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在顧為經的論文在《亞洲藝術》上被刊載出來的第一時間。
很多人直覺都是——這是在造假。
Fake News。
凡·米格林造假案、魯菲尼造假案、諾德勒畫廊造假案……
類似的例子在藝術界實在是太多了。
先搞到張不知來歷的老畫,然後再找研究團隊背書,最後賣出天價來,這也算是藝術市場上的經典操作了。
有些情況是材料有疑點,似乎不夠有說服力。
而也有很多情況,這些材料,甚至是油畫本身……整個研究,全部都是假的。
乾脆從頭到尾就都是騙局。
比如紐約的諾德勒畫廊,就搞了一整個假的研究團隊,做了個傑克遜·波洛克的虛構作品,賣給了神秘的“X先生”。
成交價格是整整8000萬美元。
幾年前也剛剛報道有大拍賣行發現自己做為中間人私洽的局,賣出的畫也許有類似的問題,轉頭無奈咬牙掏了1000萬美元,拍賣行自己又給買了回來。
打碎牙往肚子裡嚥。
關於顧為經和酒井勝子所提出的,他們發現了一位被歷史遺忘的早期印象派女性畫家的觀點。
有些人認為一本19世紀仰光的老教堂地下室裡的傳教士日誌,不足以去支撐“史上第一位印象派女畫家”這麼重要的結論。
有些人認為那本傳教士日誌的真偽,有問題。
還有些人認為。
不光是那本傳教士日誌,連同那張《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油畫,都很有可能是假的,都是殺豬盤。
而劉子明。
他便是這最後一種。
和很多研究者更關注文獻考據和藝術風格演變不同,劉子明本身就是一位水平非常高的一線藝術家。
他們四個師兄妹裡。
兩位女弟子,唐寧心最大,反而涉獵最少,她從入門那一天就奔著接自家老師的班去的。
所以她只畫中國畫。
不到二十歲就已經登堂入室,行筆用筆,皆是大師風範。
魏芸仙偶爾會畫一點水彩,但並不算主業。
倒是兩位男弟子,林濤和劉子明,都是中西合璧的那種,東方西方兩種審美風格的作品,畫的皆是不少。
林濤是帶藝投師。
早在他拜曹軒為師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蠻不錯的油畫底子了。
而劉子明是家境始然。
他和安娜類似,從小就什麼東西都會學,很多方面都多有涉獵,而且水平都很高。
林濤是央美的大教授,日常會接觸到各種最前沿的藝術理論和學界觀點。他的個人創作方向也是很國際泛兒的。
先鋒主義,抽象主義的作品,林濤都會畫,也都有相關的研究。
而劉子明的繪畫風格受他自己的審美癖好所影響。
他更愛那些老舊的油畫風格,喜歡早期畫家那些結實而凝練的筆觸。
酒井大叔的創作方向偏向新古典主義油畫,在當下的主流藝術界,酒井一成這樣的已經屬於很“老派”的畫家了。
而劉子明的創作方向還要老。
他偏向於最傳統,最old school式樣的正統原汁原味的古典主義油畫風格。
追求那種筆觸之間完美的幾何形狀、節律和秩序感。
“他落在畫紙上的每一筆,都像是用最精確的尺子量出來的。”——這樣的形容在藝術領域,未必是稱讚。
得分人。
要是是對那些講究靈性、自由、筆觸隨意舒展的繪畫流派的畫家這麼說,人家可能會以為你在罵他。
要是對走古典主義,或者蒙德里安這樣非常講究用筆控制力的造型派油畫家。
這樣的形容,基本上便可以當成一種由衷的稱讚了。
論油畫用筆功底的紮實程度。
劉子明應該是同門的師兄妹中最好的那個。
《油畫》雜誌的買手指南的推薦語上,便說劉子明的作品筆觸粗糙處不駑鈍,光滑處夠靈動,打破了油畫速寫與精細繪畫之間的界限——這原本是學界用來讚頌倫勃朗的說法。
如果顧為經用書畫鑑定術看過劉子明近些年來畫展上的那些油畫,那麼按照系統的評價標準。
他的用筆能力至少已經達到了「大師二階」的水平。
且不是初入這個境界。
以劉子明毒辣的目光,即便論文上的只有一些照片,他還是掃一眼就看出了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水平很高。
不俗氣。
不管別的怎麼樣,至少那張油畫,是一張好油畫。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五萬美元。”
劉子明不知道的是,酒井一成在見到那幅畫的第一瞬間,提出向顧為經購買這幅畫的價格是五萬美元。
他全憑主觀印象,給這幅畫的估值,恰好同樣也是五萬美元。
英雄所見略同。
在如今的藝術品交易市場上,想要買到一幅這個層次、此般水平的印象派老畫,價格說不好……
要便宜可能會很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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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100美元,200美元,500美元就能買到。
但劉子明覺得,不算給那些買手去在市場上尋找目標、大浪滔沙的佣金,他至少要拿出五萬美元的購買預算,才能穩穩的獲的一幅這個水平的油畫。
換句話說。
拋除別的因素,拋除創作者的身份,拋除年代,拋除作品所代表的意義,丟擲一切這張畫上的附加含義。
單純這幅畫擺在他這樣懂行且不差錢的玩家面前,他是樂意花五萬美元買回家的。
也許無名氏的油畫在拍賣市場上很不好脫手。
可劉子明清楚,就憑這個畫面表現力,它值這個價,他支票籤的不心疼。
而他心中估的“五萬美元”還有另外一個意思。
造假成本。
如果這是一幅假畫的話,那麼那位造假畫手的用筆能力,可是有點好啊!
縱使畫家的繪畫水準從來不和身價掛鉤。
縱使擁有大師的繪畫水平不等於擁有大師的名氣,或者擁有大師的地位。
沒有足夠的藝術資源。
縱使最優秀的畫家也有可能露宿街頭。
但是嘛……劉子明覺得,請到這樣水平的畫手來為自己做假,再加上各種做舊的痕跡,包裝的成本。
零零總總加起來。
想要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出現在他的眼前,可能也得要花個幾萬美元才行。
對於它所能代表的利益來說,五萬美元也許不算多。
可對於一幅假畫的造假成本來說,五萬美元已經蠻多的了。
它已經能買到一些新加坡國際雙年展金獎層次的正經藝術品了,甚至也可以在拍賣行買個畢加索做的陶罐子抱著回家。
正常的情況下,如果有人願意畫上五萬美元的造假成本,為什麼要製造一幅無名畫家“卡洛爾”的畫呢?
是的。
有這篇《亞洲藝術》上的封面論文打底,不管有沒有爭議,無論造假花了多少銀子,收回成本肯定是沒問題。
可拜託,賬不能這麼算。
人家都TMD開始造假畫了,誰不是奔著幹一筆瀟灑半輩子去的?就想著收回成本,咱去街上賣大白菜好不好,那還不用這麼麻煩呢。
就拿如今國際拍賣市場的印象派作品的正常行情來算。
玩莫奈這樣的代表性畫家的普通作品,也就是不是《睡蓮》、《乾草堆》那些知名畫作,入場門檻大概在100萬美元左右。
德加和雷諾阿會稍稍便宜一些,算90萬美元。
而目前公認的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畫家的作品,瑪麗·克薩特的畫,還要再稍稍便宜一些,70~80萬美元。
也就是說,如果卡洛爾真的成為了一位新的沒有爭議的女性印象派畫家的第一人。
那幅這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大概價值80萬美元。
物以稀為貴。
瑪麗·克薩特的畫存世的有不少。
卡洛爾的畫如過只此一張的話,大概不止80萬,但造假算賬的時候,只能保守的計算。
再加上瑪麗·克薩特這種大名鼎鼎人盡皆知的傳奇畫家,也不是新冒出來的誰也沒有聽說過的卡洛爾能比的。
80萬估的不算多,也不算少——這是在沒有任何爭議的情況下。
它是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畫家的作品。
這個意義能值80萬美元。
而一旦有爭議,學界有質疑,有討論,有不確定性,就像現在這樣,那麼它就會迅速的貶值。
打個3折吧。
收藏家是冒著血本無歸的風險花的錢,如果現在要脫手的話,至少至少要打三折。
也就剩下二十萬美元左右的利潤空間了。
忙活這麼大一圈,這麼大的聲勢……就這賺20萬美元?
不是不值。
而是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對造假騙局而言,有的是成本更低,更低調,也賺的遠遠更多的方式。
真的想賺錢,沒必要搞水平這麼高的畫的,只要講好故事就行了。
玩一些大家都看不懂的東西不好麼。
就像用造假的傑克遜波洛克設局騙人的案子,法庭上被明確形容的是“製造了一堆無人能理解的廢品”,然後賣給了神秘買家X先生。
整筆交易是以中間人洽談的形式,私下進行的,就這麼騙了整整8000萬美元。
作品本身的造假成本別說五萬美元了,沒準也就50美元。
說句大白話。
為了20萬美元的利潤騙人,劉子明可以瞧不起顧為經,但他不能瞧不起酒井勝子。
她父親酒井一成怎麼著也是世界排名前二十的頂級大師。
這三瓜兩棗。
酒井一成要是為了2億美元去騙人,大家信。
為了2000萬美元,沒準有可能。
但要是為了20萬美元?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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