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那個中年大叔舉著酒杯看向自己的時候,眼睛中,其實在說的是這樣的話。
只是對方搞錯了些什麼。
顧為經也搞錯了些什麼。
雙方各說各的,都不在一個頻道上,所以這麼長時間來,他才會覺得有些奇怪。
其實奇怪的不光是丹警官了。
關於陳老闆的身份很多不對的地方,一直都在那裡,以前顧為經全都選擇性的忽略了罷了。
比如那次捐款,那個陳先生幫他做的【健康千萬家·兒童遺傳病免費辕煂0浮俊�
“那次兒童義詫0浮!鳖櫈榻浂⒅惱祥浀哪槪p聲說道,“它其實也很奇怪。”
“哦?奇怪?有人從中拿了不該碰的錢?”
男人金絲鏡框下,有一瞬間的皺眉。
“不。”
顧為經搖頭。
奇怪的點不是有人從中貪了他的錢。
恰恰相反……奇怪就奇怪在於,竟然完全沒有人貪他的錢。
他總歸花了十二萬多的美元,然後收穫了一萬兩千點左右的自由經驗值。
這轉化率高的簡直超級離譜。
他原本預計,要花掉二十萬美元,才能有這樣的效果呢。
顧為經可是清楚的知道,系統面板上的自由經驗值的轉化標準,有多麼苛刻嚴格的。
只有真正嚴格意義上被用到做善事的錢,才會轉化成為自由經驗值。
酒井小姐快要把茉莉當成親妹妹養了。
顧為經對茉莉小姑娘也很好。
但他注意到,自己偶爾會給茉莉買一些小禮物,送她去上本地很好的國小,包括他給阿萊大叔所開的工資,對方也基本上都花在了茉莉身上……這些花銷,在系統的標準中,全都不會被計算成“純粹的公益行為”。
而那個義詫0傅霓D化率,都奔著97%去了。
這已經和顧為經最開始給孤兒院的小朋友們買衣服麵包玩具,自己包輛車送過去時的轉化率幾乎持平。
不。
比那還高。
開始時顧為經完全憑想像買東西,沒有做這些事情的經驗。
他買的東西很多小孩子吃不完,買的玩具人家也玩不了,有小一部分都被無可奈何的浪費掉了,算下來還不到97%呢。
顧為經在孤兒院幹了半年左右的義工。
他很清楚。
以系統這麼吹毛求疵,雞蛋裡挑骨頭的標準,有些損耗幾乎是不可能避免的。
規模越大,越是如此。
像美國很多大型的私募慈善基金會,各種安插進去的管理人員的年薪普遍都是不低的,這或許是人家的自由,甚至那些大型基金會用高薪聘請精英的管理人員,也許同樣是必要的。
只是以系統的標準,如果有慈善機構打著慈善的幌子從高額管理費中牟利,肯定不可能被算成“真正的善意行為”。
而這個義詫0福刹皇琴I幾卡車麵包,拉到街上分給大家那麼簡單。
它是一個真正意義上會覆蓋到上千人的大型公益專案。
97%的經驗值獲得比例,幾乎意味著顧為經所花出去的每一分錢,都被完完全全,純純粹粹的花在了實處。
拜託。
緬甸是什麼地方啊,各種腐敗問題是很嚴重的。
社會上一直都對此很頭痛。
顧為經完全相信,人家陳老闆肯定看不上十來萬美元的小錢的,根本不會拿他的錢。
但遇上手下的人毛手毛腳,裡面有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灰色地帶,也完全是難以避免的事情。
人非聖賢嘛!
結果,沒有任何一個人拿了他的錢。
不光沒有人在裡面伸手撈錢,連顧童祥這種喜歡偷吃公家的橘子,佔小便宜,偷偷往家裡抱兩瓶礦泉水的人,都幾乎沒有出現。
這種事情違反了邏輯。
它已然不是陳生林在商界多麼多麼有實力,或者他身為緬甸慈善商會的會長的個人品格感化了手下,這些簡單的理由就能解釋的清的了。
顧為經笑了笑。
在這種場合,這樣的情景,他竟然笑了出來。
不是那種捧著肚皮,前仰後合的哈哈大笑,也不是那種只能聽見氣聲的靜靜的,淡淡的笑。
“呵……”
他輕聲的笑著。
年輕人就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樣,在那裡笑個不停。
終於……此刻,他終於徹底的搞清楚,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不是世界上的壞人忽然之間都消失了,不是那些毛手毛腳偷吃橘子,悄悄抱礦泉水的人都沒有了。
而是大家不敢。
而是陳老闆,他自己就是最壞的那個壞人。
他是池子底下最大的那隻鱷魚,蛔又凶顬閮疵偷囊矮F,這個專案一定是豪哥親自叮囑過的。
所以一直都有人盯著,沒有人敢亂來。
誰敢偷偷往黑道教父的盤子裡伸手?誰敢偷偷在豪哥的眼皮子底下搶食吃?
黑社會是不講法律,不講量刑原則,不講罪責刑相適應的。
你伸了不該伸的手,偷吃他一個橘子,他就會眉頭都不皺一下的,把你嘎嘣嘎嘣的吃掉——嚼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顧為經想起自己那麼努力的想為孤兒院的孩子做點什麼,想去為他們帶來電力和飲水,卻被本地的各種小官僚吃拿卡要。
而豪哥。
他是本地最大的黑社會,卻文雅而體面,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起話來細聲細氣的,謙和而又有禮貌。
他甚至是緬甸慈善商會的會長,在新聞裡談起話來悲天憫人,光風霽月的不要不要的。
經豪哥的手做的專案,上上下下全都老老實實一幅克己奉公的樣子,儼然間,幾乎已經是大同社會的模樣了。
一般的黑社會賣點粉,收點保護費,他們拿著刀說“交不上錢來就弄死你。”
豪哥隨便一抬手就是幾個億的黑錢,見面時,他卻拍拍自己的肩膀,對他說:“萬能的聖母瑪利亞或許真的無所不能,但她既沒有幫到這些孩子,也從來沒有照亮過這座城市。再這麼下去,老百姓要怎麼活啊。”
“小顧,如果你真的想畫出一幅動人的作品,就請這麼構圖吧。”
這世界真是tmd黑色幽默。
有些人長的像鬼。
有些鬼,卻長的像是聖人。
“古人所說的畫皮,我今天算是真的見到了。”顧為經一邊笑,他一邊說道。
……
“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如鋸。鋪人皮於榻上,執彩筆而繪之;已而擲筆,舉皮,如振衣狀,披於身,遂化為女子,其色絕麗。”
——(清)蒲松齡《聊齋志異·畫皮》
……
豪哥也不生氣。
他看上去真的是一幅涵養很好的好好先生的樣子。
他站在原地,等顧為經笑完了,這才面色平靜的開口:“人不總能活在象牙塔裡,有些時候,你越是長大,越是會明白,這個世界規則並不像你以為的那樣。”
“我昨天打電話,您的秘書告訴我說,您不在國內,如果我選擇了放棄顧林,那麼……大概等這件事情一結束,陳先生的電話,就突然之間便又能打通了罷。”顧為經說。
“對啊,如果你今天不來西河會館,而選擇去新加坡,那麼豪哥依舊還是那個豪哥,陳生林依舊還是原來那個陳生林。我會去新加坡雙年展,並買下你的那幅畫。”
陳老闆笑笑。
“我答應過你,要給一個你不可能拒絕的價格,我連策展人方面都聯絡好了。我所說的話,從來都是作數的。”
他走進屋內。
一邊走,一邊說道:“學校裡,老師總是會問你,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可出了社會,你才會明白,你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是沒有意義的,唯一有意義的是事情,是這個世界,讓你成為什麼樣的人。”
“條條大路通羅馬,這是對那些生在雲端的人說的。而對於生在泥濘裡的人來說——”
豪哥邁步走到牆壁邊,望著身前所懸掛著那幅《女人的半身像》。
他盯著油畫上因為空間的反覆重疊而變得扭曲的臉。
“路只有一條,你從來都沒有選擇的權力。”
“無論道路的盡頭,等待你的是羅馬的寶座,還是燃燒著的廢墟,你都只能走下去。”
“就像今天,顧為經,你不想來,可你不還是來了麼。”
室內的兩個人背對著背。
一個面對著書架,一個面對著畢加索的名畫,在他們中間的不遠處,是金光閃閃的佛像。
四面佛前的小香爐上,那插著的香依然沒有燒盡。
三支香火明明暗暗的閃爍,它散發出縹緲的煙霧,彷彿一道朦朧的簾子,分隔在中年人與年輕人之間。
“美好的藝術品無法被評論家所訴說,它自會說話。高貴的靈魂亦無法被塵世所約束,她自會尋找自由。”
陳生林伸出手,輕拍這幅價值至少半億歐元的名畫。
“小顧先生,你不覺得這句話很奇怪麼?高貴的靈魂無法被塵世所約束,她自會尋找自由——”
“錯了,這話講的太傲慢了,充斥著那些上流貴族們虛偽的謊言。決定一個是否擁有自由的從來都不是靈魂的高貴與否,不,決定是否擁有自由的是權力。”
“自由是種奢侈品,是要去買的。”
陳生林側過了頭。
“有些人生下來就住在宮殿裡,有些人生下來就站在泥地裡。而似乎住在宮殿裡的人,生生世世永遠都應該住在宮殿裡,他們註定是優雅的,是高貴的,是體面的。而站在泥地裡的人,生生世世都永遠註定了要在泥濘裡掙扎,他們永遠是粗鄙的下三濫,是上不得檯面的泥腿子。”
“那些泥腿子也想要有自由!他們也想可以高高在上,他們也想可以自由自在的在天空翱翔!去仰光河邊看看!那些給歐洲遊客抬著滑竿的腳伕,那些每天陪不同的遊客睡覺的應召女郎,他們難道不想要自由麼?他們難道天生就喜歡抬著別人,被別人騎麼?”
“決定一個人是跪著抬著別人,還是被別人抬。是騎別人,還是被別人騎,是否擁有自由的,難道是一個人的靈魂是否高貴麼?”
陳生林怒斥道。
“是錢,是權力,僅此而已。”
“我聽了這屆歐洲美術年會上,那位伊蓮娜小姐講述著關於這句話的故事……聽上去真感人,不是麼?無數人都熱淚迎眶了,可我卻不這麼想。什麼叫被塵世所束縛?不聽家裡的話的貴族小姐,被抓進去關進地窖裡,這就叫被塵世所束縛了麼?”
“那這個世界上無數人正在經歷的事情算什麼!人間煉獄麼?”
“我不喜歡這樣。我不想哭,我只想問一問,憑什麼?”
“我也很喜歡藝術啊,憑什麼我和他們不一樣。如果我生下來有永世都花不盡的財富,我也可以很善良,我也可以一輩子只做好事,我也可以揮揮手,就捐個五十億。可我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只能靠著自己的努力去拿。”
陳生林深深的吐息。
“我們有什麼不一樣?憑什麼人家伊蓮娜家族就能活在全世界的聚光燈下,而憑什麼我就是惡貫滿盈的那個。她們家的錢是怎麼來的?她們家裡的錢難道是靠著講感人的故事,做好事,做出來的?”
“她們家在非洲,幾百萬英畝面積的土地,馬場,莊園,難道都是別人被伊蓮娜家族的人格魅力所感染,免費送的。她的祖先的騎兵刀下難道沒有沾過無辜者的血?她祖先和如今克魯格家一起合夥做鋼鐵生意,鋪鐵軌,幹火車的時候,難道發的不是普奧兩國之間屍山血海的戰爭財?難道工廠裡沒有逼死過無辜的童工。他只是不去看罷了。”
“這些老歐洲的大貴族們哪一個真的就乾淨了?哪一個家裡堆積如山的金幣上沒有沾滿了鮮血。那位K.小姐,她不聽家裡話的時候,表現的倒是挺剛烈的。可她花家裡錢的時候,曬著太陽僕人伺候著喝下午茶的時候,有想過說不要麼?她們這種大貴族人家的千金小姐,在巴黎訂的一條裙子花掉的錢,沒準就能在殖民地裡去買兩百個人的命了!”
“家裡只是不想讓她去畫畫,只損害了那麼小,那麼小的一點點‘自由’,故事就被印在了幾十萬本雜誌上,傳唱了整整一百年,說要向她致敬,說她是真正高貴的人。而那些在伊蓮娜家族發家過程中死掉的人呢?有人會記得他們的名字麼?”
陳生林抬起胳膊,推開一邊的窗戶。
他幽幽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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