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他們要是被對方激怒了,就真的着了他們的道。
在張祁麟的牽制下,董琪玉動彈不得。
她氣地坐在椅子上,胸口劇烈起伏,但眼睛死死瞪着周明軒。
周明軒彷彿沒看見她的怒氣,繼續用帶着刺的語調說:
“明朝該亡不還是亡了?她守護的那些百姓,後來不也在大清治下過日子?要我說,她就是被忠孝節義那套喫人禮教綁架的悲劇,您宣揚她,是想讓現在的女性也學她,不顧一切去當貞節牌坊嗎?”
“你放屁!”董琪玉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來,手指着周明軒,“你瞭解那段歷史就在這裏大放厥辭?她不是被綁架,她是主動選擇承擔責任,保護鄉里,她的忠,是對國家百姓的忠,不是對某個皇帝個人的愚忠。”
“哎喲,急了急了,”周明軒非但不懼,反而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反應一般。
他甚至調整了一下坐姿,手裏的珠子盤得更快了:
“看,一說就急眼,董總,您這心理素質可不行啊,做文化項目,尤其是這種容易引發爭議的,得經得起質疑和討論嘛。”
“我這才說了幾句實話,您就跳腳罵人,這要是項目做大了,網上各種聲音出來,您還不得氣出心臟病?”
接着,他笑容變得有些陰冷:
“還是說,您自己心底其實也知道,您捧的這位英雄,根本立不住?所以聽不得半點不同聲音?”
董琪玉只覺得血往頭上湧,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斷了。
她抄起手邊菸灰缸,就要朝周明軒砸過去。
“我讓你胡說八道!”
張祁麟眼疾手快,一隻手按住了董琪玉拿菸灰缸的手腕。
“你砸過去,這人會怎麼搬弄是非?新聞會怎麼報道這件事?你還想不想推動漢服了?”張祁麟的聲音讓幾乎要暴走的董琪玉動作一滯。
張祁麟趁機搶過她手中菸灰缸,將她按在座位上。
周明軒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很快被掩飾過去,他攤攤手:
“你看,這位老師就冷靜多了,討論嘛,有來有往。”
張祁麟看向周明軒,語氣平淡地說道:
“周先生,你的觀點我們聽到了,不過,我們的項目有自己的定位,如果周先生對此完全不認同,甚至抱有學術偏見,那恐怕我們並非同道中人。”
“感謝你今天抽空過來,請回吧,”張祁麟的聲音依舊平穩。
“哎,這就趕人走啊?”周明軒擺出一副無賴姿態,“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們這聽不得不同意見,搞一言堂,可不太好吧?這要是傳出去,對你們項目的名聲……”
張祁麟站起來走到周明軒面前,面帶笑容地說道:
“周先生,我說面試已經結束了,如果離不開,我就叫酒店安保把你帶出去,我想,你也不希望被人架出去的場面被更多人看到吧。”
張祁麟一米八以上的身高,像一堵牆擋在周明軒面前,給他帶來壓迫感。
董琪玉要動手打他,他會順勢把臉伸過去讓對方打。
女人力氣終究不如男人,就算用再大的勁也就是皮肉傷。
然後他將事情鬧大,最好能引發網上的軒然大波,喫一波熱度。
可眼前這個壯漢,雖然看起來四十多歲,但身體素質擺在那裏。
真打起來萬一自己喫虧,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他是想來挑事,可他不傻。
誰能讓他真受傷,他心裏很清楚。
“行,行,”周明軒站起身,“我走,不過有些話,你們今天不聽,以後可別後悔……”
張祁麟跟在周明軒身後,把他送到了門口。
看着周明軒拉開門,張祁麟也暗自鬆了口氣。
他們這次招聘是找合適的講師的,不想節外生枝。
當然,他這麼忍氣吞聲,也是想獲得更多的獎勵。
等周明軒離開,他就讓董琪玉結束今天的招聘。
再這麼下去,他都不一定能忍得住。
門一打開,周明軒卻站在門口不動了,他向右手邊不遠處揮揮手:
“向老師,好久不見,你這是來幹什麼?”
張祁麟看到右邊的走廊走過來一個眼歪嘴斜的胖子,他身後跟着一個拿着手持數碼攝像機的男生,正對着他拍。
正是網絡上頗爲活躍的公知向東。
向東咧嘴一笑:
“應廣大人民羣械臒崆檠垼屛抑v千古一帝康熙,你在這裏做什麼?”
“向老師,您是有影響力的公腥宋铮o評評理,”周明軒面帶委屈地介紹,“我好心好意來提了點學術上的不同看法,就被粗暴地趕出來了,咱們現在的文化討論環境,已經這麼不容人說話了嗎?”
向東抬手示意周明軒少安毋躁,看向他身後的張祁麟。
他露出自認爲和善的笑容:
“這位先生您好,你們在討論什麼?我是一位歷史學者,有什麼不懂的我可以提供一些意見。”
說着,他就向會議室裏面走去。
周明軒順勢向後退了幾步,給向東讓出道路。
那個攝像師也跟了進來。
向東作爲網絡上活躍的公知,爲了其個人利益,其言論和立場向來備受爭議。
張祁麟看這情形,知道這件事不能善了。
況且對方有攝像,他將對方推出去,只會讓對方在網上斷章取義地歪曲報道。
幾人再度坐在會議桌前,向東裝模作樣地問周明軒發生了什麼事情。
周明軒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董琪玉聽得幾次都想站起來,都被張祁麟按住了。
他等着對方出招。
等周明軒說完,向東笑眯眯地看向張祁麟兩人:
“秦良玉,當然是個了不起的女性,這個毋庸置疑,但我研究明清史多年,向來主張要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問題。”
“明朝後期,確實腐敗透頂,民不聊生,氣數已盡,清朝入關,固然有戰爭,有流血,但我們要看到,它帶來了新的氣象,新的秩序。”
“康雍乾三代那是實打實的盛世,疆域之廣,國力之強,漢唐都比不了。”
“從歷史貢獻來看,我認爲大清是華夏文化發展的又一座高峯。”
張祁麟的聲音不高不低:
“我能不能請教您幾個問題?”
向東笑着點頭:
“當然可以,學術探討嘛。”
張祁麟的語氣平靜的問道:
“那請問向先生,您說康雍乾三代是盛世,那我請教,百姓喫的是什麼?糠、野菜、觀音土,甚至是……”
“民以食爲天,乾隆年間全國人口翻了將近三倍,耕地卻沒有相應增加,加上連年災荒,賣兒鬻女,餓殍遍野的記載在地方誌裏比比皆是。”
“向老師研究明清史,想必讀過《清史稿·災異志》吧?僅乾隆一朝,大規模饑荒就有數十次之多,康熙康熙喫糠喝稀,這就是你所說的‘盛世’?”
向東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復:
“張先生,任何朝代都有天災,你不能拿個別現象否定整個時代……”
“個別現象?”張祁麟聲音依舊平穩,“那剃髮易服,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江陰八十一日’,全城百姓戰至最後一刻,城破後屍骸遍野,向老師,這也是‘新的氣象’?”
周明軒手裏的珠子停了,他下意識地看了向東一眼。
向東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你這是情緒化的民族主義論調,我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歷史,清軍入關時確實有過暴力,但這是改朝換代的必然代價,你不能……”
張祁麟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您說大清是華夏文化發展的高峯,那我請問峯在哪裏?詩詞?清詞號稱‘中興’,可有哪一首能比肩李杜蘇辛?小說?科技?天文、數學、醫學?
“清朝相比於明末,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明末有《天工開物》《本草綱目》《農政全書》,清朝編纂《四庫全書》時卻篡改和銷燬古籍15萬冊……”
董琪玉瞪大了眼睛看着張祁麟,沒想到這小子懂得這麼多。
周明軒已經坐不住了,他乾咳一聲:
“這個……向老師是學者,咱們不能這麼咄咄逼人嘛……”
“學術探討,有來有往,”張祁麟把周明軒剛纔的話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怎麼,我這才說了幾句實話,向老師就接不住了?那要是以後在網上被人問起來,您還怎麼維持公腥宋锏男蜗螅俊�
向東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從尷尬到惱怒。
“你這是偷換概念,”他聲音拔高了,“我說的不是這些細枝末節,我說的是歷史的大格局,任何朝代更替都有陣痛,你不能拿局部現象否定整體。”
張祁麟平靜地看着向東:
“向老師,您說要用更高的角度看問題,那我告訴您什麼叫更高,秦良玉爲什麼被記住?因爲她在亂世中選擇了保護百姓……”
向東惱羞成怒地一拍桌子:
“你們搞這個項目,打着弘揚傳統文化的旗號,實際上想幹什麼?想學辛亥革命是嗎?”
聽到對方說辛亥革命,張祁麟眼神一下就變了:
“辛亥革命怎麼了?”
第177章 不弄他,我道心不穩!
面對張祁麟的逼問。
向東仗着現場有錄相,大聲喊道:
“怎麼了?孫中山、黃興等人搞的這個革命意識形態有問題,給這個國家帶來了最大的危險,差點讓華夏民族四分五裂。
“你應該感謝大清那對孤兒寡母,是他們識大體主動遜位,才挽救了華夏……”
“你說什麼?”張祁麟的聲音很輕,卻讓會議室裏的空氣瞬間凝固。
向東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懾得一愣,但隨即梗着脖子,語速加快:
“我說錯了嗎?孫中山那套理論完全照搬西方,不顧華夏國情,沒有大清皇室深明大義,主動遜位,中國早就軍閥混戰,四分五裂了,哪來後來的統一?他們差點就成了歷史的罪人。”
張祁麟的聲音不高,卻能讓現場所有人聽見:
“你說,辛亥革命差點讓華夏四分五裂?那我告訴你真正讓華夏四分五裂的,是1840年以來清廷簽下的三千多個不平等條約,是‘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把四萬萬同胞的血汗,拱手送給洋人!”
“你感謝那對孤兒寡母保全了華夏?華夏不是被他們保全的,是那些在黃花崗上倒下的人、在武昌城頭衝鋒的人、在八年抗戰中死去的人,是千千萬萬不願做奴隸的人用命保下來的。”
“武昌起義的槍聲全國響應,那是七十年來,從太平天國到戊戌變法,從義和團到同盟會,無數仁人志士用血澆出來的火種,清廷不是主動退位的,是被革命逼得無路可走的!”
“你如果真懂歷史,就應該跪下來,感謝那些死去的人,而不是跪下來,感謝那個讓他們死去的人。”
“我告訴你辛亥革命,讓華夏從跪着,變成了站着,雖然站得還不穩,雖然還會跌倒,但至少我們不用再跪了。”
“而你,還跪着。”
“你……你強詞奪理,是……是煽動,是……是極端……”向東色厲內荏地喊道,手指着攝像機,“大家都看到了吧?這就是他們的真面目,根本不允許討論,我要曝光你們。”
“請便,”張祁麟態度強硬,“記得拍清楚點,把向先生如何感謝清政府、污衊辛亥先烈的話,一字不落,全都錄進去,我們歡迎一切基於史實的討論,但對於歪曲歷史、侮辱先烈的言論,我們半步不退。”
他語氣斬釘截鐵:
“秦良玉將軍,忠勇貫日,保境安民,是大明忠臣,更是華夏英烈,她的精神,我們弘揚定了,至於二位的高見,歷史自有公論,百姓心中自有天平,不送。”
周明軒早已嚇得不敢吭聲。
向東指着張祁麟“你、你、你”了半天。
終究在張祁麟凌厲目光注視下,和董琪玉幾乎要噴火的怒瞪之下,一甩袖子,對攝像師吼道:
“走,我們走,這羣不可理喻的人。”
會議室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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