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很官方。像政客的發言,或者像新聞稿,每一句都在正確的位置上,沒有多餘的詞,也沒有遺漏的詞。”
“就是這樣。入鄉隨俗。在中國,這種場合的發言都是這個風格。”
諾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你對這個很有研究?你是不是學過公關?”
“拍電影拍多了,什麼場合都經歷過。你是導演,只管藝術。我是還是製片人,人情世故、迎來送往、推杯換盞、察言觀色。”
接着是佟局的發言。
蘇宇聽了個大概,意思無非是,《盜夢空間》在國內取景,進一步證明了中國市場的吸引力和國際地位。
劉藝菲、梁家輝的參演,是中國演員走向國際的一個重要里程碑,是值得寫入中國電影史的大事。
中影和拾光影業的參投,標誌着國產電影出海的一大步,是中國電影資本國際化的重要嘗試。
蘇宇心想:“出啥海啊,中影都沒資格參與全球發行和分賬,說白了就是投了錢,拿一個‘聯合出品’的署名,然後在自家新聞報道里吹一吹,騙騙不懂行的老百姓。”
他沒把這些話說出口,臉上掛着標準的微笑,眼睛微微眯起來,保持不動,像焊在臉上一樣。
萊昂納多湊到蘇宇耳邊,用帶着笑意的語氣低聲問了一句,“這位又是誰?他跟剛纔那位有什麼區別?我的翻譯器告訴我他們是不同的人,但我分不清區別在哪裏,長得有點像,說話方式也像。”
蘇宇壓低聲音回答,嘴脣幾乎沒動,“領導。電影局的。在中國,拍電影歸他管。不是他管你怎麼拍,是他管哪些電影能在中國上映,哪些不能。他的意見很重要,比影評人重要一百倍。”
萊昂納多挑了挑眉,一邊眉毛往上抬了一下,另一邊沒動,這個表情他做得很到位,既有意外又有好奇,還有一點“原來如此”的恍然大悟。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再問了,目光在佟局身上多停留了幾秒,似乎在重新評估這個人的分量。
? 第108章 :劉藝菲的審美
宴會結束得比預期早了一些。
蘇宇不是那種會在飯局上硬撐的人,該敬的酒敬了,該說的話說了,該笑的場合笑了,任務完成,就該撤了。
他偏過頭看了劉藝菲一眼,她正端着茶杯,眼神有點放空,顯然也是在熬。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幾乎同時,蘇宇的右手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她的膝蓋。
“差不多了。”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劉藝菲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我終於等到這句話了”的釋放。
蘇宇端起酒杯,朝韓三平的方向舉了舉。
“韓總,今天這頓太豐盛了,感謝感謝。我明天一早還有會,得先走一步。您慢慢喝,不打擾您盡興。”
說完又朝諾蘭和萊昂納多那邊點了點頭,用英語補了一句,“長夜漫漫,你們繼續。我和Crystal先撤了。”
韓三平正跟旁邊的人聊着什麼,聽到蘇宇的話,擺了擺手,也沒挽留,只是笑着說了一句,“行,你們年輕人自己去玩吧,別太晚”。
諾蘭微微頷首,萊昂納多衝蘇宇豎了個大拇指,那個手勢的意思大概是“你做得對,能跑趕緊跑”。
蘇宇站起來,順手把劉藝菲的外套從椅背上拿起來,搭在自己胳膊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宴會廳,穿過走廊,經過大堂,推開旋轉門。
冷風撲面而來,劉藝菲縮了一下脖子,蘇宇把外套遞給她,她接過去披上,係扣子的手指有點笨,繫了兩下才扣上。
蘇婷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
她站在旋轉門旁邊,她靠在門框上,嘴角帶着一種笑,眼神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喲,這就要走了?我還以爲你們能撐到散席呢。”她語氣慢悠悠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嘴角的笑出賣了她,“主桌的菜還沒上完呢,後面還有一道甜品,好像是楊枝甘露。你們不喫了?可惜了,北京飯店的楊枝甘露不錯。”
蘇宇看了她一眼,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
“姐,你少喝點。明天你還得去電影局開會,別到時候頂着兩個黑眼圈去。”
蘇婷擺了擺手,“我你就不用操心了。你管好你家茜茜就行。”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劉藝菲身上,眼神裏多了一點溫度,“茜茜,你要是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蘇宇要是欺負你,你告訴我,我收拾他。”
劉藝菲笑了笑,笑得甜甜的,帶着一點不好意思。
“姐,他不敢欺負我。只有我欺負他的份。”
......
蘇宇和劉藝菲沿着長安街慢慢走着。
沒叫車,沒開車,就是走。
劉藝菲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
她挽着蘇宇的胳膊,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考拉。
“終於結束了。”她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帶着一種劫後餘生的感嘆,“這頓飯局,喫得比我拍一天打戲還累。打戲至少是身體累,睡一覺就好了。這種飯局是心累,心累比身體累更難受,你知道吧?”
蘇宇反扣住她的手,十根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貼着掌心,像兩塊拼圖拼上了。
“沒辦法啊,這個行業就是這樣。你在中國,在美國,在任何一個地方,這種場合都躲不掉。喫飯不是喫飯,是社交;喝酒不是喝酒,是表態。”
劉藝菲嘆了一口氣,“真要論起來,我和好多人也不太熟。坐在那桌的人,一半我都不認識,叫不上名字。打招呼的時候只能‘您好您好’,笑都不敢笑太大,怕認錯人。只有用那種很客套的方式聊天,纔不會尷尬吧?‘最近在忙什麼’‘什麼時候開機’‘祝票房大賣’,翻來覆去就這幾句,像復讀機。”
蘇宇扣了扣她的手心,指尖在她掌心裏輕輕劃了兩下。
“是吧?都是表面笑嘻嘻,心裏媽媽比。你看着那些人對你笑,你也不知道他們背後說什麼。今天誇你‘前程似濉模魈炜赡芫驼f‘她不過是命好’。這行就這樣,習慣了就好。”
劉藝菲被他摳得手心發癢,抽出手來,在他手背上抓了一下。
“別鬧,怪癢的。你手怎麼這麼欠呢。”
蘇宇笑了,把手重新伸過去,這次沒摳手心,老老實實地握着。
劉藝菲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北京飯店,燈火通明。
她回過頭,看着蘇宇,“我們跑了沒關係吧?韓總不會不高興吧?諾蘭不會覺得我們不給面子吧?”
蘇宇一把摟過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帶,手臂環着她的肩頭,手掌搭在她的胳膊上。
“黃瓜切絲,涼拌!反正該見的都見了,該喝的都喝了,剩下的就是他們自己人喝酒聊天了。我們在那兒也是多餘的,杵在那兒像兩根柱子。韓總不會在意的。”
劉藝菲笑了,“你這是什麼破比喻。黃瓜切絲,涼拌。你是跟誰學的?”
“我姐。她小時候就這麼說。每次我問我媽‘這事兒怎麼辦’,我姐就在旁邊接一句‘黃瓜切絲,涼拌’。”蘇宇說着,模仿了一下蘇婷的語氣,聲音壓低,帶着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
劉藝菲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了蘇宇身上。
兩個人沿着長安街走了大概兩百米,拐進了一條相對安靜的路。
人行道上人很少,偶爾有騎自行車的人從身邊經過,又消失在夜色裏。
劉藝菲忽然搖起了他的手。不是那種輕輕的晃,是那種幅度很大的、前後擺動的搖,像小孩子拉着大人的手過馬路。
兩個人牽着的手來來回回地甩,她的步伐也跟着輕快起來,一腳深一腳湹模袷遣仍诿藁ㄉ希煅Y還不自覺地哼出了調子。
她開心的樣子真像個孩子。蘇宇有時候覺得,她在片場是專業的、成熟的、一絲不苟的劉藝菲;在這種只有兩個人的時刻,她會變回那個小姑娘,笑起來沒心沒肺,走路不好好走,非要蹦蹦跳跳。
“我媽說最近有不少品牌方在接觸我。”她忽然開口,語調很隨意。
蘇宇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你上次說過呀,我知道。怎麼啦?又提起這個。是不是有什麼新情況?”
“上次是上次,現在是現在。上次只是接觸,現在是正式報價了。”她把兩個人都牽着的手甩得更高了一些,像在盪鞦韆,“有好幾個品牌方,不是想要我一個人,是想要我們兩個一起合體拍廣告。男女朋友合體,他們覺得這個噱頭夠足。”
她說着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着蘇宇。她的表情認真起來了,不再是剛纔那個蹦蹦跳跳的小姑娘,而是一個在認真考慮事情的成年人。
“蘇宇,我知道你除了想以電影的方式公開露面以外,不是很喜歡以其他方式出現在熒幕上。你不喜歡拍廣告,不喜歡上綜藝,不喜歡那種純商業的曝光。所以我在想我要不要拒絕這些品牌方?如果你不想去,我就推掉。我不缺這幾個廣告,也不想讓你爲難。”
蘇宇看着她笑了,是真的覺得她這個認真的樣子很好笑。
“爲什麼要拒絕?”他的語氣很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我這邊還沒有收到消息呢。也許收到消息了,我底下的人還沒來得及和我說。你知道的,我那些助理,大事小事一堆,有時候這種商務的事情,他們要先篩一遍纔會報到我這兒。”
他伸手把她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一邊,手指從她的太陽穴划過去。
“你如果有合適的,可以應下來。回頭我會和我的人說的,讓他們去對接。該談的談,該籤的籤。”
劉藝菲眨了眨眼睛,有點意外。
“你確定?你不是不喜歡拍廣告嗎?上次那個LV品牌的代言找你,你推了。我以爲你對這事兒很抗拒。”
“我推掉那些,是因爲那些品牌跟我的調性不搭。我又不是偶像,不需要靠廣告維持曝光度。但如果是跟你一起拍那不一樣。”
蘇宇頓了頓,想了想措辭,“而且,說實話,找上來的品牌方都是很捨得給錢的。人家就是衝着我們倆合體這個點來的,想恰這波紅利。我不嫌錢多,導演能接廣告賺錢的機會本來就不多。我又不是張一郑囊粋�廣告幾千萬。我這叫……合理利用資源。”
劉藝菲哼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
“你倒是實在。”
蘇宇聳了聳肩。
“我又不裝清高。誰跟錢過不去?再說了,能來找你的品牌,基本上都是奢侈品和一些國民大品牌。我瞭解你,你不是那種爲了賺錢什麼都接的人。你的商務團隊也很專業,一般的小品牌,廣告遞不到你這邊就被篩掉了。所以能到你手上的,質量都不會差。”
劉藝菲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那好,我回去好好篩一篩。選一些咱們能夠合體一起拍的廣告。不要太low的,不要太尷尬的,不要太硬廣的。最好是那種……有點質感、有點故事感、拍出來像短片的。”
“你要求還挺高。”蘇宇調侃道。
“那當然。我又不是賣臉的。”劉藝菲翻了個白眼,那個白眼翻得很慢。
她牽着他的手又甩了起來,這次甩得更用力了,整個手臂都在晃。
她一腳深一腳湹刈咴谌诵械郎希袝r候踩在磚縫上,有時候踩在盲道上,步伐相當的歡快,像一個剛拿到糖果的小朋友。
嘴裏還哼着歌,聲音不大,但調子很清晰:“總有一條蜿蜒在童話鎮裏七彩的河……”
蘇宇聽着她哼歌,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她哼歌的時候,嗓子是放鬆的,聲音帶着一點鼻音,軟軟的,糯糯的,像冬天的熱巧克力。
“你知不知道你哼歌的時候,特別像一隻在曬太陽的貓?”蘇宇忽然說了一句。
劉藝菲停下哼歌,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帶着笑。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誇你。當然是誇你。貓多好,優雅、獨立、慵懶、好看。”
“那你是什麼?你是那隻被貓撓的沙發?”
蘇宇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
“行,我被你撓壞了。你開心就好。”
兩個人就這樣走着,沒有目的地,也不需要目的地。
....
第二天,蘇宇難得起了個大早。
昨晚壓馬路壓到快十二點纔回酒店,今天他答應了劉藝菲要送她回順義。
蘇宇到她房間門口的時候,她已經收拾好了,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絨服,圍巾已經圍好了,帽子也戴上了,整個人裹得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熊。
她手裏拎着一個不大的旅行袋,另一隻手拿着手機在看什麼。
“走吧。”她看到蘇宇,把手機揣進口袋,接過他手裏的咖啡,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家咖啡店的豆子有點苦。”
“你不是要少糖多奶嗎?我跟店員說了,少糖多奶,溫度高一點。按理說不應該苦。”
“可能是我今天嘴巴比較挑。”她又喝了一小口。
蘇宇開車,黑色的奧迪A8,從北京飯店出發,上了機場高速,然後拐上去順義的路。
車程不到一個小時,但劉藝菲坐在副駕駛上,沒多久就開始犯困,頭一點一點地往車窗那邊歪。
蘇宇把暖風開大了一檔,把副駕駛的座椅加熱打開,然後伸手把她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睡吧,到了叫你。”
劉藝菲含混地“嗯”了一聲,然後就真的睡着了。
順義的別墅區很安靜,冬天的樹木光禿禿的,小區裏的松柏還綠着,給灰濛濛的冬天添了一點顏色。
蘇宇把車停在劉藝菲家門口,熄了火,偏過頭看她還在睡,嘴角微微翹着,不知道在做什麼好夢。
他等了兩分鐘,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臂。
“茜茜,到了。”
劉藝菲動了動,睫毛顫了幾下,慢慢睜開眼睛。她眨了好幾下,像在確認自己在哪,然後坐直了身體,揉了揉眼睛。
“這麼快?”
“你睡了一路,當然快。”
兩個人下了車,劉藝菲走在前面,蘇宇拎着她的旅行袋跟在後面。
門開了,劉小麗站在門口,穿着一件棗紅色的毛衣,頭髮盤着,臉上帶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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