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一位年輕人也在詢問著身邊的穿著筆挺西裝的中年光頭大叔。
“哪個?”
崔軒祐把視線從手機上抬起來,扭頭跟隨兒子的話語看過去。
兩邊各位於宴會廳的一角,相隔的有一點遠。
他抬起的眼神先落在對方挺出的小肚腩上,上移,注意到了領口處露出的戴著粉紅色髮卡的Kitty貓上,停留了兩秒鐘。
“來的這麼風騷霸道的麼?”
他笑的朝兒子嘟囔了一句。
“來頭不小吧?”旁邊的年輕人依舊神態自若,他抿著唇笑了笑,低頭用手帕擦了擦眼鏡,露出兩撇直入鬢角的纖細眉毛。
“宴會上越是能靠近話題中心的人物,能量往往便越大。我剛剛看到CDX畫廊的人,之前你帶我見過的好幾位展會的評委,都去和他打了招呼,他似乎能毫無阻礙的圓潤的融入任何一個社交圈子,插入任何一個話題裡。那……應該不是他胸前的方巾格外風騷霸道的緣故。”
“你可是知名大畫家呢,都沒有那麼多人,跑過來和你打招呼。”
他和父親打趣道。
崔軒祐沒有笑,他目光上移,盯著那張油光滿面的臉,眉頭卻一點點的皺了起來。
“麻煩。”他輕聲說道。
“大人物?”
年輕人望向自己的父親:“該打的招呼,我們都打過了。該見的評委,我們也都已經見過了?就算真的是重量級的評委,井水犯不上河水,也不應該對我有什麼惡意吧?還是說……是那邊的人?”
“楊德康,綽號‘楊扒皮’,多年前在漢堡,我曾見過一次……印象深刻。這樣的氣質,這種感覺,如果我沒有搞錯的話,應該是他不差了。”崔軒祐點點頭,“別人也很難能模仿的出來。”
“曹軒的個人助理。”崔小明說道。
“別小看他,助理的地位遠遠不如藝術家的經紀人,只是畫家僱用的僱員。但能做到這個地位的,例外。他的影響力遠遠比你想像的大,甚至要大的多。只要他願意,下一份OFFER,去當高古軒的頭部經紀人,去當大拍賣行的高階藝術經理,乃至乾脆去一線大畫廊當某個大洲的合夥人,都綽綽有餘。”
崔軒祐的眼神凝重。
“不,我沒有小看他。”年輕人語氣聽上去依舊很平靜,“我的意思是,曹軒的個人助理……影響力比你強,理當如此。”
當父親的被當兒子的給懟了,應該是相當丟面子的事情。
身為國際知名藝術家,還在時尚界有著相當人脈和名氣的大崔崔軒祐,臉上卻沒有任何的不快,反而微微點點頭。
行業內有人把他和他的兒子崔小明合在一起,稱大小崔。
媒體上又有人預測說,再過二、三十年,小崔的便能超過大崔,從身價、名氣,商業成就和藝術成就等諸多方面來看,都是如此。
對於前者。
崔軒祐沒有意見。
誰讓那是自家的親生兒子呢?爹是大的那個,兒子是小的那個,天王老子來了也是如此。王獻之的名氣大於王羲之的那幾百年裡,或者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荷爾拜因父子,也沒聽說過誰把大小王,老荷爾拜因、小荷爾拜因倒過來唸。
但是。
後者,崔軒祐就非常不開心了。
他也是有一個有野心,有信念的人。再過二、三十年,自家兒子的藝術地位就會超過自己?
扯淡!開什麼狗屁國際玩笑。
哪裡需要二三十年,就憑自家崔小明的才華,憑他別具一格的繪畫方式,憑他天生就是站在自己和雷奧妮二人的肩膀上,憑藉自己夫妻二人能提供給崔小明的條件與藝術資源。
只需要十年。
甚至……甚至最好的情況下,僅僅只需要五年,他的身價就能追上乃至超越自己。
崔小明還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出道,他在《油畫》雜誌買手指南上的推薦星級就來到了兩星半。
而崔軒祐身為國際二線畫家,他的作品比自己兒子的畫貴的多,但在這份衡量畫家作品未來投資升值潛質的買手榜單上,推薦星級卻也只是兩星半(謹慎持有)的等級而已。
在這一點上。
他都已經被自家兒子給追上了。
崔軒祐清楚,自己的職業發展,已經基本上到頭了。一幅作品五十萬美元的成交額大關,對他來說,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塹,升值速度未必就能跑的過通脹,甚至還會出現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的趨勢。
他的兒子,崔小明,他的藝術成就絕對會是美術史級別的。
他真的有機會去做下一位吳冠中,甚至是下一位雷諾阿。
而這次新加坡雙年展上的“UBS新人獎”和來自瑞銀財團的三年個人贊助合約,將是他職業生涯的完美起點。
任何人都不能擋在他的身前。
任何人都不行。
崔小明的目光沒有父親那種一閃而逝的戾氣和火熱,只是眼神玩味的望向楊德康身邊的那位年輕人。
“既然如此,他身邊的那個,應該就是那位顧為經了。今天早晨拍藝術家大合照的時候,我沒有看到他。聽工作人員說他遲到了,看來,他終究還是趕上了晚上的藝術家酒會。我剛剛還在想,他會不會頂不住那篇論文造假的壓力,就這樣跑掉了。”
早在雙年展開始之前。
酒店、會場裡就有各種傳言在流傳。
崔小明提前也已經聽到了相當多的風聲。
“若真的是如此,那我都不知道,我是要為此感到開心,還是要感到遺憾了。”
“他是從來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場合麼?看他的模樣,真像是一隻害羞到不只所措的鵪鶉啊。”崔軒祐看著宴會冷餐檯一邊,幾乎沒有人搭理的年輕人,輕蔑的笑笑,為兒子打氣。“他的衣服是什麼鬼?瘦版的緊身小西裝麼,搞的跟二手車推銷員一樣。我還以為會是什麼風度翩翩的千萬人裡選一個的靈秀人物呢,真是讓人失望。”
“鵪鶉?”
崔小明搖了搖頭。
“不,父親,那不是害羞到不知所措的鵪鶉。”他盯著穿著像是之前被水泡過,版型有一點點變形外套的年輕男人。
“那是一株離群索居的樹。”
第738章 樹與樹懶(上)
在崔小明的視線之中,餐檯邊的年輕人差不多是一座雕塑。
他站在富態的中年人身邊。
兩個人呈現出截然不同的身體姿態。
楊德康,曹軒的私人助理,富態的臉上滿面春風,水晶吊燈的光線塗抹在他的臉上,印襯出了一整層的油光,身體充斥著活潑的動感,講起話來,在那裡不停的搖頭晃腦,像是得了過動症一樣。
顧為經,他的競爭對手,則動也不動。
他的後背椅靠在宴會廳琥珀色的牆面上,肩胛骨舒展的很開,側頭望著會場,遠離人群。
父親形容顧為經的模樣像是一隻手足無措的鵪鶉。
這是個十分錯誤的形容。
鵪鶉是溫順的、乖巧的、敏感的動物。
它們結伴而行三五成群的生活在一起,需要擠在一起而獲得溫暖。
被種群驅逐出去的鵪鶉經常是打鬥的失敗者,它們在清晨的田野中用渴望的目光凝視著同類們啼叫的飛起,鳥喙上的烏黑瞳孔中,帶著對融入其中的羨豔和渴望。
崔小明沒有在他的身上,感受到這種羨豔和渴望。
一個心中充滿羨豔的人,不應該擁有這種舒展的身體姿態,同樣不應該擁有這種雕塑一般的沉靜與穩定。
他不適應這裡。
所以。
他驅逐出了種群——是森林外的空闊平原之上,被禽鳥將種子帶著隔外遙遠的一棵孤獨的榕樹。
拋除別的不談,崔小明欣賞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富有藝術性,藝術性的蕭索與藝術性的孤獨。
對方的獨特個人氣質,就是榕樹的根與莖,他身上的那套並不合身的藏色小西裝,是樹上塵土、落雪與斑駁的樹皮。
他手中所拿著的香檳杯?
那不過像是被路邊偶爾跑過去的活潑土狗,隨口叼過來的別出的松果罷了。
崔小明的目光落在那邊太久,崔軒祐以為他是在看老楊。
曹軒的私人助理啊……那確實是值得他們父子打起精神來,鄭重對待的人物。
“見鬼。”
光頭藝術家忍不住在嘴裡嘟囔了一句,“怎麼會在這裡遇上楊德康?他不是一直都在漢堡跟在曹先生身邊麼?他怎麼親自過來了?難道曹軒本人這次也來了新加坡?為了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子的畫展。怎麼可能。”
“我不知道曹軒有沒有來,但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了,為了那篇論文,新加坡雙年展的主辦方特意邀請《油畫》雜誌為顧為經和酒井勝子做一期專題採訪,地點就在新加坡的濱海藝術中心。聽說打招乎咦鬟@一切的是曹軒的四弟子劉子明。曹軒確實欣賞對方,這大概是做不得假的。”
崔小明想了想,依舊是那副平平淡淡的姿態。
“那場採訪——我們不是已經知道另有隱情,據說劉子明並不喜歡他,連酒井一成的女兒也甩了他。”
崔軒祐摸了摸他鋥光瓦亮的光頭,低聲說道:“現在宴會上,楊德康親自出現在他的身邊,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要是他也想替顧為經遊說評委,我們的壓力就會很大。”
他不由自主的壓低了聲音。
“早知道,前幾天,別人上門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同意炒作抄……”
“閉嘴。”
崔小明竟然毫不留情的打斷了父親的話。
“我們不摻和這件事,記得麼?我們說好的。論文的,或者其他的事情,我們全都不要亂摻和。父親,我們是為什麼來的?”
“獲獎。”崔軒祐老老實實的回答。
“準確的說,UBS最佳新人獎。和很多人相比,我們要的只是很少很少的東西。我們才不要頂在前面,安安穩穩的拿作品打敗他,然後得獎出道就好了。這裡面水很深,那些人鬥來鬥去的,讓他們自己搶去。一個楊德康,能量都比你大。你跳進去胡亂摻合什麼樣?又不知道自己算老幾了?非要當出頭鳥,到時候,你連怎麼淹死的都不清楚。”
“記住,我們從來不知道顧為經要參加獅城雙年展,我們更是從來沒有收到過那張照片。《新·三身佛》和《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肥莾蓮埅毩⒌淖髌罚O碌模惺颤N說法,讓別人去說。”
崔小明把擦乾淨的眼鏡重新戴好。
“我看過了他的畫。他真正交稿的作品,和我們收到的那張照片上的作品,很多構圖和細節都改過了,現在頂多算是風格相似。就算真的跳出來說他抄襲,也很難在組委會那裡,得到什麼確鑿的結果的。”
“我再說一遍,父親,曹軒欣賞他,這大概是不錯的,不管他的弟子怎麼想,老先生自己的態度是最重要的。指控抄襲,這就是完全撕破臉,不死不休了。萬一把曹軒真正激怒了怎麼辦?你能頂的住麼。我只想在畫展上贏他,如果有的選,我甚至希望他發展的很好,我才不要和這樣的人,輕易的就搞的不死不休,明白麼?”
“哦。”
崔軒祐點點頭,表示自己懂了。
“哪怕真的就憑作品的硬實力,顧為經也比拼不過你的,咱們在那裡怕什麼?獎項一定會是你的。在這條道路上,你才是真正的大師。”
光頭藝術家舔舔嘴角,自言字語的說道。
崔小明沉默了。
他又盯著宴會廳對面,安靜的像是一株無風的樹的年輕人。
他猶豫了幾秒鐘,緩緩搖頭。
“不是這樣的。”
他輕輕的嘆了一口氣。
“父親,要諏崳瑹o論外面對記者怎麼說,無論評論家怎麼寫軟文,也無論我們是否已經和評委打了招呼。我們都要對自己諏崳覀儽仨氁獙ψ约褐v實話,不能謊話講的把自己都騙進去了,那最蠢了。”
“早在來到新加坡的第一天,我們就去看了那幅顧為經的作品。那確實是一幅好的作品,這一點是做不得假的。”崔小明低聲說道:“畢竟,是我借鑑了他的作品,而非是他借鑑了我的作品,這一點,其實也是做不得假的。就算如此,就算我們早有準備,他依然交出了一幅讓我非常吃驚的畫作。”
“之前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泛臀业摹缎隆と矸稹窋[放在一起。我相信就算是公平競賽,得獎的也會是我的畫。但現在的這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课乙瞾K不是很有信心,一定能真刀真槍的擊敗他。”
“真是讓人讚歎的進步。別騙人,我不需要虛假的安慰。爸爸,你心中也是明白這一點的。”崔小明說道。
崔軒祐也跟著沉默了。
他確實也關注到了顧為經的那幅參展畫。
很好。
好的出乎預料。
他是知道自家兒子有多厲害的,再加上提前收到了對方的參展畫,在這場並不公平的對抗之中,已經佔得了無數先機。
他乃至認為自己和妻子甚至沒有必要去遊說評委,給自家兒子造勢。
兩幅作品擺在一起,在有原創屬性的個人畫法的加持之下,獎項順理成章,就該是自家兒子崔小明的。
誰也沒有想到。
他卻遇上了一幅讓這一切的順理成章,變得不那麼理所應當的作品。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