電話了,他下午就到,讓他幫忙看着!”
兩人繼續看。
滿滿兩箱子書,大都是佛教典籍,少部分道家科儀,全部都是刻本。
保存的也還行,鋪了防潮劑,又灑了驅蟲粉。
大致翻了翻,幾乎全是清代刻本。
肯定有價值,但比起朱鶴印、沖和譜,就是小巫見大巫。
三箱子拓片,大都是從九華山、龍虎山拓回來的佛經和道經。
還有一箱,箱蓋上有紅字,寫的是“宗教神仙畫像”,清單上也有。揭開蓋再看,二十多個長條形的布袋,有粗有細。
李定安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最後一箱了,看完就走!”
陳靜姝也有些失望,四處看了看:“沒有寶藏?”
“肯定不在這,要不然早被人發現了!也可能早就花完了,更說不定,本來就沒什麼寶藏!”
陳靜姝啞然。
要是沒有,林子良爲什麼會挖那麼多年?
包括水神廟中的玉琴、八大山人的狗、李定安找到的玉圭、玉佩,以及從前到後,查到的那麼多的線索。
肯定有寶藏!
但像他說的,不一定就藏在這……
“是不是很失望?”
“真沒有!”李定安很是無所謂,“既便再什麼都沒有,也賺夠多了,至少上億。”
“就朱鶴印,值不了那麼多?”
“哦,剛纔老王和小孫在,我就沒說:上面有一塊明成祖賜給朱權的令牌,朱棣御筆,還有一整套《太正音譜》,再加上之前的朱鶴印,雙連印、玉圭、佩玉……你算。”
真上億了?
但與寶藏相比,感覺還是有點少……
“別灰心!說不定邭夂茫湍芊鰜硪患}旨什麼的?”
“怎麼可能!”陳靜姝不由失笑,“既便有,也早被人拿走了!”
李定安呲着牙笑:“萬一呢?”
與此同時,他順手取出一件。
不得不說,當地宗教和文旅部門還是很細心的:先套了防潮的塑布,又套了吸水的棉布,還有淡淡的藥粉味,肯定是防蟲防鼠的。
至於那爺倆……地上的灰都能沒過鞋底,可見幾月甚至一年了都沒進來過……
拆開袋子,展開絹本的畫軸,畫的是達摩。
畫風粗獷,筆畫簡練,神情狠厲,眼神中隱露鋒芒。
好好的禪宗祖師,卻畫的眼帶凶光?
暗暗狐疑,李定安展開第二卷,這次是慧能,還是絹本,風格依舊,但人物的表情幾近猙獰,已不是兇,而是滿臉殺氣。
這是神像,怎麼個個都畫的跟仇人似的?
就是這畫風,有點眼熟?
霎時,心裏“咯噔”的一下:牛石慧?
正準備再看兩眼,陳靜姝“呀”的一聲。
李定安下意識的轉過頭,然後,像凍住了一樣。
一卷橫軸,長近一米,寬有六十,沒有任何背景,也沒有上色,全畫白描:
一個戴斗笠的和尚,大概五十歲左右,相貌清矍,頜下微須,鬢間無發,穿右衽袍,登寬口鞋,兩隻手攏在袖子裏。
畫上有題有跋也有印:
不語小像:路過子宅,家小安康,爲餘作此,時年五十有一。
其下是一方鈐印:不語。
跋:沒毛驢,初生兔,嫠破面門,手足無措。莫是悲他是世上人,到頭不識來時路。今朝且喜當行,穿過葛藤露布,咄!
鈐:耕山。
又跋:黃檗慈悲且帶嗔,雲居惡辣翻成喜。李公天上石麒麟,何曾邈得到你?若不得個破笠頭。遮卻叢林,一時嗔喜何能已?
鈐:顛而不巔。
三方鈐印,一個都不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