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場記板再次打下。
這一次,沒有試探,沒有保留。
許聞廣一開口,就是那個老稚钏愕膬蓮V總督張鳴岐:
“林覺民,你一表人才的,家境也不錯,可爲何非要和亂黨裹在一起呀?”
語氣依舊帶着惋惜,但那惋惜底下,是冰冷的審視和不解。
這次,兩人全部進入狀態,像百年前那般激烈碰撞。
張祁麟的每一次反問,都如一記重錘,砸在許聞廣心頭。
許聞廣飾演的張鳴岐,臉上的從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聲音裏帶上了被冒犯的惱怒:
“我審你,倒變成你審我了……”
張祁麟看着他,憤怒褪去,悲憫重新浮上來。
“因爲你對我無從審起。”
這句話不是挑釁。
是陳述。
是事實。
許聞廣沉默了很久,才壓低聲音:
“林覺民,本官有意對你法外施恩……”
“不必了,我們一同舉事,一同赴死,我不能例外。”
張祁麟說完這句話,身體背向許聞廣,像是要向外走。
這跟劇情安排的不一樣,但許聞廣也沒有多考慮。
“可你這麼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許聞廣聲音裏帶着難以理解的質問。
他真的不明白,大好前程,謇C人生,爲何非要尋死?
張祁麟扭頭看向他。
他開口,聲音很輕,彷彿談論的不是自己的死亡:
“大清索我的命,我誅大清的心。”
這句話說出來的瞬間,整個片場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爲臺詞本身。
是因爲張祁麟說這句話時的表情。
他在笑。
那笑容乾淨、明亮,甚至帶着一種釋然和滿足,像是一個孩子得到了夢寐以求的糖果。
與他渾身的傷痕、污穢和所處的絕境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那笑容裏,是看透歷史的通透,是理想不滅的赤眨菕紊×x的坦然。
他與張鳴岐的辯論結束了。
不是爲了活下來,不是爲了功名利祿。
是爲了用自己的死,喚醒一個民族的魂。
許聞廣僵在原地,他感覺自己扮演的張鳴岐,在這一刻,在這個笑容和這句話面前,徹底被‘誅’了心。
不是被暴力,而是被一種他無法理解,卻爲之震撼的信仰之光,照得無所遁形,原形畢露。
第173章 ‘林覺民’殺青
在張祁麟背對鏡頭時。
現場執行導演的手已經抬起來了,嘴張開,準備喊“卡”。
按照原定走位和鏡頭設計。
林覺民說完‘不必了’之後,應該是與張鳴岐保持面對面的對峙,直至最後那句臺詞。
演員擅自偏離走位,這在嚴謹的正劇拍攝中是需要糾正的。
但張離在監視器後面,無聲地抬了一下手。
壓住了。
他盯着畫面,眼睛眯起來。
他想看看張祁麟,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當張離在監視器上見到張祁麟的笑容時,那笑容彷彿一束強光,穿透了屏幕,直擊中了他的心臟。
整個片場,鴉雀無聲。
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張離摘下監聽耳機,站起來。
他盯着監視器裏定格的最後一幀畫面。
張祁麟那個笑容。
然後他轉頭,看向片場中央。
張祁麟還站在原地,他臉上的笑容收起,但那雙眼睛裏的光還在。
“卡!過了。”
張離的聲音帶着沙啞,打破了寂靜。
他快步走到了場地中央。
許聞廣還坐在椅子上,似乎還沒完全從剛纔那場精神風暴中掙脫出來。
看到張離過來,才深吸一口氣,苦笑着搖搖頭,對張離豎起大拇指,又朝張祁麟點了點,一切盡在不言中。
張離拍了拍許聞廣的肩膀,然後轉向張祁麟。
“祁麟,”張離語氣嚴肅,“剛纔那個轉身,那個笑,劇本上沒有,誰讓你加的?爲什麼?”
周圍的工作人員都下意識放輕了動作,目光聚焦過來。
張祁麟沒有慌亂,他迎着張離的目光:
“張導,沒人讓我加,是我自己想的。”
“爲什麼?”張離追問。
張祁麟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清:
“因爲我看到的資料裏,還有我……理解的那個林覺民,他們去的時候,就知道自己會死。”
“黃花崗七十二烈士,他們在起義前,很多人都寫了絕筆書,安排好了後事,他們不是去賭一個可能成功,他們是去完成一個必須去做的儀式。”
“死亡,從他們踏出那一步起,就已經是註定的結局,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是他們用來敲醒這個麻木民族的……最後的鐘聲。”
“所以,林覺民面對張鳴岐時,才竭盡所能地展示他的才華,他知道,自己表現得越優秀,張鳴岐反而越害怕,纔會必須讓他死。”
“設計這個笑,是我認爲,林覺民做到想做的事,他用自己的死,去喚醒那些還在沉睡的民校@一笑,是他對自己使命完成的釋然,是對理想信念的篤定,更是對未來的希望。”
張離靜靜地聽着,他心中已經明瞭,張祁麟……林覺民那個笑容不是對着許聞廣笑,不是對着審訊室的牆壁笑。
是正對着鏡頭笑的。
是正對着一百年後,坐在電影院裏的每一個人笑的。
是對着那些能安心讀書、自由戀愛、不用在餓殍遍野中長大的後人們笑。
好像在說,希望我的死,能讓百年屈辱的華夏民族就此覺醒。
能讓這片飽經滄桑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能讓後人們不再遭受我們所經歷的苦難……
他拍了幾十年戲。
以爲自己對所有的煽情,所有的感動,所有的戲劇衝突都已經免疫了。
沒想到會被一個年輕人的表演感動。
那個笑容,大概這輩子都忘不了。
張離對張祁麟說道:
“你這個笑容再來一遍,我需要多角度拍攝,全方位向觀姓故玖钟X民的精神。”
張祁麟點了點頭,他重新站回剛纔的位置。
在現場執行導演的指揮下,幾臺攝像機從不同角度對準了張祁麟。
燈光師也迅速調整着光線,讓光線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張祁麟的輪廓,營造出一種莊嚴肅穆的氛圍。
場記再次打板,清脆的聲響在片場迴盪:
“《辛亥革命》第六十六場,補拍。”
攝影師從各個機位拍攝張祁麟的面部特寫,每一個角度都要捕捉到那笑容裏不同的東西。
拍完之後,許聞廣走過來,遞給張祁麟一瓶水。
他的眼神中帶着欣賞:
“年輕人,表現得不錯。”
張祁麟微微躬身:
“許老師,是您帶得好。”
許聞廣搖頭,他知道,剛纔那一場戲,不是誰帶誰,是兩顆真正沉浸在角色中的靈魂,完成了一次精彩絕倫的碰撞。
他繼續笑着說道:
“加個聯繫方式,以後咱們有機會多交流交流,你對角色的理解和演繹,給我打開了新的思路,我這老骨頭也得跟你這年輕人多取取經。”
張祁麟趕忙掏出手機,笑着說道:
“許老師,跟您相比,我還有太多需要學習的地方,以後還得您多多指導。”
兩人交換了聯繫方式,許聞廣拍了拍張祁麟的肩膀,感慨道:
“看到你,就像看到了咱們演藝事業的未來,以後有機會再見。”
許聞廣跟張祁麟聊完,又跟張離打完招呼就離開了。
他的戲份已經殺青。
張祁麟卻還不能清閒下來,再拍了幾個獄中鏡頭後整組人轉移去拍林覺民寫《與妻書》的深情訴說。
這一段本來是電影裏沒有的,是張離爲了完善林覺民在電影中的人物弧線,特意擠出來的。
爲的就是讓觀锌吹揭粋�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革命青年形象。
他既是深情的丈夫、慈愛的父親,又是堅定的革命者、理想主義者,更是博學的知識分子、時代的先知。
下午四點半。
在清末民居的佈景裏。
正式開拍。
昏黃的燈光,簡陋的書桌,攤開的信紙。
張祁麟坐在桌前,提筆,落墨。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是平靜的。
鏡頭緩緩推進,捕捉着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他寫得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寫到“吾充吾愛汝之心,助天下人愛其所愛”時,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無聲地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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