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在意沒用,在意又不能改變結果。不如把精力放在下一部戲上。”
“你說得輕巧。我在意。我看到網上那些人罵評委眼瞎,我心裏特別解氣。我也知道,罵完了,獎還是人家的。所以我也在學你,不在意。”
蘇宇笑了笑,“你學我什麼不好,學我裝淡定。”
“你不是裝,你是真淡定。”劉藝菲靠回他肩膀上,“這一點,我得學一輩子。”
蘇宇沒接話,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
飛機落地廈門的快中午了,沒有直達泉州的。
陽光明媚,藍天白雲,帶着一種南方特有的溼潤和溫暖。
郭帆已經等在到達大廳了,他旁邊站着幾個劇組的工作人員。
看到蘇宇出來,郭帆快步迎上來。
“蘇導,你們可算來了。場地都準備好了,演員也到位了,就等您開工。”
蘇宇跟他握了握手,“辛苦了。這幾天怎麼樣?有沒有什麼問題?”
郭帆想了想,“問題倒是不大,就是....”
他頓了頓,表情變得有些微妙,“李雪見老師提前到了,他說在家閒着也是閒着,不如早點過來熟悉環境。王勁松老師明天到,所有人都提前了,沒有人遲到。”
蘇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是好事。說明大家都重視這部戲。”
從廈門機場到泉州的路上,蘇宇靠在車窗上,看着窗外的泉州。
這座城市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樣,不是那種高樓林立的現代化都市,而是新舊交織、傳統與現代並存的南方小城。
老城區的街道窄窄的,兩邊是紅磚厝和騎樓,屋頂上有燕尾脊。
劉藝菲也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眼睛亮亮的。
“蘇宇,你說咱們這部戲拍完了,會不會有人因爲看了這部戲,去關注聾啞人的生活?”
蘇宇偏過頭看着她,“會。只要你演得好,就會有更多人關注。”
劉藝菲點了點頭,表情認真,“那我要演得更好。”
蘇宇伸手在她頭髮上輕輕拍了拍,“你已經很好了。”
......
郭帆的效率比蘇宇預想的還要高,郭帆已經把接下來一週的拍攝計劃發到了蘇宇的郵箱。
場地、設備、人員、道具、安全措施,每一條都列得清清楚楚,備註欄裏寫着各種注意事項,有的用紅色標出,有的畫了圈。
《健聽女孩》的拍攝地在泉州惠嶼島,一個藏在泉州灣口外的小島,四面環海,從泉州市區開車到碼頭要一個小時,再從碼頭坐船四十分鐘才能上島。
島上只有幾百戶人家,靠打漁爲生,房子是石頭砌的,矮矮的,牆面上爬滿了藤蔓植物。
島上的路很窄,大部分路汽車開不進去,只能走三輪摩托車。

蘇宇選這個地方,是因爲劇本里女主角的父親就是漁民。
他需要一個真實的、有煙火氣的漁村,不是搭出來的景,是真的有人在生活的地方。
惠嶼島符合他的所有要求,偏遠、安靜、沒有被商業化侵蝕,島上的居民說話帶着濃重的閩南口音,船是木頭做的,漁網是手織的。
一行人到了惠嶼島碼頭,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
海風很大,吹得劉藝菲的頭髮亂飛,她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小島。
碼頭上停着幾艘漁船,木頭船身上刷着藍色的漆,漆面有些剝落了,露出下面的木頭本色。
郭帆已經帶着先遣團隊在島上待了一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劇組的設備提前三天用船呱蠉u,燈光、軌道、攝影機、道具箱,堆在村裏祠堂旁邊的一個臨時倉庫裏。
演員和工作人員住在島上的民宿,條件不算好。
蘇宇走到碼頭的時候,看到李雪見站在海邊,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雙手背在身後,面朝大海,一動不動。
蘇宇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李老師,您來了幾天了?”
李雪見偏過頭看到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來了快一週了。在家閒着也是閒着,不如早點來,熟悉熟悉環境。”他轉回頭,繼續看着海面,“這片海很好。我每天早上起來,先來海邊走走,聽聽海浪的聲音。坐一會兒,想一下那場出海的戲。”
蘇宇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看着海。海面上有一艘漁船正在收網,船上的漁民喊着號子,聲音粗獷,在海面上回蕩。
“李老師,辛苦了。讓您在這兒住這麼久,條件也不好。”
李雪見擺了擺手,“苦什麼?我以前拍戲,在戈壁灘上一住就是半個月,連水都喝不上。這兒有海、有風、有新鮮的海鮮,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頓了頓,偏過頭看着蘇宇,目光裏帶着一種長輩的關切,“蘇導,這個本子,你準備了多久?”
“從有想法到寫成劇本,大概三年。”
“三年?”李雪見點了點頭,目光回到海面上,“我聽說藝菲爲了這個角色,準備了快兩年?手語學了多久?”
蘇宇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李雪見會問這個。
“手語學了快一年。去聾啞學校體驗生活,斷斷續續兩個月。她還專門找了一個聾啞老師一對一教她。”
李雪見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這孩子,用心了。用心了就好。演戲這個東西,天賦重要,用心更重要。有天賦的人多了去了,能走遠的,都是用心的人。”
晚上,劇組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喫了一頓簡單的開機飯。
幾張長條桌拼在一起,上面擺着海鮮。
清蒸海鱸魚、白灼蝦、炒花蛤、海蠣煎,還有一大鍋魚湯。
菜不精緻,但新鮮,魚是今天下午剛從海里打上來的,蝦還在盤子裏蹦。
工作人員圍坐在一起,有人端着碗,有人邊喫邊聊。
蘇宇端着碗,坐在李雪見旁邊。
李雪見喫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喫了半碗就不喫了,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蘇導,第一場是出海的戲。我跟藝菲在船上對話,船是要真的出海嗎?”
蘇宇放下筷子,“要。不是遠海,就在近海,離岸不到一公里。安全措施都準備好了,救生衣、救生圈、應急快艇,都在旁邊待命。船工是本地的漁民,開了二十多年的船,對這片海很熟。天氣我們也看了,明天是晴天,風不大,適合出海。”
李雪見點了點頭,表情放鬆了一些。
“那就好。我不怕水,怕顛。年紀大了,暈船。”
“不會顛的,近海沒什麼浪。”蘇宇頓了頓,“李老師,您明天要是覺得不舒服,隨時說,我們隨時返航。”
李雪見擺了擺手,“不用。我是演員,不是遊客。上了船,就是戲裏的人。暈了也要拍。”
.......
十二月一日,風和日麗。
惠嶼島的天空藍得像一塊被水洗過的綢緞,沒有一絲雲彩。
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隨着波浪起伏。
海風不大,剛好能吹動衣服,又不至於讓人站不穩。蘇
宇站在碼頭上,手裏拿着對講機,環顧四周。
道具組最後一次檢查漁船。
船是木頭的,不大,能坐五六個人。船頭插着一面小紅旗,在風中飄着。
船艙裏放着漁網、魚簍、塑料桶,還有救生衣。
道具師蹲在船邊,檢查漁網有沒有打結,魚簍有沒有破洞,塑料桶有沒有漏水。
安全措施組檢查救生設備,救生衣一件一件地翻看,確認沒有破損。
郭帆跑過來,手裏拿着流程單。
“蘇導,師姐和羅涇那邊的副鏡頭準備好了。他們在一號機位,拍室內對話,光線剛剛好。”
蘇宇拿起對講機,“師姐,羅涇,你們那邊準備好了嗎?”
對講機裏傳來於飛鴻的聲音,“準備好了。蘇導,你放心拍主鏡頭,我們這邊沒問題。”
蘇宇轉向漁船,劉藝菲和李雪見已經上了船,坐在船艙裏。
李雪見穿着一件深藍色的粗布外套,頭上戴着一頂草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半張臉。
劉藝菲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紮成兩條辮子,垂在肩膀兩側。她的臉上沒化妝,這幾天皮膚曬黑了些。

蘇宇走到船邊,彎下腰,看着劉藝菲,她的表情很平靜。
“緊張嗎?”
“不緊張。”劉藝菲看着蘇宇眼眉笑着。
蘇宇伸手,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就當玩。你是漁民的女兒,不是演員。上了船,你就是戲裏的人。”
劉藝菲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蘇宇退後幾步,拿起對講機。
“各就各位。第一場,第一幕,準備。”
場記走到鏡頭前,舉起場記板。
“《健聽女孩》第一場,第一幕,一次!”
“Action!”
劉藝菲一腳跨在船上,是粗獷的、大大咧咧的跨,先是一隻腳踩在船舷上,然後另一隻腳跟上來,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船晃了一下,她身體晃了一下,很快穩住了。
她的臉上沒有害怕,反而有一種駕輕就熟的得意,嘴角微微笑着。
她回過頭,伸出手,拉住李雪見的手。
“爸,上來。”
李雪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裏有父親的慈愛。
他握住她的手,上了船,動作比劉藝菲慢一些,像是在船上待了一輩子的老漁民。
劉藝菲鬆開手,走到船頭,蹲下來,解開纜繩。
她的手指很靈活,在繩結上繞了幾下,繩子就鬆開了。
蘇宇在監視器後面看着,這個解纜繩的動作,劉藝菲練了很多遍。
第一天到島上,她跟着船工學了一個下午,起了水泡,她貼上創可貼繼續練,第二天她就能單手解繩了。
船慢慢離開碼頭。
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聲,船尾的螺旋槳攪起白色的浪花,在碧藍的海面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劉藝菲坐在船頭,面朝大海,陽光落在她臉上。
李雪見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看着海面。兩個人之間沒有臺詞,只有海浪聲、發動機聲、海鷗的叫聲。
那種父女之間的默契,在鏡頭裏流淌得滿滿當當。
蘇宇盯着監視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
這場戲沒有臺詞,只有眼神、表情、身體的微動。
劉藝菲的表演比之前任何一部戲都鬆弛,她不再想着我怎麼演纔好看,而是想着這個女孩在船上會做什麼。
蘇宇想起兩年前,他第一次跟劉藝菲說《健聽女孩》的故事。
那時候她剛拍完《孤膽特工》,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聽着他說。
他說完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這個角色我想演。
兩年,七百多天。
她從一個不會手語的人,變成了能跟聾啞人流暢交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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