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65章

作者:杏子與梨

  就算你僥倖練得神功,就算你天賦異稟,力大無窮,你就是那萬里挑一的武學奇才。

  你也只能選擇去做林沖,去做魯智深。

  縱然你武功練的超級牛逼,縱然你看上去是個善良的體面人,縱然你是八十萬禁軍的總教頭。

  在比武的時候,你抬抬手就能把洪教頭當成猴子打。

  可遇上了高衙內,你依然什麼都不是。

  他當著你的面調戲你老婆,你舉著拳頭火冒三丈的衝過來——“恰待下拳打時,認得是本官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手自軟了。”

  認得是本官高太尉螟蛉之子高衙內。

  手自軟了。

  面對洪教頭這樣的棍棒高手時,林沖“那棒直掃著洪教頭臁兒骨上,撇了棒,把他直打的撲地倒了。”

  而面對一個只會吃酒惹事的無賴。

  他……手自軟了。

  顧為經當時讀這段的時候,只覺得林沖窩囊,不男人。

  老婆都被人欺負了還不敢拼命,算什麼英雄好漢。

  這些天來,畫這幅畫的時候。

  他隨手在手機上翻了翻《水滸傳》,看著施耐庵寫的卷首詩,嘆了口氣,又有了新的感觸。

  “世事到頭終有盡,浮花過眼總非真。貧窮富貴天之命,事業功名隙裡塵。”——《水滸傳》第七回:「花和尚倒拔垂揚柳,豹子頭誤入白虎堂」

  世事到頭終有盡,事業功名隙裡塵。

  普通人有些時候就是無力的,就是弱小的,就是無可奈何的。

  當你遇上高衙內,或者別的什麼。

  你也只想窩窩囊囊的嚥下這口氣。

  你想“權且饒他”。

  可你想饒命摺�

  命邊s不想權且饒你。

  它就是要逼著你去刺配滄洲道,就是要你去雪夜上梁山。

  它就是讓一切都變成浮花過眼,變成隙裡煙塵。

  這種事情魯智深就要更開的看。

  魯提轄也要比林教頭更加灑脫豪邁,知道這件事時就勸說過好兄弟林沖“你卻怕個鳥他本官太尉,灑家怕他甚鳥,受個甚鳥氣!俺若撞見那撮鳥時,且教他吃灑家三百禪杖了去。”

  也許魯智深明白。

  這鳥世道是說不準的,還不如有機會的時候,先替好哥們把仇報了,衝上去給高衙內套個麻袋,敲個三百禪杖,給他細細的敲成臊子!

  可就算你是又豪邁又灑脫的魯提轄。

  你又能怎樣呢?

  故事的結尾。

  你忽然半夜聽見門外有戰鼓聲,你摸了禪杖,衝上去想要戰鬥,發現眼前卻是錢塘江的大潮滾滾而來。

  旁邊的老和尚和你說“此潮日夜兩番來,從不違時刻。今朝八月十五日,合當這三更子時來,因不失信,為之潮信。”

  於是你忽然大悟,仰天大笑,左腳疊搭在右腳上,就此不動了。

  聽潮而圓,見信而寂。

  就此圓寂。

  顧為經坐在西河會館裡的草坪上,翻到這一段的時候,忽然有想要落淚的衝動。

  你打贏了人生中的每一個敵人,你打贏了每一場仗。

  忽然。

  錢塘江水滾滾而來。

  魯智深這一輩子天不怕,地不怕,嘴裡大喊著這個鳥那個鳥,拔過垂楊柳,打死過鎮關西,大鬧過野豬林,擒拿過方臘,連遇上不可一世的高衙內時,別人想的是“權且饒他”,你卻要找機會“敲他鳥個三百禪杖”。

  但這一次。

  你面前的是錢塘江的大潮,你不再是怒罵著“這個鳥潮水”,而是感慨了一句今日方知我是我。

  然後在如雷的潮水聲中,便這樣死去。

  總有東西是無法倒拔,無法大鬧,無法去拳打腳踢的。

  你掃走了一息的春潮,它會在下一息撲來。

  你趕走了一夜潮水。

  它還是會在下一個子夜三刻,還是會洶湧而來,且從不失信。

  如果有什麼東西,你永遠永遠永遠也跑不過它,趕不走它,那麼……大概這就是命吡税伞�

  普通人是遇不上六大派圍攻光明頂,你修得絕世神功,大顯神威,把四周想要欺負人的臭尼姑、俣d驢,不安好心的道士全都暴打一遍,神功蓋世,帥到不行這樣的好事的。

  普通人就算真的是那萬中無一的修得了絕世神功的人。

  也僅能會站在岸邊,看著命哚輳肥谴蟪币粯樱诶坐Q般的戰鼓聲中,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的向你湧來。

  你一手拿著倚天劍,一手提著屠龍刀。

  卻刺不破,斬不空……這命叩男懦薄�

  就此死去。

  就此化做錢塘江岸邊的一縷飛煙。

  顧為經小時候不喜歡《水滸傳》,就是因為它太現實了,現實的傷痛,現實的絕望。

  現實的讓人灰心喪氣,讓人想要不由自主的落淚。

  武俠的世界裡,人人都和你比武功。

  拳頭硬就是一切。

  而在現實的世界裡,沒有人在乎你有多厲害,沒有人在乎你為了這走到這一步,跨過了多少層關隘,付出了什麼。

  就像阿萊大叔空有鋼筋鐵骨,卻接到了那個電話,就像顧為經磨鍊好了畫技,想要去新加坡參加畫展,卻在飛機起飛前的最後一週,遇上了豪哥拋過來的選擇。

  當命甙阉溆驳臉尶陧斣谀愕哪X袋上的時候。

  你能怎樣?

  你奈如何?

  可顧為經還是忍不住想起阿萊大叔的臉,忍不住想起卡洛爾的畫,忍不住想起此般種種。

  他望著豪哥的眼睛。

  “阿萊大叔也讓我人生中第一次知道了,普通人在面對這個世界的陰暗面時的……勇氣。”

  “面對泰森時,能否勇敢的揮拳和你本身是不是拳王沒有關係。面對命邥r,能不能說No,也和你是不是一個普通人沒有關係。他讓我知道了,人是可以選擇不去妥協的。”

  “人也是可以去選擇不去要那裝在麻袋裡的200萬美元的,是可以去選擇不去當將軍的。只為了頂天立地的站在陽光下,看著別人槍口,說出我是好人,所以如果老天有眼,他不罩著我,難道要罩著你麼?如果沒有,那麼,我也可以讓你看看我的血是不是紅的。”

  顧為經用判決一樣的語氣說道。

  “陳老闆,我告訴你,這種面對死亡的勇氣和從容,是你一生永遠也不可能得到的東西。你滿口都在講命撸瑵M口都在講你沒有選擇。去看看吧,阿萊大叔就是能夠成為你,卻不選擇成為你的人。”

  “我告訴你。”

  “你滿口都在講勇氣,都在講如何成為一個真正堅強的男人。但阿萊大叔要比你硬多了,要比你堅強多了,更也是要比你男人多了。”

  陳生林緊緊抿著嘴。

  他不說話。

  他盯著顧為經的臉,盯著身前的畫架,眉繃在臉頰之上,一言不發。

  他似乎下一秒就會抬抬手讓顧為經去死,似乎隨時都會做出某些兇狠殘暴的事情,又似乎就只是這麼站在原地,就已經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氣。

  惡鬼想要噬人,卻在他接觸到陽光的瞬間,身體就被蒸發出了白霧與清煙。

  於是。

  他的靈魂發出了痛苦的哀號聲。

  蔻蔻抬起眼皮,望了站在那裡的豪哥一眼,忽然開口。

  “豪哥,我知道你很喜歡《教父》,喜歡到連畫室的牆上都掛著《教父》,你覺得能夠從中汲取到某些力量。”

  “人們都說,《教父》是男人的《聖經》,是男人的春藥。”

  蔻蔻挽著顧為經的手臂,嫣然一笑。

  “但我要告訴你,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聖經》就可以在泥濘中安然睡去的。我曾在網上見到一句影評,真正的男人……也是不需要春藥去讓自己偽裝的像個男人的。”

  身為學校裡的拉拉隊長,吵架小能手。

  蔻蔻小姐那是叫伶牙利齒。

  她不光能把苗昂溫噴的抬不起頭來,撕到懷疑人生。

  就算是仰光黑道的教父,她也照撕不誤。

  誰讓他不開眼的招惹到了蔻蔻小姐了呢?如果今天是她生命的最後一晚,那麼蔻蔻當然更要讓自己不留遺憾,玩的開心。

  顧為經驚訝的把目光看向蔻蔻。

  神助攻!

  蔻蔻則用“我好棒吧,我好棒吧”的眼神加以回應。

  這真是狠狠的兇猛的一刀!

  “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春藥,讓自己偽裝的像個男人的。”

  連顧為經都覺得,這句話像是一擊重錘,重重的砸在了豪哥的心口。

  陳老闆大概一生都沒有聽過比這更為兇狠,更為尖利,更為惡毒的嘲諷了吧?

  太棒了!

  顧為經都彷彿隱約能聽見陳生林的自尊心破碎的聲音了。

  他還以為女孩從來都沒有看過《教父》呢。

  他果然永遠都猜不準蔻蔻小姐。

  “豪哥,別在那裡硬挺的裝酷了,你心裡此刻正害怕的要死。你一生中看穿了多少人的內心,為什麼要逃避自己呢。看看你自己吧,看看你自己的臉,你問問自己,你自己看到的真是牆上的那個威嚴,莊重的,像是信徒一樣準備讓自己從容的迎接死亡的臉麼?”

  顧為經想起來,他初到西河會館的當日,在窗臺邊無意見翻出的那本《教父》上被折了角,特別劃線的段落。

  唐的死。

  維托·柯里昂的死。

  老教父的死。

  來到這間畫室的那一天,顧為經便明白了,牆上所懸掛的那張油畫,那張豪哥最近最後畫的油畫,那張胸前彆著玫瑰的老教父的畫像。

  他並非是畫廊裡所常見的影視提材的電影油畫。

  那實際上……是陳生林的自畫像,面對死亡時的自畫像。

  “知道為什麼你會惶恐不安麼?因為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從來都一點都不酷,也一點都不硬。你是一個軟弱的人。”

  顧為經盯著對方。

  “先生,你洗了一輩子錢,你畫了一輩子畫,卻從來不明白什麼才是藝術的精神,什麼是藝術的真諦。”

  “如果藝術有真諦的話,它的終極,一定不是恐懼,一定不是混亂,一定不是戰爭與毀滅,一定不是一個人走在馬路上,被一顆飛來的子彈去奪走生命。”

  “它一定是勇氣,一定是世界的和平,一定是世界的大同。”

  顧為經忍不住了笑了。

  這一刻。

  或許是受到了身旁挽住自己的蔻蔻小姐的感染,或許是女孩身體裡乾燥的柔軟的熱意傳達到了他的身上。

  那種灑脫的,爽利的,無所畏懼的精神感染了顧為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