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76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安娜帶著耳機。

  她拉開窗簾,窗外的太陽正逐漸落入奧地利的群山之中。

  豔紅的落日夕照在莊園遠方的瞭望塔古老的外牆上逐漸偏移,那是莊園裡最後一棟儲存完整的中世紀以前的建築。

  也是最後一處——能看到“羅馬”痕跡的建築。

  歷史學家說。

  奧地利的維也納,是羅馬之後第二個歐洲的“首都”,某種意義上,它算是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羅馬的氣象。

  不過。

  對於曾經的那個強大帝國來說。

  伊蓮娜小姐所處的這片土地,算是勢力範圍的偏遠邊垂,羅馬帝國的潘諾尼亞行省便坐落於此。

  帝國極盛時期的45個行省中,它是地理位置最為靠北的一個。

  在長達幾個世紀的時間裡,多瑙河便是羅馬人心中區分文明與開化,帝國居民與化外蠻族的分界線。

  她緩緩的開口。

  “時間是無情的,帝王的權柄,強盛的軍威,這一切都無法戰勝時間。凱撒從埃及掠奪回了方尖碑,試圖讓自己的榮耀永遠不朽,他卻像凡人一樣倒在元老院的長階之上。羅馬的禁衛軍宣稱將永葆忠貞,他們卻如同是商人拍賣貨物一樣,把權力拍賣給了出價最高的人。永遠——這是屬於神明的詞彙,可縱然是神明,似乎也無法承擔‘永恆’這個單詞的分量。”

  “當羅馬毀滅的時候,羅馬眾神的威嚴在哪裡呢?當雕塑被異教徒推掉的時候,眾神之王朱庇特所降下的神罰在哪裡呢?這裡曾是羅馬眾神的聖域,它是朱庇特的神殿,當羅馬的第二位國王努馬在任時,又在山上新設立了27個不同的神龕,用於各種宗教祭祀。”

  伊蓮娜小姐輕輕的嘆息。

  “每年三月的酒神節,曾經是卡皮托山下最為盛大的節日。婦女們穿著裸露肩膀的長袍,提著裝滿瓜果的籃子穿行在街道之上,行政官在神廟前舉行祭祀儀式,由五十個男孩和成年男人組成合唱隊,在舞臺上表演著抒情合唱詩和時髦的藝術……這些書本里的情景恍惚間,像是重新出現在了吉本的眼前。”

  “但下一瞬間,他卻又意識到這些都只是舊日的幻影。那些風中飄來的詩歌不過是修道院晚稌r的經文,那些赤著雙腳的基督教僧侶,對羅馬來說,不過是一群異教徒。隨著基督教文化的大舉入侵,人們開始毀滅一切與羅馬舊宗教相關的雕塑和建築,這裡的大量廢墟便來源於此。”

  “我想,在那時的吉本眼前,他唯一所能看到的那些昔日榮耀的統治者和尊貴的神明有關的稍顯完整的遺蹟,是市政廣場前一尊騎在馬上,手指遠方的雕塑。它是哲人王馬可·奧勒留的青銅塑像,這位皇帝是羅馬五賢王中的最後一位。”

  “他的雕塑之所以能倖免於難,並非因為他是傳說中具有非凡領導才幹的皇帝,也並非那本他所寫下的包含對於命定論與自由,虛無主義與仁義道德思索的《沉思錄》的功勞,僅僅是因為當基督徒們拆毀這裡的一切的時候。”

  “非常黑色幽默的把它誤以為了是君士坦丁的塑像,才得以倖免於難。”

  安娜用銀勺舀起一勺咖啡。

  然後在夕陽中,看著它一點點的流到杯子中。

  落日下,她的臉頰透露出清玉一樣的光澤。

  “吉本在和那座雕塑對視,彷彿在和1600年前的幽靈對視,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種時間的呼喚,他感受到了一種宿命感,他必須要動筆寫些什麼。就像西元413年,正在北非的奧古斯丁,聽到遠方的商隊傳來,羅馬城已經被歌德蠻族所攻破,心有所感寫下了《上帝之城》那樣,他必須要動筆……”

  此時此刻。

  顧為經站在槐樹下。

  他捏著手裡的落葉,感受著旁邊的女孩的悲傷,耳邊又再次響起了樹懶先生的聲音。

  一個演員的落幕與羅馬帝國的衰亡。

  這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事情,卻在他的心中被捏合到了一起。

  再偉大的演員,無論是約翰·屈伏塔還是馬龍·白蘭度,他們和羅馬這樣帝國所代表的意義比較起來,可能都會渺小的像是一粒沙塵。

  但蔻蔻心中的悲傷,和樹懶先生語氣中的蕭瑟感,帶著一樣的氣質。

  帶著一樣的寒冷,也帶著一樣的溫度。

  那都是一個人在面對繁華不再時的蒼茫與慨嘆。

  區別只在於——

  一個是聚光燈下,以年為單位的曇花一現的美好時光。

  另外一個。

  則是歷史的長河裡,一個世紀接著一個世紀裡,帝國的起伏與興衰。

  顧為經恍然間,彷彿真的回到了樹懶先生話語裡,所為他描繪的場景。

  他變成了愛德華·吉本。

  在那個1764年10月15日的晚上。

  他來到羅馬,他走下馬車,行走在遍地的殘垣斷壁之間,看著遍地的殘骸,想像著千年以前這個煌煌帝國鼎盛時的模樣。

  他穿行在身披鎧甲的將軍,身穿長袍的哲人,裸露著肩膀的婦女,販賣瓜果的小販之間……無聲中,他聽見了喧鬧和吵鬧。

  除了自己。

  便都是古老的幽靈。

  不。

  他自己也是幽靈。

  他不是顧為經。

  他不是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本。

  他是格斯,一隻從《老負鼠的實用貓經》中所走出來的劇院貓。

  “曾經,曾經我飾演過一隻幽靈。”劇院貓終於舔乾淨了杯中的殘酒,對著繁華與寂靜的街道,慢慢的說道。

  忽然之間。

  那隻幽靈便真的活了過來。

  這便是幽靈和幽靈的對望。

  “那地方可不是老人們待的。青年人互相擁抱著,樹上的鳥類——那些垂死的世代——在歌吟。(That is no country for old men. The youngIn one another's arms, birds in the trees,—Those dying generations—at their song……)”

  風中傳來了朗誦敘事長詩的聲音。

  “一旦我超脫了自然,我再也不要從任何自然物取得體形,而是要古希臘時代金匠所鑄造,鍛金的和鍍金那樣的體型。歌唱那過去和未來或者是當今,唱給拜占庭的老爺太太聽。(Once out of nature I shall never takeMy bodily form from any natural thing,But such a form as Grecian goldsmiths make……)”

  那日晚上。

  在結束通話聊天的時候。

  樹懶先生給他念了一首英語長詩做為聊天的結尾。

  愛爾蘭文藝復興邉拥念I袖威廉·巴特勒·葉芝所寫的八行體詩《駛向拜占庭》。

  在詩裡。

  葉芝表達了對永恆的寂寞和生命的短暫之間矛盾的個人體會。

  在他字裡行間,拜占庭不再代表了一個國家,不再代表了那個1453年隨著君士坦丁堡的陷落而消亡的東羅馬帝國。

  而代表了一個內涵豐富的“永恆與超凡”,代表了超自然的“永恆與不朽”。

  “當葉芝年華老去,身體開始衰老以後,他希望靠著詩歌和藝術通向終極的不朽。”

  伊蓮娜小姐最後問道:“所有有實體的東西,都有走向衰亡與寂滅的一天,《羅馬帝國衰亡史》出版以後,有後世的學者讀完後悲從中來,那時正是大不列巔成為日不落帝國,統治著全球接近四分之一版土的年代。國土面積已經遠超昔日的羅馬。他卻眼淚落下,說有一天,會有遠方的來客,站在泰晤士河邊,看著四周的殘骸,回憶衰亡的帝國。就像如今英國人站在卡皮托山下,回憶曾經的羅馬一樣。”

  “如果一切的繁華,一切的榮耀都會迎來終結,每一個漫長的春天都會落幕,就似羅馬帝國或者日不落帝國都會崩潰一樣,那麼,偵探貓女士,請問——”

  “在您的心中,又有什麼能夠通向永恆呢?”

  顧為經忽然覺得。

  他應該畫些什麼東西了。

  他沒有立刻動筆,而是把目光落在身邊的蔻蔻身上。

  “蔻蔻?”

  “嗯。”蔻蔻扭過臉來。

  “畫幅《自畫像》吧。”顧為經說。

  “那幅作品集的主題畫麼?”蔻蔻想了想,問道。

  顧為經點點頭。

  “酒井老師已經指點我畫好了呢,都打印出來了。”蔻蔻指了指她身前小凳子上放的那個大資料夾。

  下週就是校招會了,她的各項準備已經完成的差不多了。

第618章 任務完成(中)

  “再重新畫一幅吧,我想看你畫。”顧為經溫聲請求。

  “好吧好吧,既然你那麼希望姑娘露一手,那就畫給你看好了。”蔻蔻彎下腰,把阿旺放到了地下。

  “乖乖趴好。”

  蔻蔻用手掌拍拍貓貓的腦袋。

  她走過去,取出水彩紙,用膠帶把它的四邊固定在畫板之上。

  “我給你換一點新的紙吧?以後就不用這麼麻煩了。”顧為經在旁邊提出建議。

  他能看出,這些水彩紙都進行過裱紙的處理。

  也就是新紙一張張被完全浸泡在水中,等待一個半到兩個小時後,取出來用海綿擠出其中的水分,再將它裱好晾乾。

  經過這樣預處理的紙,其中的植物纖維已經充分的吸過一遍水了。

  等再次被畫筆塗抹水彩顏料的時候,裱過的紙便不會因為被浸泡而發皺變形。

  水彩紙通過製作工藝和單位面積的紙張重量,來區分品質等級,還有冷壓、熱壓,粗紋、細紋,東方紙,日本紙之類的細微品類差別。

  越重的紙,保持水份和顏料的能力越好,紙張結構越堅固,售價也賣的越貴。

  理論上。

  如果畫家使用一平方米重達一斤多的那類精品紙,比如造紙工匠用過濾後無酸棉漿和定紙框做出的那些出廠時帶著天然毛邊的640g以上等級純手工紙,就可以完全省去裱紙晾乾,像繃油畫布一樣,拉伸畫紙的工作。

  拿來直接就畫。

  無論是平整度,吸水性,還是紙張的形變程度,都會表現的非常出色。

  大畫家基本用的都是這種,在練習時可以正反雙面使用,甚至畫的不滿意,沖洗後複用也行。

  但價格也同樣出色。

  640g的手工紙,A4紙那麼大的一張大概就要一美元到幾美元不等。

  它相當於普通300g重的圓網仿手工工藝紙的十倍,或者一大本上百張由製紙機器將紙漿壓縮成的190g等級的工業流水線紙的價格的總和。

  後者的缺點在於。

  機械壓制下,紙張纖維會形成嚴重的分層,這是壓縮紙的物理特性,再厚的紙張也無法完全掩蓋這一特性。

  它的結構強度較差,保持時間長了,紙張會發黃變脆。

  畫出來的顏料也會層因此次不清。

  當樣。

  這種“較差”和“不清”是相對而言的。

  也沒到不能接受的地步。

  水彩紙就是水彩紙。

  無需諱言,那些十張就要一百刀的法國或者德國產的“造紙仙人”手工紙,未必是純粹的智商稅。

  但反映到最終畫家繪畫的表現效果上,肯定遠遠沒有在價格上所表現出來的那麼誇張。

  價值十美元的紙與價值兩美分的紙,幾百倍的差價下,確實會有極為明顯的差別。

  但和單張賣十美分的紙比較起來。

  沒準僅僅只是最終的作品稍微顯得更有光澤度那麼一兩分而已。

  要和價值一美元的紙放在一起,其中的差別,非專業人士就已經幾乎完全分辨不出來了。

  貴的紙主要體現在使用方便,有的買回來每張紙都會配一個單獨的硬質背板,直接給你四面封膠處理好了,畫傢什麼都不用想,什麼準備都不用做,只需要畫畫就行了。

  它提供的是情緒價值。

  美術行業就這樣。

  一分錢一分貨,三分錢兩分貨,十分錢三分貨。

  越往上走,邊際效應表現的越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