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類似賭博?”對面的人介面。
“我覺得更加像是賭翡翠原石。”男人回答到:“一刀窮,一刀富。收藏家買這些畫就像是做高風險投資。它們能讓人在非常短的時間的賺的盆滿缽滿,也能讓他們在更短的時間內,賠的底掉。”
“而買印象派的作品就是做穩定投資,或者像是用錢買了黃金。他們整體價格很高,市場行業又極為穩定,正因如此,任何被藏家們認可的十九世紀印象派名家的作品,都像黃金一樣被市場所追捧,很好脫手,成交速度往往非常非常快。”
要說歐洲美術市場哪些畫派的作品能夠穩定賣出天價。
十九到二十世紀,最近的兩百年裡,主要就是三大類,印象派的畫家,波普藝術的畫家、立體主義的畫家。
畢加索個人地位來說,應該是人類歷史上在世時最成功、地位最高的藝術家。
誰要拿宋徽宗,或者肯定也是自認有大藝術家屬性的乾隆皇帝來比,那就屬於抬扛,當然沒有任何可比性的。
不過立體主義幾乎被畢加索一個人將風頭搶走了大半。論整個藝術流派的聲勢,明顯不如比它年長的印象派與比它年輕的波普主義。
論起單張作品能賣到千萬美元以上的超級油畫家的數量。
兩者大約在伯仲之間。
印象派要稍微比波普主義的畫家數量多上一兩個。
但如果論到單張作品能夠達到百萬美元區間,價格沒有那麼離譜的“普通”大油畫家的數量。
印象派是要顯著比波普主義的畫家數量更多的。
而這才是一般富豪的主力收藏區間,整個市場的“蛋糕”,印象派也要更大一些。
可以說。
當年身為畫壇受到打壓的沙龍落選者,19世紀70年代,在波光粼粼的塞納河畔支著畫架採風的畫壇失意者小幫派的成員。在一百五十年後的今天,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都成了美術史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了藝術市場上一座又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礦,創造著一個又一個收藏界的財富神話。
“一個虛構的印象派畫家,如果這樣的故事能夠被成功塑造出來,那麼我們就相當於掌握了一臺源源不斷的印鈔機。”
男人自我吹噓道。
“你們就靠著印象派本身如同黃金一般穩定的市場價格,靠著這個現成的錨點,掌握了一部分藝術市場的定義權。”
話外音適時的做出更深層次的解讀。
“對,就是這個道理。”
“我必須要暫停確認一下,雖然你的意思已經非常顯而意見了,但我還是想聽到明確的確認。你是在確認,卡洛爾——她並不存在對吧。”
“當然。”
“卡洛爾不存在,卡拉不存在,這些都是虛構的。那篇論文上所寫的一切資訊,包括什麼傳教士的日誌,都是虛構的,全部都是鬼扯。我是知情人,我瞭解的最清楚了。”
第756章 假話與真話
“她的名字,卡洛爾的,卡拉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故事,那些一鱗半爪的記錄,包括油畫本身,全然都是虛構的產物。”
男人語氣篤定的說道。
“卡拉呢?莫奈書信集裡提到過一次她的名字,這應該不是虛構的吧?難道說你們想辦法穿越到了一個半世紀以前,收買了莫奈本人麼?”
影片錄製者含笑反問道。
“哦,當然不,她倒是唯一真實的部分。不過莫奈的、梵高的、雷諾阿或者畢加索的,這些藝術家的一生中給友人寫過的信件不計其數,提到沒名堂的小人物,當然也不計其數。我們只需要買一本回憶集,然後隨便從裡面的角角落落裡,挑出一個無人問津的合適小人物。然後圍繞著它編造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可以了。”
“卡拉就是你們挑中的合適的人?”
“對,她就是那個幸邇骸!�
說話者略做停頓——
“偽造藝術品的精髓就在這裡,真假混雜,真的假的攙雜在一起,才會真假難辨。百分百的假貨很難騙過所有人。有些人會用殘破的華夏瓷器的底子,搭配一個後期拼解的瓶身,來仿造皇室御用的精品瓷。我們想仿一幅17世紀的名家油畫,想要做到最好,我們便甚至要拿一幅17世紀流傳下來的無名畫家的作品,颳去表層的罩染,然後做二次修改。”
“卡拉就是那位在歷史上真實存在的,無人問津的小人物。用一點點真相做為底座,然後以此為基石,拼貼編織出可信的謊言。”話外音說道。
“是的。”
馬賽克遮擋住正臉的男人,似是正在點頭。
“一分真,九分假。”
“那我不懂,為什麼你們不選取一些更加有名的人物,做為史上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畫家這一形象的載體呢?”
一個新的問題被拋了出來。
“這幾天在調查資料的過程中,我注意到網上已經有人把卡洛爾的形象和莫奈的妻子卡美爾之間聯絡了起來。對於你們來說,如果這幅畫是由莫奈的妻子畫出來的,豈不是要比是由莫奈在書信角落中所提到的無名小卒畫出來的,熱度更高,更受到藏界的追捧麼?有點讓人費解啊。”
影片有片刻的沉默。
“道理也很簡單。”男人緩緩的開口,“費解是對的,覺得費解是因為迄今為止,你都習慣了用寫論文的角度思考,而沒有用出貨的角度思考。”
“寫論文的角度來說,肯定是討論度越高,研究結果越具有話題性,越能為寫作者帶來聲望,無名小卒不如莫奈的妻子。莫奈不如梵高,梵高不如達芬奇……可對出貨的角度來說,不是這樣的情況。這是個話語權的問題,我們不掌握定義莫奈妻子人生的話語權。選取太有名的人,又到造名人假畫的老路子上去了。”
“嗯。”
旁人發出一聲鼻音,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莫奈妻子從生到死,她的一生都是活在公眾視線下,或許她不如丈夫那麼受人關注,但她畢竟是莫奈一生中最為重要的女人,人生大略經歷能被很多人考證出來。她有一幅印象派作品,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人遺忘,然後又被後人找到。這個故事沒有問題。若是她有十幅二十幅簽名的印象派作品,結果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被人遺忘掉了。對於她這樣的半個公眾人物來說,顯然就不太合理了。”
“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是莫奈的妻子,這個結論對寫論文來說,是利益最大化的結果。卡洛爾的真實身份是所謂的卡拉——這樣的結論對於賣畫來說,才是利益最大化的結果。”
“因為你們並不只賣一幅畫。”處在鏡頭外的男人介面。
“老闆要的是能被一直開採的金礦,而非一塊路邊撿到的狗頭金。女性印象派畫家作品的市場成交額記錄也就是百來萬美元上下。對於老闆的生意規模來說,一筆百來萬美元的生意,不是很重要。”
“除非能穩定的生產百來萬美元的交易。”提問者替他回答。
“沒錯。除非能穩定的生產百來萬美元的交易。”馬賽克下的男人用被調音軟體處理過後變得尖細的奇怪嗓音,重複了一遍。
“懂了,卡拉就留下了那麼點記錄,她的人生經歷你們可以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她的作品你們可以想怎麼製造,就怎麼製造。”
“是的。等這篇論文在網上激起討論,獲得認可,我聽其他人說,老闆計劃在明年年初,在歐洲,也許是在巴黎,再放出些‘卡洛爾’的油畫。”
“哦,新的一幅卡拉的畫?”
“一幅、兩幅、三幅,甚至更多。跳蚤市場上撿漏的故事,已經被講過一遍。這次可能是什麼許久未開啟的陳年老房的閣樓,或者無人問津的神秘雜貨倉庫角落,忽然被尋寶獵人找到大量珍貴的油畫,這也是藝術市場裡很常見的故事模版。為什麼以前沒有被找到?因為以前卡拉的名字沒有熱度。有了顧為經的論文,於是在各地的藏家有心收集和金錢推動的力量下,一幅又一幅的卡拉的畫被找到。以老闆的能量,想把故事編的合理的方法有的是。”
“甚至可以等這個熱度過去後,再寫一篇有關卡拉的新論文。就說顧為經接到了一些國際合作的邀請,發現了有關卡拉身份的新資訊。我聽顧為經跟我說過思路,下一個故事……他可能想講卡拉——一個貧窮的女畫家是怎麼在掙扎和質疑中開啟繪畫生涯,並且飽受社會歧視的故事……落魄到吃不上飯的畫家堅持繪畫夢想,好萊塢編劇式的套路,最能激起人們的同情心了。”
男人發出了一聲十分尖細的笑聲。
“你和顧為經很熟。”
“見過幾次,但他那人有點傲慢,在團隊中也蠻神秘的,地位很特殊。也許他會覺得跟我不熟。”
“也就是說,除了那一封顧為經在論文中所提到的《雷雨天的老教堂》,你們手中還握有數量眾多的其他‘卡拉’的畫作?”
對話者彷彿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不,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將會有一整個倉庫的史上第一位印象派女畫家的作品。”
男人搖晃了一下被銬在桌子上的手腕,“現在嘛……失去了整個團隊,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倒是很可能是孤品了。”
……
“說好了保密。我的身份不會被洩漏出去吧?說真的,顧為經那人在本地有點能量,我不希望被人報復。”
“當然,你放心。”
影片接近尾聲,桌子背後有人伸手開始收拾面前的訪談檔案。
“最後問一個問題,你知道為什麼是顧為經麼?為什麼你的老闆把這幅油畫交到了顧為經的手中,而非其他人?”
“老闆一直都很喜歡顧為經。他覺得顧為經有才華,值得炒作。他又是一個素人,十八歲,履歷清白,沒有任何案底。更關鍵的是——”
“更關鍵的是,他還有點本事。”男人語氣變得有點賤格。
“什麼叫做有點本事?”鏡頭被推進了他被遮擋的臉。
“年初的時候,聽說他用了不知什麼方法,把酒井一成的女兒搞上手了。發這種很有話題爭議性的論文,不是那麼容易的……所以,那麼自然是他嘍。那個妞蠻漂亮的,他有這個本事,我心底也服氣。”
話語裡說著服氣,男人的最後一句話,還是很好的把那種大家明明都在一個團隊裡,但他此刻身陷囹圄,卻有人可以有妞有地位,平常風風光光,一齣事還能把自己洗乾淨,立刻轉身潤出國的酸溜溜的嫉妒,表現的淋漓盡致。
影片就此結束。
介面暗了下去,深色的電腦螢幕上,倒映著劉子明的臉,他的臉面無表情,嘴緊緊的抿著,線條似鐵一樣的堅硬。
巴頌有點緊張。
他不知道人家這樣的反應,到底是對他泡製出的黑料滿意還是不滿意。
“時間太緊了,劉先生,我只有一個多星期的時間來操刀,最多最多隻能給您這樣的東西。放在法庭上,可能很難當作定罪的證據。以我的經驗,拿來做輿論場上的道德審判,肯定是足夠的了。不過若是您願意再多給一點時間,把這件事當成長線委託來做,那我肯定能拿來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我甚至能想辦法說服他身邊人開口——去指證他。”
巴頌迫不及待的展現著自己的身為黑料之王價值,想把劉子明這樣豪氣的大客戶維持下去,將短期委託轉變成長線的合作。
“這種事情,只要有親近的身邊人開口,他就絕對翻不了身。”
在巴頌心中奉為輿論審判“偉大的”經典案例——MJ的性侵小男孩案裡,邁克爾·傑克遜一開始並不是處在弱勢地位。
邁克爾·傑克遜的社會地位完全不是顧為經這樣的畫壇小透明能夠比擬的,甚至不是OJ辛普森能夠比擬的。
他火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是全美最有權勢,最受尊敬,可能也是最有錢的黑人,放在世界範圍內,應該也只有當時政壇的曼德拉能夠跨界橫向對標一下,
全球以億計的粉絲,甚至連那位宣稱被性侵的小男孩的母親都是傑克遜的歌迷,她對外明確宣稱,認為MJ不可能會做這樣的事情。
辛普森能請的起夢幻律師團。
邁克爾·傑可遜當然也能請得起最專業的輿論公關人員和辯護團隊。
在這種情況下。
案件發酵的初始,邁克爾·傑克遜就差一點點,就把宣稱他的孩子被MJ性侵的醫生父親釘死在了敲詐勒索罪的被告席上。
就差那麼一點點,整個案件就會消弭於無形。
而扭轉案件的關鍵人物出現了,MJ的親姐姐拉托亞·傑克遜忽然跳出來宣稱說,自己瞭解自己的弟弟——“他就是那種會做出孌童行為的人。”
瞬間,輿論兩極反轉,全美譁然。
流行天王的親姐姐站出來宣稱MJ是個戀童癖,世界上還有比這更鐵一般的證據麼?沒有人會在意拉托亞·傑克遜和整個傑克遜家族的關係十分糟糕,沒有人在意姐弟兩個人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面。
所有人都只在意,那人是他的親姐姐。
多年以後,拉托亞在採訪中承認,她是受人蠱惑,才被引導在採訪中攻擊自己的弟弟的,她在當時說了謊。
輕輕的一句話,便幾乎葬送了MJ龐大的商業帝國。
成功案例就在那裡。
巴頌詳細的調查了顧為經的家庭背景,他遞給劉子明的個人資料可不是為了搞清楚顧為經在學校裡校園生活是否愉快,拿了多少個“A”的。
他為的是搞清楚——
雞蛋的縫隙在哪裡。
顧為經身邊有哪些可以方便下手收買的人。
錘人這類的事情,找他身邊熟悉對方生活的人來錘,可比找個臉上打馬賽克藏頭露尾的人來錘,狠辣的多。
以巴頌的老道經驗,類似的情況最方便、最容易收買的永遠是調查物件的前女友或者前男友。
成本最低,結果最好。
女友或者男友,前面但凡加上了一個“前”字,在特定的情況下,就可以等價成“仇人”了。
刑事案件裡謿⑵拮拥牡谝幌右扇擞肋h是丈夫,謿⒗瞎牡谝幌右扇擞肋h是老婆。
巴頌在搞清楚顧為經在菲茨國際學校讀書期間的人際關係以後,第一時間便想辦法撥通了那位曾經的學生會女子首席莫娜·珊德努的電話號碼。
他在電話裡委婉的表示,若是願意配合他說一些話,哪怕只是暗示,他便有一筆報酬奉上。
如果她想往娛樂圈發展,他也可以提供一些機會。
“你應該看過那些泰劇吧?這很容易安排,真的很容易。”
巴頌當時這麼誘惑道。
他太瞭解如何打動十八、九歲的小姑娘了,能在英國頂級藝術大學留學的女學生,還真未必有多缺錢,卻沒有幾個女孩子能拒絕名利場的誘惑。
能在某個小電視劇的某一集裡,有幾個露臉的正面鏡頭,往往比掏上一大筆錢還管用。
這一手他玩的爐火純青,百試百靈,少有人會不答應的。
他胸有成竹的等待著對方的回答。
等了十幾秒鐘,覺得那端沉默的有些太久了,巴頌把手機從耳旁拿下來一看,才意識到通話早已被對方結束通話。
等他再次把電話撥回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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