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837章

作者:杏子與梨

  很舒服。

  多動一根手指,都是莫大的折磨。

  沒有精力餵貓。

  也沒有精力跳舞。

  他還是盡力讓自己笑了笑,點頭說:“好啊,到時候我們回去,我問問管家這裡有沒有適合跳舞的地方,西河會館這麼大,建築這麼多,估計應該——”

  “不回去,就在現在,就在這裡。”

  女孩搖搖頭,固執的說。

  顧為經深深的吸一了口氣。

  “也行。”他強撐著,“那麼就稍微等一會兒,好麼,讓我緩緩,我想就這麼靜靜的呆上一會兒。別擔心,我很好……”

  他又想起新加坡的畫展,想起勝子小姐,想起酒井太太和爺爺、嬸嬸。

  不過只是兩天的時間罷了。

  前天的這個時候,顧為經還在那裡興致勃勃,雄心萬丈的盤算期待著去新加坡的事情。

  不過僅僅48個小時以後。

  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遙遠,遙遠的恍如隔世。

  顧為經又用力的搖搖頭,把這些讓他倦怠,讓他疲憊的念頭全都趕出腦海。

  他不想思考。

  “……我只是實在感覺太累了。”

  蔻蔻似乎對這個回答,依然不太滿意。

  想了片刻,她坐到顧為經旁邊,兩條小腿搭在一起。

  女孩輕盈的彎下腰,用手指抽開她腳上邉有睦M帶。

  “那你邭獠诲e。”

  蔻蔻解開鞋帶,把腳尖從鞋子裡抽出來,將兩隻鞋子併攏的收好,放到一邊的椅子上。

  “我倒是一點都不累,你在這裡坐著,我跳舞給你看好了。”

  她偏過身,望著顧為經的眼睛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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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蔻蔻一步一步走到湖邊的木板碼頭的中心。

  她先是側身擰著眉,用穿著襪子的足尖拇指頂住地面上的木板,做了幾個簡單的立足和小步跳的動作,似是在熱身,又似是在感受腳下碼頭的堅硬程度和身體的平衡,確定腳趾不會卡進木板間的縫隙中。

  然後。

  蔻蔻的眉頭舒展了開來。

  轉過身,她面向顧為經,雙手交疊放在小腹上,把身體慢慢的收緊,讓骨盆和胸椎都處在完美的中立位置。

  “SWAN LAKE,第五組曲,OP.20a……”

  蔻蔻說道。

  顧為經愣了一下,才發現對方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的手機,就放在你旁邊,密碼是01563,古典音樂播放器收藏列表裡第一個就是。”

  她望著顧為經。

  蔻蔻的鞋子,手機和錢包剛剛全部都放到他的身邊。顧為經聞言拿起了手機,解鎖螢幕,點選了“Apple Music古典樂”的軟體。

  蔻蔻的收藏夾裡,第一支專輯便是《SWAN LAKE》。

  柴可夫斯基的《天鵝湖》。

  顧為經以為,蔻蔻要跳的是一些很鬧騰歡快的曲子。

  他依稀記得,對方為了今年的玫瑰情人節的舞會,曾練了很久邁克爾·傑克遜的“Beat It”與太空步。

  迪斯科也有可能,蔻蔻和她提過,她很喜歡舞王屈伏塔。

  誰知。

  她竟然選擇了一首這麼古典的曲目。

  顧為經點選播放,手機揚聲器裡出現了小提琴悠揚的獨奏。

  “不是這條。往後,從第六組曲開始,就是開頭聽上去是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的那個。”

  蔻蔻搖搖頭,請唱了兩句。

  “《天鵝湖》芭蕾舞的最後一幕配樂。”

  柴可夫斯基筆下《天鵝湖》的第四幕——王子身邊的羅特巴特,那位經過偽裝的邪惡巫師終於顯露出了魔王的本來面目。

  他用代表誘惑的黑天鵝化作的女人,引誘王子違背了海誓山盟的承諾。

  然後魔王又對美麗而純潔的公主施以永恆的詛咒,將她和侍女們都束縛進了白天鵝的軀體之中,永世永年的漂泊在湖面之上。

  不得解脫。

  顧為經對古典音樂的樂章分類、名稱標註和各種樂段上覆雜的三位數字編號,不是很瞭解。

  他連著播錯了兩次。

  等到了第三次選好了樂曲,手中手機的揚聲器裡,終與出現了聽上去很像蔻蔻給他哼哼的曲調的聲音。

  “就是這個。”

  蔻蔻笑了一下,滿意的點點頭確認。

  “顧為經,給你佈置一個任務,從這一條開始,你就按著整個專輯的順序,一條接著一條的播放下去,OK?”

  顧為經答應了。

  他把進度條拖動到了最開始,選擇了重播。

  隨著鋼琴和絃樂所組成的組曲的聲音再一次在湖邊響起。

  蔻蔻提手,擰身,回眸。

  身上碎花連衣裙的裙襬像是旋轉的花葉一樣驟然舒展而開。

  她翩然起舞。

  ……

  蔻蔻小姐的舞跳的很好。

  這本是無需多說的事情。

  不僅顧為經知道這一點,菲茨國際學校的每一個學生,不管比他們年級更高的還是比他們年級更低的,都知道他們年級有一個舞跳到很好的姑娘,在最近幾年的舞會與文藝活動上,次次都大出風頭。

  烹飪、擊劍、網球、陶藝、鋼琴、小提琴……如果經常喜歡上課外班,都只學半調子的蔻蔻小姐,她有什麼東西是從小到大,從未有過片刻放棄的東西。

  那麼就是跳舞了。

  紐約芭蕾舞團的創立者和首席,現代芭蕾舞之父喬治·巴蘭欽曾對記者說道:“芭蕾舞演員從來不是教出來的,她們是在地裡自然生長出來的。大師與傳統,在這個行業中固然重要,但是最重要的事情從來都是宗教般的熱愛,以及從有天賦的舞蹈者的身體中自然蔓延出的慾望和張力。”

  “芭蕾舞不是畫畫,不是寫作或者演奏,芭蕾舞沒有文本,沒有標準舞譜,沒有劇本或者樂譜,只有前輩舞蹈者所留下來的非常散亂手寫記錄。所以它從不受傳統或者過往的約束。”

  巴蘭欽總是會說。

  芭蕾是稍縱即逝的,就像鮮花或者蝴蝶,或許明天我們就會死去,但是當下,我們依然在起舞。

  所以。

  舞者從她們的身體線條中所天然瀰漫出的神意與張力,才是一部舞蹈裡最重要的那個部分,才是鮮花的根脈與蝴蝶的羽翼……而非某次旋轉,或者腳尖開合有沒有達到標準的180度。

  既使是像《天鵝湖》這樣最經典的古典舞,也必要要有當代年輕人來表現,並呈現出他們天然的模樣——

  “舞蹈的歷史從來不存在於那本書上,而是做為一種浪漫主義精神,存在於舞者身體的天生線條之上。”

  (注:圖為巴蘭欽排練芭蕾舞劇的照片。)

  夢想著當舞蹈家和劇院臺柱子,想的痴心了的瘋婆子生出來的女兒,合該是天生的舞者。

  蔻蔻學過迪斯科,她還有一點Hip-Hop和爵士的底子。

  但她最主要練的還是芭蕾。

  她旋轉,她用小腿和足尖在虛空中畫著圈。

  她換腳變位的小跳。

  她安然舒緩下腰。

  ……

  女孩的穿著白色襪子的腳尖點在碼頭的木板上,發出輕盈而結實的聲音。

  踩踏的腳步聲在縹緲的夜裡,在廣闊的湖面上一圈又一圈的盪漾開,像是虛空中的漣漪。

  顧為經以前只是知道蔻蔻擅長跳舞。

  當女孩在龐大的寂靜中,為他起舞的時候,顧為經才覺得,對方跳的要比自己曾經所以為的還要好。

  他不懂芭蕾,也不知道什麼是巴蘭欽,什麼是紐約芭蕾舞團,什麼是“身體本源的慾望和張力”。

  顧為經對《天鵝湖》的瞭解僅僅只限於以前在電視機上看過著名《四小天鵝》。

  他只是在電視機上隨便瞥了兩下。

  覺得無聊的顧老頭,就一邊磕著瓜子,一邊拿著搖控器,搖去看他最愛的武俠劇去了。

  可顧為經還是覺得蔻蔻跳的好棒。

  他看蔻蔻跳舞,就像蔻蔻看他畫畫,除了“囉囉囉,好棒好棒好棒”也說不出來什麼過多的所以然來。

  但這也已經夠了。

  他能感受到蔻蔻的身體所發散出來的美,美這種東西,是無需通過辭藻解說的修飾再呈現到人們的眼前的。

  既使顧為經很累,既使豪哥陰鬱深沉的目光正在莊園的某一處盯著他,既使他對自己的前途無從掙扎。

  可當蔻蔻在他身前,跳舞給他看的時候。

  顧為經還是慢慢的望掉了那一切。

  這種忘掉和剛剛那種空虛的忘掉,並不一樣。

  剛剛顧為經被巨大的空虛所包裹,讓他只想要沉沉的睡去,再也不醒來。

  而現在。

  他被蔻蔻的身體所包裹,被巨大的“美”所包裹,讓他只想要靜靜的看,然後起立鼓掌。

  顧為經不知道。

  1962年10月22日,古巴導彈危機,喜歡演講的肯尼迪通過電視,向美國民眾以及整個蘇聯發出了戰爭前的最後通牒。地球的另外一端,美國駐紮蘇聯的大使館門前,同樣被抗議的民眾所包圍。

  雙方的洲際彈道導彈都在瞄準著敵方的國土,海平面下的幾十艘核潛艇也都全部進入了發射陣位。

  前所未有的核大戰隨時都有可能一觸及發,整個世界都前途叵測,危在旦夕。

  可當天晚上。

  正恰巧在莫斯科巡演的紐約芭蕾舞團,邁著整齊的步伐登上克里姆林宮大會堂的舞臺的時候,隨著音樂響起。

  他們所預想中的會被狂野的戰鬥民族衝上舞臺毆打的事情並沒有發生。

  做為現代芭蕾舞的重要故鄉。

  蘇聯的民眾依然保持了極高的藝術素養,他們整齊的站起身,給紐約的舞者們熱烈的鼓了掌。

  美就是美。

  美本身,它就是一門共通的語言,它跨越了所有民族、族裔和政治主張。

  這種美不僅讓顧為經想要鼓掌。

  它還讓顧為經想要畫畫。

第674章 +9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