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94章

作者:杏子與梨

  “繪畫的氣韻也是相同的。”

  “如果油畫的氣質和國畫的風韻,無法完全的氣息相通,那麼,就像是由一個華夏的畫家和一個威尼斯畫派的畫家,沒有事先通過氣息,打過商量,各畫各的。”

  “畫出來的作品難道能夠被叫做是東西合璧的氣韻融合之畫麼?”崔小明盯著顧為經的眼睛。

  “不能。”

  顧為經點頭贊同。

  對方的確是一個很懂行的人。

  崔小明提出的問題,恰恰便是顧為經第一次嘗試畫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返臅r候,所遇到的問題。

  不管是最後的作品,還是創作期間的“畫感”都十分的割裂。

  那不是一張兼具東西方氣韻之美的融合之畫,那只是把半幅油畫和半幅國畫,在畫家筆下,用外力強行拼貼在了一起。

  印象派,新體畫、莫奈、雷阿諾,朗世寧,吳冠中,趙無極……

  在這條東西融合的路上做出探索的前輩大師,他們每個人的境遇不同,教育背景不同,生活的環境與時代都不同。

  唯一相同的則是,他們都像是海綿一樣,如飢似渴的吸收著兩種藝術理念的精華。他們前半生耗費心血將其在心中融匯貫通,艱難的邁出第一步路,然後再用剩下的半生,在這條路上行到遠處。

  此般過程,此般經歷,才有了展臺那些讓遊客忍不住駐足停步的作品。

  這哪裡是像買彩票一樣,隨便在畫布上摸索一通,就能畫出來的呢?

  “對,為經,當然不能。”

  崔小明笑著點頭。

  他喜歡顧為經的這一份諏崱�

  “問題恰恰就出在了這裡。”

  在露出了無數次溫和無害的笑容之後,崔小明終於露出了他的獠牙,“你的那幅畫我看過,表面看上去很棒,看上去很漂亮,但畫面的核心是割裂的。”

  崔小明今天遇上顧為經,勉強能算半個巧合。

  可他此刻能說出這樣一番話,可不是巧合。

  巧合?

  巧合是庸人用來逃避不幸的託詞,崔小明只相信好邭獠粫钾撟龊贸渥銣蕚涞娜恕�

  這番話……崔小明早就準備好了。

  今天他遇不上顧為經。明天,後天,他總是能夠找到一個恰當的時機,把這些話對著公眾丟擲來的。

  當然。

  最好的機會其實是昨天晚上,對著《油畫》雜誌視覺藝術欄目的主理人安娜·伊蓮娜小姐說。

  吳冠中先生不光在華夏,在新加坡以及整個亞洲藝術領域,都有很大的影響力,關於吳冠中畫作的解讀,關於他的作品與吳冠中作品之間的關聯,崔小明的腹稿早就打好了。

  讓父親母親幫他反覆把過了關。

  崔小明原計劃是拿去在安娜面前展現自己的,專訪他不敢想。

  要是能換到《油畫》雜誌撰寫評論文章的時候,順帶著提上他一兩句,那就再好不過。

  昨天他話剛剛起了個頭,伊蓮娜小姐就抬手讓他閉嘴了。

  “放在今天這樣的場合,倒也不錯。”

  崔小明才不怕顧為經和他談論吳冠中的繪畫技法。

  崔小明可是真真正正,下了苦功,研究過吳冠中的畫的。

  而且。

  更重要的是——

  “從魚是藝術之靈”到“點線面的內涵”再到他的畫筆中蘊含著“阿富汗的群山。”崔小明現在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單詞,都經過千錘百煉,事先還經過了專業學者的修改。

  他這話原計劃可是說給伊蓮娜小姐聽,並爭取初次見面,就讓人家留下深刻印象。

  他要求的標準自然也是,即使是《油畫》雜誌的那些資深藝術評論家,聽上去也挑不出來太多毛病。

  讓安娜都一耳朵聽不出來錯的言辭,他顧為經能聽出來問題?

  他配麼。

  他怎麼可能配。

  兩個人一個是下意識的臨場反應,一個是為此不知提前打過多少篇腹稿,崔小明自然能碾壓對方。

  越是談論下去,對面這傢伙就會越是露怯,言語就會越顯得蒼白。

  這也是顧為經沒經驗。

  畢竟,他沒有崔小明的家境,沒有酒井勝子從小到大的耳濡目染,他是第一次來到這樣的場合。

  老楊提前提醒過顧為經,這些天在展覽現場要低調一點,小心一點。

  要是有非組委會官方邀請的記者詢問他問題,能避則避。

  若是有個老成持重的經紀人跟在顧為經身邊,現在肯定要跳出來打圓場了。

  不。

  要是老楊這種絕世“油”物,跟在顧為經身邊。

  這場對話根本就沒有任何可能性發生。

  早在崔小明前來搭話的時候,楊德康就已經從石頭裡蹦出來,笑呵呵一屁股把崔小明油到一邊去了。

  拜託。

  名利場,是非地。

  連非官方記者的採訪,都要提個小心。這種關於藝術道路,藝術風格之爭的辯論,小夥子,你哪裡敢亂應承啊!

  討論的好,不贏房子不贏地,未必會有什麼特別大的好處。

  一個應付的不好。

  什麼顧為經藝術格局境界不如崔小明啊,什麼崔小明指點教導顧為經畫畫啊……藝術市場賣畫賣的是名氣,人家用這個資歷,直接吃你一輩子的,還有口難辯的那種。

  顧為經依然不吭聲。

  他只是繼續盯著展臺上的作品出神。

  這幅姿態落在崔小明的眼中,又是一幅被他的言辭給震住了,連想要爭辯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的模樣。

  崔小明都有點可惜,他這些金玉良言給顧為經這種人白白的聽了去。

  呵。

  崔小明找上顧為經,固然是沒安什麼好心。

  他剛剛那些話,倒還真的算是發自肺腑的好話。

  還是那件事——剛剛的話,有很多,原本是想要私下講給伊蓮娜小姐聽的。

  忽弄顧為經這種人,也許很容易。

  可崔小明要是敢拿一些假大空的套話去糊弄安娜,那真的是不知道馬王爺有幾隻眼了。

  “何為繪畫的骨架?我想,吳冠中先生已經用這樣的一幅傑作,很清晰的講給了在場所有遊客聽了。”

  “它是點,它是線,它是面。”

  “點,連點成線,移線成面。任你是東方的國畫也好,任你是西式的油畫也罷。點線面都是夠成一幅作品最為基礎的元素。它們所有繪畫作品共同的起點與終點。”

  “在點、線、面之上,油畫與國畫水陸同源,殊途同歸。一幅氣韻相通的融合之畫,應該是在點線面這個基礎原素之上,就注入了兩種藝術思想的活力。在這個基礎之上層層堆疊……”

  這也是崔小明和顧為經藝術風格的區別。

  在崔小明的心中,朗世寧的繪畫風格更多的為了要照顧清朝王室的審美,將西方傳統油畫技法和中國傳統國畫技法相融合。

  而他自己則要走的更遠,觸及到了藝術的最基礎的元素。

  “倒讓你撿了個便宜。”崔小明心中譏笑。

  這些金玉良言。

  換個場合,顧為經拿著多少錢來換,他也不會教給對方。

  ……

  不提崔小明的得意。

  落到外人眼中,兩位年輕畫家之間,短暫而精彩的爭論,又是另外一番值得琢磨的意味。

  特別展廳裡的場面,都有點談不上爭論了。

  爭論得有“爭”。

  有來有往,唇槍舌劍,才叫爭。

  顧為經和崔小明之間的對話,幾乎是崔小明一直在說,顧為經一直在聽。

  崔小明對各種繪畫理論,各種美術思想脈絡,信手拈來,談起話來沒有任何停頓。

  顧為經那裡只是沉思,靜立,偶爾微微點頭。

  這個年輕的男人身上有一種範兒——

  身材纖瘦的一個小夥子,展廳裡日光般湹难a光燈的餘暉灑在他的黑色的髮絲,抿在一起的嘴唇,還有領子上的那一粒的金屬的紐扣,映襯出不同色澤的光繪。

  他人靜靜的站在那裡。

  身上的一點光澤,卻在以亞洲人的角度來說,稍為有一點點蒼白的皮膚上游動、變幻。

  顧為經身上的散發出來的氣息,和前方展臺上所擺放的那幅《水鄉人家》的畫作很像。

  色光在溕漠嫴紲色的皮膚之間流轉游移,有一種天然的靈動氣息,一種天然藝術的氣息。

  普通的遊客沒有那麼多專業的解讀,用最湴椎睦斫猓赫古_上的《水鄉人家》擺在哪裡,擺在博物館防彈展櫃中,擺在嘉士德的拍賣臺上,擺在公交站臺的櫥窗宣傳欄裡,哪怕是擺在田間農舍的糞筐之上。

  所有人看到那幅畫的人,可能都會忍不住的覺得,那大概是一幅好的作品。

  水平有多高不清楚,但“像是”一幅藝術品。

  而顧為經站在哪裡,走在樟宜國際機場的候機大廳裡,站在佛萊士酒店宴會廳外的陽臺邊。

  哪怕像這樣,簡簡單單的站在展櫃旁。

  所有人看到顧為經的人,可能都會認忍不住覺得,他水平多高不清楚,但——看著就“像個”藝術家。

  和崔小明比起來,崔小明的五官要更加漂亮,立體一些,可顧為經會更“美”。

  漂亮與美的區別,就體現在這裡。

  但看著好看沒用啊!看著像藝術家也有沒用,你得有真材實料。崔小明明顯完全把顧為經從談吐和見識上壓制住了。

  顧為經的表現未免讓人有些恨其不爭。

  兩個人這幅模樣,不像是有什麼融合畫的“大道之爭”,而像是崔小明身為前輩,在指點管教後輩。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心中都有一個相似的念頭。

  兩個人都是本次獅城雙年展主辦方請來的參展畫家。

  就算不懂行的人,也知道,以這麼年輕的年紀就能參加這個等級的國際雙年展,肯定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事情。

  就算是不懂行的人,卻也明白。

  兩個人爭論能爭論成這個樣子,大概……這個叫胸口掛著“顧為經”的年輕男人,確是不如那邊的崔小明。

  ……

  可能是顧為經自己也認輸了。

  他聽完崔小明的理論,沉默良久,竟然沒有說出任何反駁的話語。

  顧為經終於看夠了眼前的《水鄉人家》,把頭扭過來望向崔小明。

  “說的好。真的很好。”

  “關於這幅畫技法結構的見解……我不如你。”他慢慢的說道。

  就這麼認了!

  就算崔小明知道只要談到吳冠中,他就輸不了,可顧為經的回答還是讓他驚愕了一瞬。

  這贏的也太簡單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