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但此刻,不可一世的豪哥脆弱的像是一位嬰兒,而十八歲的年輕人,站在陽光下,卻彷彿是一位巨人。
這輕撫被沾溼的額頭的一幕,真像是在教父給他的教子賜福啊。
在教堂所舉辦的洗禮儀式裡。
會有牧師用聖水洗去一個人身上的罪惡,會有成年的長輩站在新生兒身邊,替他宣誓入教,撫摸他的額頭,做新生兒教育方面的監護人。
他或她從此便會成為孩子的教父或教母。
在基督教的世界中,這是一種神聖的契約關係,甚至不弱於血脈。
而長輩在成為孩子的教父的時候,往往會說出一些祝福的吉祥話,比如“她會長命百歲”或者“他會出人頭地”的。
但這一次。
“我不相信神明,但我希望死後有地獄,去容納你這樣的人存在。陳生林,你是個壞人。”
教父在孩子身邊耳語。
“如果人口調查裡有壞人這一項,你就得規矩的在這一欄上填上記號。如果護照上要填職業,你就要寫我是個壞人(注)。如果世界上有地獄,你要得乖乖去地獄。如果地獄有十八層,那麼你就要去第十八層。”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地獄是西式的,那麼你就要去泡硫磺泉。如果這個世界上地獄是東方式樣的,那麼,你就要去被掏舌頭,被扔下油鍋。如果恰巧地獄是東西合壁的融合式樣的,那麼你就要既去泡硫黃泉,又要被扔下油鍋。如果恰巧這個世界上沒有地獄。”
“那麼,你就算恰巧交了好吡恕5阋廊灰谂R死前,受到恐懼無盡的折磨。”
顧為經不是在替新生兒預言他們的人生。
顧為經是在替陳生林,宣讀他命叩呐袥Q。
“陳生林。你的父母為你取名叫大火,他們希望你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用幸福照亮這個世界,但是沒有,你只給這裡帶來災難和不幸。你本來可以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畫家,前途無量,青史留名,也許比我在藝術道路上走的更遠,讓我可望而不可及。又也許你會缺乏一點點邭猓瑳]有成為多麼光華璀璨的大師,但你也可以成為一名庸碌的,善良的,勇敢的普通人。”
“但這些都沒有發生。”
“但這也永遠都不再會發生了。你說你要給我三百萬美元,你說這錢是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毫無風險,天衣無縫。不,你可以把錢洗的乾淨,洗的不怕人查,但這永遠永遠不是清清白白的錢。你可以把自己洗成參議員,但你也永遠永遠洗不乾淨自己身上的泥濘。你無法洗乾淨自己。”
“你這輩子也許贏了一次又一次,也許你已經可以買下能買下的一切。也許……”
顧為經一字一頓的說道。
“但是,陳生林。”
“如果你真正最想要的東西,是說著Life is so beautiful從容的坦然的死去,那麼——”
“請等下輩子吧。”
繪畫是藝術家手中的槍,或許有些人能夠點化惡人,顧為經的能力不夠,他只能逼迫對方。
他卻還是勇敢的把槍頂在了豪哥頭上。
逼迫對方面對自己的醜陋。
逼迫著陳生林做出最終的選擇。
第692章 卷末尾聲:命吆桨啵ㄎ澹�
“那——那顧先生,你說,我該怎麼做呢?”
陳生林拉住了顧為經的手,輕聲詢問道。
人生中的第一次。
他這樣開口,去詢問別人自己的命摺�
就彷彿小說裡,馬里奧·普佐筆下,向教父尋求幫助的無助麵包師。
在男人的“拳擊場”上,一個人無論多麼弱小,他被打倒,總會有站起來的機會。
而一個人無論有多麼強大,他被擊敗,卻都會露出如嬰兒般脆弱和迷茫的那一面。
陳生林就這樣被擊敗了。
顧為經從身後按住了中年男人的肩膀。
他望著窗外的薰衣草田,思考了片刻。
“陳先生。你從泰國請過來了金佛,你日日燒香,你夜夜唸經。你不停的糊弄自己手上沒有沾過血,但在生命的最後,你有考慮過真正的做一次懺悔麼?”
“懺悔。”
陳生林重複著這句話,似乎這個詞讓他如此陌生,又讓他感到如此的恐懼。
顧為經手按著陳生林的肩膀,很認真的點著頭。
這非同情。
而是審視。
是嚴肅。
他似乎知道一個人在這種時刻,需要勇氣與支援。
“對,不是用支票來收買人心,不是用黃金來裝點大佛。甚至不是向命邞曰冢唬是不會售賣贖罪券的。但你仍然有機會,哪怕一生只有一次的,真正的懺悔,對著自己懺悔,從靈魂上厭棄自己,哪怕一生只有一次的,去發自內心的做一些,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好的事情。”
“在人生的最後,去擁抱自己……最後的新生。哪怕一生僅有一次的,去真正感受一下生命的價碼。”
年輕人在豪哥的耳邊輕聲說道。
陳生林又一次的沉默了。
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裡,看不清楚表情,顧為經也不催促,就站在豪哥的身邊溫和的等待著,一隻手始終搭在對方的肩膀之上。
蔻蔻知道,陳生林最後的選擇要到來了。
女孩很心有靈犀的握緊了布袋裡的手槍,蔻蔻不是在戒備陳生林,而是抬起頭飛快的掃了一眼畫室角落處的光頭。
出乎預料。
光頭什麼都沒有做。
蔻蔻看到了光頭的手指在發抖,但他依然低垂著腦袋,站在畫室的角落處,什麼事情都沒有做。
或許他們仍然低估了陳生林的能力,低估了豪哥這位“教父”在幫派裡的份量。
別看他正痛苦的捂著心口,雙膝跪地。
別看他現在脆弱的像一位無助的嬰兒。
但……只要他仍然在這裡,只要他仍然坐鎮在西河會館中,只要他仍然還能呼吸。
那麼。
光頭這樣的壯漢就永遠只有垂手立在旁邊,等待著豪哥的命令與吩咐的份。
蔻蔻緊張的偷偷踮著腳。
她眼神看向顧為經。
顧為經一言不發,像是一尊雕塑一樣,站在陳生林的身邊。
良久。
良久。
在如同一個世紀一般漫長的半分鐘以後,陳生林側過了頭,低聲說道。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也知道你想要我做什麼。懺悔……顧先生,你可能還是不明白,做到我這一步,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甚至就算我去自首,我可能今天就會死去,我更有可能什麼事情都沒有,就被送回來。”
“你知道麼,如果我願意,就算我真的自首了。我也能繼續住在西河會館裡,過和現在一模一樣的日子。就像很多墨西哥、哥倫比亞幫派的老大一樣。”
“但我想,這還是有所不同的。而且你也說了,這是如果你願意。”
顧為經對他說道。
這一次,年輕人的話語中沒有嘲諷和譏笑。
只有溫和的鼓勵。
教父一樣的鼓勵。
“你也可以願意,一生僅有一次的,做一些和以前的你……不一樣的事情。”
“你是西河會館的教父,你是這座城市最有權力的人之一,你是一生從來沒有輸過的豪哥,如果你願意,你總是能找到方法,去真正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些的,不是麼。你知道你在做惡事。如果你不知道,那麼我告訴你,這是不對的。那麼,請面對它。像個真正的男人。”
“去真正的懺悔。”顧為經的聲音響在上午的陽光裡,也帶著陽光般的味道。
陳生林又沉默了。
“那我問你,小顧先生,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那麼,我……”
中年人頓了頓,側過了臉。
“在生命的最後,我能得到真正的救贖麼?”
“如果這個問題你是問我的,那麼很遺憾,我覺得不可以。”顧為經的語氣並沒有因為陳生林的凝視而有絲毫的動搖。
“我不相信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我也不相信隨便在教堂裡找個牧師,找間懺悔室說上兩句話,讓神父把手放在你的額頭上,說句孩子,我寬恕你。就能洗清一個人身上的所有罪惡。就能把一個人從罪人變成義人。”
顧為經把手放在陳生林的額上。
“先生,命呤遣粫圪u贖罪券的。就算真的有神明存在,祂們的救贖也不會如此的廉價。”
“放下屠刀,立地成了佛。你是成了佛,你去了西方極樂淨土,可那些被你的屠刀殺死的人,又怎麼辦呢?但我同樣相信,命邞摻o人改過自新的機會,無論他是不是惡人,他是不是罪大惡極。懺悔,總是有意義的。”
“它不會讓你死後得到救贖,但它……或許能讓你在生命的最後……去得到一絲的平靜與安寧。”
顧為經的話語落下。
又是漫長的幾乎長達一個世紀的安靜。
陳生林的目光牢牢的,死死的盯著顧為經,像是要在年輕人的身上,找到任何一絲的謊言與欺騙。
中間有幾個瞬間。
蔻蔻真的確定,陳生林要殺了他,真的要殺了他們。
最終。
陳生林目光裡的火焰還是暗淡了下去。
他轉頭看向蔻蔻,忽然開口。
“我確實喜歡你,給我你父親的電話,我要送他一份禮物。”他似是在懺悔,又似在命令。
又似在用命令的語氣懺悔。
顧為經把手搭在陳生林的額上。
“哪怕我願意寬恕你對我個人所做的事情,陳先生。”
他又搖頭。
教父的小說裡,唐只需要揮揮手指就能讓一個人去賄賂他的人生,萬事皆有價碼。
顧為經不行。
有些事情就是沒有價碼。
它就是無法被賄賂。
“就算如此,我亦無法拯救你……我只能代表我自己。我沒經歷過他們的苦,我沒有經歷過那些血海中的人的苦,我也沒有經歷過苗昂溫的苦——你的本來面目要比你偽裝出來的樣子,殘酷的多的多的多,很多人沒有我的幸摺!彼皖^看著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也永遠要面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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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上垂死的男人搖頭,示意年輕男人和家人從床邊走開。佔科·阿班丹多——他是唐的心腹與顧問,柯里昂家族第二個大腦,唐最親密的夥伴和朋友,他知道唐的所有事情,瞭解權力的全部結構,他無比聰明也無比奸猾。
他剛剛和死神跑了一場馬拉松,此刻終於被征服,肉體被消耗的只剩下一具骷髏。在臨死的前一刻,飽受折磨的阿班丹多用近乎於超人的力量,從枕頭上抬起腦袋,眼神發直——“教父,救救我,小時候我們一起在柯里昂村玩耍,現在怎麼讓我這樣死去!”
“我做了多少惡,我有罪,我害怕下地獄,我好怕!”」
——《教父第一部第1章 第一節(有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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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7月10日,上午11:00整。」
海關閘口以外。
顧為經坐在登機口旁邊的候機座椅上,懷裡抱著一隻胖胖的狸花貓,抬頭望著候機室大廳上的電視。
此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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