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算你的。”蘇宇繫好一隻鞋,換另一隻。
申奧又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
“導演,那我壓力太大了。”
蘇宇笑了一聲,把鞋帶拉緊,打了個結。
“你拍了這麼執行快兩個月了,該出手了。唐尼的臉你比我都熟,他哪邊臉好看你都知道。哪邊打光顯瘦你比我清楚。你不上誰上?”
申奧那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在翻劇本。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裏帶着一種興奮的無奈:“蘇導,行吧。要是拍砸了你別怪我。你就說你是導演,我是代班。”
蘇宇站起來跺了跺腳,確認鞋帶繫緊了。
“怪你,你賠得起嗎你?”
......
蘇宇走出房間,走廊裏鋪着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走到蘇婷房門前,抬手敲了兩下。不急不慢,篤篤篤。
門開了,蘇婷穿着睡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像一隻剛被從窩裏拎出來的貓。她靠着門框,上下打量了蘇宇一眼,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腳上,又掃回臉上。
“你今天不用拍戲?”她的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歪了歪頭,“穿這麼整齊,要去相親?要不要我給你參謪⒅?你現在身價不一樣了,相親對象可不能隨便。至少得是個博士後吧?長得還得好看,配得上你這張臉。”
蘇宇沒接話,閃身進了房間,在沙發上坐下,把腳搭在茶几上晃了晃,茶几上還擺着昨晚沒收拾的水杯。
“今天申奧掌機,我休息。”
蘇婷關上門,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出來的時候手裏端着一杯水。
她在蘇宇對面坐下,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你把片子交給一個大三學生?”她皺着眉看着他,“你心真大。萬一他拍砸了,耽誤一天多少錢你算過嗎?”
蘇宇靠在沙發上,雙手枕在腦後,“我也是從新人過來的。”
蘇婷白了他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再接這個茬。
.......
行李箱攤在地上,衣服還沒整理完。
幾件襯衫疊了一半,堆在箱子蓋子上。蘇婷在牀邊坐下,把行李箱拉過來,從夾層裏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
封面印着“Confidential”的紅色印章,她打開文件夾,裏面是一摞打印整齊的英文報告,圖表、數據、分析,密密麻麻,每一頁都折了角,貼了彩色便籤。
她把報告推到茶几上,手在上面拍了拍。紙張發出悶悶的聲響。
“這是美國團隊發來的房產調查報告。”她的語氣不急不慢,眼神裏帶着一種你最好認真聽的嚴肅。
“次貸市場的底層資產質量評估、MBS的違約率預測、CDS的定價模型、各大投行的風險敞口,全在這裏面了。”
她靠在沙發靠背裏,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翹起二郎腿,腳尖輕輕晃着。
“小宇,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
她看着他,眉頭微微皺着,“不是姐不支持你,是這個操作太激進了。姐在金融行業幹了好幾年,見過做空的人,十個有九個死得很慘。剩下的那個不是邭夂茫窍㈧`通。華爾街那幫人,一個個精得跟猴似的,他們聞到肉味比鯊魚還快。”
她頓了頓,身體往前傾了半寸:“你呢?你消息靈通嗎?你連華爾街在哪條街都不知道。你這樣的人去做空華爾街,人家不把你喫得骨頭都不剩?”
蘇宇翻開報告,從第一頁開始看。
他是真的在看,不是裝樣子。
一頁一頁地翻,每頁停幾秒,目光在圖表和數據之間來回移動。大部分他看不太懂,密密麻麻的英文術語。
蘇婷的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兩下,嗒嗒,嗒嗒;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
“直接做空美股?這不是買股票,跌了就虧錢。這是加槓桿的衍生品,方向做對了幾倍上十倍的利潤,方向做錯了....”
她停下來,抿了抿嘴,“本金歸零不說,可能還要倒貼。你從百度套現的錢,是實打實的一個多億美金。你要是想做空,拿一小部分試試水不行嗎?拿個一千萬美金,兩千萬美金,虧了就當交學費。爲什麼非要All in?”
她看着他,目光裏帶着一種姐姐特有的擔憂和無奈。
“你以前不這樣的。你以前買騰訊、買百度,都是長線持有。怎麼現在突然變風格了?你是不是看了什麼華爾街的電影被洗腦了?我告訴你,華爾街的電影都是騙人的,主角每次都贏,現實是主角每次都輸。”
蘇宇把報告合上,放在茶几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抬起頭看着蘇婷,蘇婷看着他,姐弟倆隔着茶几對視。
“姐,你信我嗎?”
蘇婷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檯面上,發出悶悶的一聲。
她深吸一口氣,呼出來,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信。”
蘇宇把身體往前傾了半寸,胳膊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叉,下巴擱在手背上。
“那就在明年一月之前,把所有倉位建好。做空大盤,槓桿不要太高,三到五倍。不要用那些不知名的小券商,找高盛、摩根士丹利、摩根大通,找最穩的。費用高一點無所謂,安全第一。”
他頓了頓,看着蘇婷的眼睛。
“別到時候賺了錢券商倒閉了,你找誰要錢去?雷曼都能倒,還有誰不能倒?越是看起來穩的,倒起來越嚇人。”
蘇婷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蘇宇,目光裏的東西變了。不是懷疑,不是擔憂,是一種你到底知道些什麼的審視。
她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合上了。
算了吧,問了也不會說。
她從他手裏把報告拿過來,塞回行李箱,拉好拉鍊,把箱子推到牆角。
“行,你是老闆你說了算。但醜話說前頭,要是虧了,你自己跟媽解釋。”
她走回來坐回沙發上,翹起腿。
“你跟她說‘媽,你兒子把錢扔水裏了’。她問‘扔了多少’,你說‘一個多億’。她老人家那個心臟你考慮過沒有?她上次體檢血壓就偏高,醫生說不能受刺激。你倒好,一個多億扔水裏。”
蘇宇嘴角抽了一下,忍着沒笑出來。
“不會虧的,信我。”
蘇婷看着他,沒再問了,她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
時間一晃到了11月初。《孤膽特工》即將在香港殺青了。
《潛伏》全球下畫了。
好萊塢的新聞報道也出來了,“獅門影業年度最賺錢項目,150萬美金成本,200萬美金宣發,全球票房1.07億美金。”
報道里沒有提DVD租售和版權收入。
那些是大頭,比票房還大。光是票房這個數字,已經讓很多人睡不着覺了。
消息傳回國內,一片羨慕之聲。
各大製片公司的會議室裏,PPT翻了一頁又一頁。
討論的主題從“我們能不能也做這種小成本恐怖片”變成了“我們能不能跟好萊塢合作”再變成了“我們能不能自己製作這樣的電影”。
但最後都回到了同一個結論,不能。
蘇宇只有一個。
他有金熊銀熊,有北美公司,有獅門的關係,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香港的電影公司反應最快。
嘉禾被收購後,那些老牌電影公司的人心裏多少有些不甘。
看到《潛伏》的票房數據,不甘變成了複雜。
以前他們拍鬼片也賺錢,但從來沒賺過這麼大的。
1.07億美金,八億多港幣。一部恐怖片,放在以前,夠養活一家小公司好幾年。
有人私下說:“我們也製作幾部鬼片試試,好萊塢那些都是我們玩剩下的。”
旁邊的人回他:“你拍的那些鬼片,跟人家的能比嗎?人家的《潛伏》賣到全世界了,你的鬼片連粵語區都出不去。”
.......
11月10日。
香港,九龍城寨舊址。
最後一場戲是唐尼抱着劉藝菲孩從巷子裏衝出來的鏡頭。
“卡,過了。”
蘇宇喊了一聲。
片場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漸漸匯成一片。
唐尼從巷子裏走出來,彎着腰喘了幾口氣。額頭上的汗滴在地上,砸出幾個小圓點。他直起身子看了看四周,咧開嘴笑了,露出那口不太整齊但很真盏难馈�
劉藝菲從休息區跑過來,手裏拿着一束花;是助理提前準備好的,白玫瑰配滿天星,用淡紫色的包裝紙包着,繫着一條銀色的絲帶。
她把花遞給唐尼,唐尼接過去聞了聞,做了一個誇張的陶醉表情,把花舉過頭頂朝片場轉了一圈。
“蘇!”唐尼轉過身找蘇宇。
蘇宇正蹲在監視器後面看回放,頭都沒抬。
唐尼走過去,彎下腰,從他手裏搶過對講機,對着對講機喊了一聲“Thank you, everyone!”
聲音大得整個片場都聽見了,連巷子口的保安都回頭看了一眼。
蘇宇看着唐尼那張被汗水和灰塵糊滿的臉,鼻子上一道不知什麼時候蹭破的皮,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根根分明。
“殺青了,導演。”唐尼把對講機還給他。
蘇宇伸出手,唐尼握住了,兩人用力晃了兩下。
殺青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
片場門口的記者們像被按下了啓動鍵,手機鍵盤敲得噼裏啪啦響。
消息從他們的指尖飛向四面八方。
新浪娛樂的駐港記者第一條發出快訊:“蘇宇執導、唐尼、劉藝菲主演的動作片《孤膽特工》於今日在香港九龍城寨舊址正式殺青。”
不到十分鐘,這條快訊被各大門戶網站轉載。
新浪娛樂的標題是:“《孤膽特工》殺青,蘇宇唐尼二次聯手引期待。”
搜狐娛樂的標題更具體:“唐尼告別‘棺材’,改當‘特工’。《孤膽特工》香港殺青,預計2008年上映。”
.......
韓三平不是一個人來的,片場外面的街道上,一輛黑色奧迪停穩。
門衛已經提前接到了電話,拉開了鐵門。
車門打開,韓三平從車裏出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裏面是白襯衫。
他沒等人引路,自己大步走了過來。
身後跟着一個人。
蘇宇認出了那個人,寧號。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衛衣,棒球帽壓得很低,帽檐下面是一雙眯着的眼睛。
他跟在韓三平身後半個身位,走路的姿勢有點駝背,像一隻在思考問題的貓。
蘇宇迎上去,先跟韓三平握了手。韓三平的手還是那樣,握住了就不輕易鬆開。
“蘇宇,你又搞了個大新聞。”韓三平鬆開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1.07億美金,全球票房。你讓國內那些拍了十幾年電影的人怎麼活?我聽說中影的發行部有人提議請你來開個講座,講講怎麼以小博大。我說‘你們請得動嗎?人家現在是好萊塢的寵兒’。”
蘇宇笑了笑,把手從韓三平手裏抽出來,轉向寧號。
“寧導,終於見面了。”蘇宇伸出手,“媒體老是拿咱倆比,今天終於見着真人了。你再不來,我就要發尋人啓事了。”
寧號握住他的手晃了兩下,他看着蘇宇,嘴角笑容的弧度大了一些,一口黃牙露出來一點。
“你比照片上年輕。照片上像二十二,本人像十八。”
旁邊的人都笑了,韓三平在旁邊咳了一聲,右手助理手上拿過一個牛皮紙信封。
他拆開信封,從裏面抽出幾頁紙,展開,鋪在旁邊一張道具桌上,用手掌壓平紙角。
蘇宇低頭看《瘋狂的賽車》項目策劃書。
封面印着中影集團和壞猴子影業的logo,紅底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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