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80分的優秀和85分的優秀,只是5分的差別。
80分的優秀和100分的優秀,卻是質的差別。
甚至99分的優秀和100分的優秀,都是質的差別。
一百分、百分百——它是沒有雜質的。
「雜質——這是一個複雜的概念。我不會說這幅畫的筆觸是完完全全無瑕的。嗯,有一些接近,但並非真的無瑕。」
安娜坐在CDX展臺熠熠生輝的錫山之前,腦海裡卻思索著她將怎樣為偵探貓撰寫對方作品的推薦語。
出於一些微妙的迴避心理。
這位油畫雜誌的新任視覺藝術系經理女士,還沒有想清楚,以自己的身份為偵探貓在雜誌上親筆撰寫推文是否合乎她的道德標準。
還是應該把這個報道任務交給其他的編輯?
但哪怕只是在心中虛擬的構思一下,安娜就很開心。
「什麼是真正的無瑕?藝術世界到底存不存在無瑕這個概念?這很難說,那個藝術史上的著名的西西弗斯——費迪南·謝爾瓦,一位法國鄉村的普通郵差,他在43歲時的某一天,忽然決定在自家後院裡建造自己夢中的‘無瑕的完美宮殿’,這間宮殿將兼具古往今來一切偉大藝術的偉大特質,從埃及的法老墓到阿爾及而的方堂,再到帕特農神廟,過去五千年裡一切古老建築都將在他的手上覆生……為了達成這個目的……他每天白天用送信的推車收集石料、早晚建造工殿,幾乎從不睡覺……」
「……一個人的偉大工程就這樣持續了三分之一個世紀……我們都知道推石頭的西西弗斯永遠都抵達不到山頂,好在推石頭的郵差先生幸叩耐瓿闪怂馁眍姟こ虖乃�43歲時開始,到他87歲時結束,正好用了他一生中一半的時間,從無到有的建造出了這座超現實主義的宮殿建築……它被取名為Ideal Palace,既為完美的理想之殿……完成宮殿後的一年,郵差就這樣心滿易足的死去了。」
安娜思考的時候。
她沒有任何下意識的小動作。
她不敲手指,不踮腳,不撓頭髮,像蔻蔻那樣動不動就喜歡搖頭晃腦,呲牙,抽鼻子,哼哼著歌,更是禮儀中大忌,倒退100年,是要被禮教嬤嬤捉去用鞭子抽小腿的。
不僅絲毫不符合《天主教淑女行為準則》。
還會暴露出內心的真實情感。
姨媽說,上位者維繫威嚴的最大秘訣就在於在人前喜怒不行於色,要把所有的情緒都收斂在心底。
不哭、不笑、不怒、不悲。
這樣別人就會摸不準你,認為你深沉而不可猜測,從而不敢冒犯你。
她爺爺去世的那天,她父親依然準時的出現在了常去的紳士俱樂部的桌邊,不早一分鐘離開,也不晚一分鐘。
這是體面。
也是威儀。
安娜明明心裡很開心,卡拉的事情,偵探貓的畫……一切都讓她的心情很好。
構思評價的時候。
她還是沉靜的坐在椅子上。
一動不動。
只有睫毛微顫。
「可這樣的作品就真的是無瑕了麼?或許對郵差本人來說是吧。對於米羅、恩斯特、馬格里特與加特麗娜這一批超現實主義藝術家來說,也可能沒錯。Ideal Palace如今已經成為了超現實主義藝術的聖地。」
「但對很多審美理念不同於費迪南·謝爾瓦的人來說,那座用崎嶇怪石堆積起的宮殿,並非是無瑕的。」
安娜在心中寫道。
「對於我能隨便舉出來的30位知名藝術家、建築師,對於這個星球上的其中30億人來說,它都只是一座稀奇古怪的建築而已。」
「那麼什麼是無瑕的藝術品?」
第720章 第三參展畫(上)
“偵探貓的畫,它堅固而不易脆折。”——《油畫》出版人A.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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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瑕的藝術作品是一種停留在人們想像中的絕對之境,它應該同時具有光的閃爍與鐵的特質……偵探貓的畫刀畫……在我心中,已經很接近於這個要求了……」
輪椅上的女人繞著這座CDX的特別展臺,慢慢旋轉了一圈。
從她的位置可以觀察到錫山四周反射著的燈光,隨角度變化而變化。
流淌的光線使得它突起的表面,彷彿正在凝固的燃燒。
雕刻家鐫縷暗陷下去的深色紋路,則是火焰中的骨或者筋。
火焰的實質是高溫下的離子態物質。
它是無骨無筋的。
它自然也不會凝固。
因為無骨無筋,所以火焰足夠妖異而不夠堅固。
因為火焰不會凝固,所以,它雖璀璨而不夠永恆。
讓它們凝固的唯有藝術的力量。
伊蓮娜小姐在看到身前這座錫山的時候,就想起偵探貓的那些畫,她為《熾熱的世界》所創作的畫刀畫,她的那幅《女皇》。
偵探貓的畫刀畫和它帶著相似的氣質。
她的作品比這座錫山更精美,更華麗,更優雅繁複也更光芒萬丈。
永恆而堅固的感覺,卻是相似的。
「……她以刀做筆,是在畫畫更是在雕刻。偵探貓用色彩和顏料,在柔軟的亞麻畫布上,堆疊出了金屬山嶽一般的氣質……美學概念在她的指尖被具象般的凝固,從虛幻的概念中塑造出結實的形體,就像寒冷從縹緲的空氣中,逼出實質的冰晶……」
伊蓮娜小姐在她的心中書寫道。
「——她對藝術概念的處理還不是無瑕的,她所賦予畫面的情感,所賦予畫面的魂靈,尚未曾將這個畫面百分百的充滿,百分二百的充滿,百分之一萬的充滿,直至在有限的空間內自我擠壓成“堅固、實質”的結晶,但她的筆觸已經近乎於無瑕……一根針,一滴雨,一縷風,都潑灑不進——我從來都不曾掩蓋過,對於偵探貓傑出技法的讚歎與喜愛。」
「埃及的法老看到那座包含有郵差先生心中埃及藝術精髓的“理想之宮”,大概不僅不想把其當作自己的陵寢,還會下令把建造者拖去砍頭。但任何一個從事畫刀畫行業的畫家,都能在偵探貓的筆觸中,感受到那種冰景般的透明與雋永。」
「然而。」
「她的水彩技藝,尚還未達到這以畫通神般的技法層次。很好,很完美,但尚未超凡入聖。」
安娜把身子在輪椅上略微側上一些。
這樣。
她便可以在這個角度上,看到一些,遠放偵探貓的展臺。
CDX畫廊的特別展臺,佔據了二層的中心展區最好的位置,在所有展臺的最中央。
四周的展臺環繞著中心璀璨生輝的金屬雕塑,就像是新加坡的城區環繞著它們的武吉知馬山,或者太陽系的行星與天體,環繞著中心燃燒著的太陽。
房產投資的核心黃金三要素。
第一是地段。
第二是地段。
第三還是地段!
藝術展的展臺亦是完全相同的道理。
Yovan Phin做為大畫廊在雙年展上核心主推的頭號衝獎種子,如果他在濱海藝術中心裡擺放畫作位置,相當於誰在新加坡最昂貴、最黃金、售價動輒上千萬美元的武吉知馬山富人別墅區買了房,和豪商巨賈做了鄰居,無時無刻不被山巔的太陽照的纖毫畢現。
那麼偵探貓。
她就只能算是住在公租屋裡的年輕白領,或者在地火行星帶之間的小行星上安家了。
她的展臺離了安娜快有30米遠。
偵探貓的水彩畫每張的篇幅也就A4紙的大小,隔這麼一段距離看過去,在視野之中,僅是撲克牌大小般的事物。
然而。
她依舊可以清晰的看到偵探貓作品之上,那些最細微的筆觸痕跡,層層的提色罩染,族長貓長長的白鬍須之上所沾著的點點露水。
或許……本就不用看。
她早就對這樣的筆觸無比的熟悉。
也許這樣的筆觸,她在前世曾見過,也許在一個半世紀以前,在一百五十年前,在霍亨索倫王朝的夏洛特藤堡所舉辦的冬日宴會上。
就曾有帶著勳章的白鬍子宮庭畫師,拿著水彩畫板,對著穿著鯨骨裙的伊蓮娜小姐,遙遙的躬身行禮。
「偵探貓的筆觸依舊保留了她慣有的高水準,利落、精準,她能用經驗豐富的家庭主婦對待廚房一般的耐心,準確的分配著她筆下的色彩元素……早在我第一次見到偵探貓的素描畫的時候,我就有一種熟悉感……像是嗅到了一株極為罕見的鮮花,在琥珀般的氣息中,見到舊日的幻影。但我曾遲遲沒有想起這株花的名字……直到今天,在新加坡的濱海藝術中心,我終於意識到了那是什麼——」
“阿道夫·馮·門採爾。”
安娜輕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如果Yovan Phin在油畫布上對色彩的馴服,讓她彷彿看到了馬蒂斯些許的影子。
那麼偵探貓的作品。
她就恍然間,似是看到了門採爾。
不是什麼些許的影子。
這些作品比起她的那些畫刀畫來說,筆觸似乎離不可思議的非凡無瑕之境,還差了一點點的意思。
它是有“雜質”的。
線條某些個人氣質濃郁的起承轉合,對邊約緣線略微顯得豐富的過度處理,那些遠景和近景的模糊變幻,大結構與小形狀的共融共存……這些便是雜質。
就這幅畫而言,雜質並非失誤,而是個人習慣、個人審美與個人用筆癖好堆積起來的東西。
它們存在於畫面之中。
所以畫面不再凝固,不再堅硬而不可摧折,不再是永恆的金屬,卻也不是虛幻的輕煙,而是形成了介於固體和液體之間的事物——筆觸流淌的靈魂之河,門採爾的靈魂之河。
若非兒童童話這種東西,是以門彩爾老爺子的涉獵豐富,都一生未曾觸碰到的繪畫題材。
若非《貓》這個音樂劇專案,是伊蓮娜小姐親自做為中間人,為偵探貓找到的繪畫主題。
那麼。
安娜簡直會覺得,有人從柏林博物島上收藏著門採爾一生中大部分作品的水彩博物館裡,偷偷拿了兩幅畫出來,交到了獅城雙年展的組委會手中。
實在太像了。
「在正常情況下,我不喜歡看到現代的藝術家過多的對前輩藝術家的筆觸進行模仿的……模仿是必要的,但它從來都不是藝術的全部。每一個時代的藝術家,都有每一個時代藝術家的任務,都有他們獨特的對時代的洞視思考。強行模仿前人,那麼就像如今看到有男人穿著高跟鞋、絲襪,用布料把內褲墊的突起很高,帶著披肩的假髮,走在大街上一樣的奇怪——它曾是歐洲幾百年前主流的宮廷裝束。」
「每一代畫家都應該去嘗試在筆觸中尋找屬於自己時代的力量。只有一個例外——除非她畫的實在太好了。好的不像是模仿,好的汲取了前代畫家的所有靈魂,好的像是門採爾,這位德國曆史上最重要的畫家,死而復生,轉世投胎。」
“策展人唐克斯想要和您見個面,您定的時間,就在二十分鐘以後,晚上還有晚宴。”
安娜在輪椅上沉思間。
阿德拉爾管家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走上前,在小姐的耳邊輕聲說道。
“嗯,走吧,我們上樓去。”
女人頷首。
她們兩個人離開了中心展區,向著一邊的員工電梯走去。
在離開之前。
伊蓮娜小姐又停下來,再一次扭頭回望,偵探貓的展臺。
「你曾見過有人以畫阿爾布雷希特親王的花園的華麗筆法,去畫一群兒童卡通畫麼?你曾見過有人把一隻在草坪上睡午覺的貓,畫的像是盛宴裡的腓特烈大帝麼?請來看看偵探貓的《貓》吧。」
「它正閃耀著歲月之幽光。」
「正因如此,縱然這只是一套簡單的卡通水彩畫,縱然畫上承載的重量僅僅是一群活潑的貓咪,而非某種宏大的社會議題——我依然認為,它會是最配得上這次雙年展金獎的作品。」
“一隻成年狸花貓的體重約在8到12磅之間。12磅真實的,溫暖的筆觸重量,便已經勝過了虛無的山嶽。”
安娜在心中說道。
電梯在新加坡濱海藝術中心的二層前停下。
叮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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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電梯在新加坡Mi Rocher(米梧槽)酒店十二層前停下。
一隻體重29磅的狸花貓從電梯中扭了出來。
身後是拖著巨大行李箱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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