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622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下意識的也對曹軒伸出手,在他觸及到對方身體的瞬間,就像觸及到一層薄霧一樣消散,又在身後重合。

  兩個站在時間長河兩端的少年人身影從彼此之間穿過。

  像是兩個不同維度之間,交錯而過的擁抱。

  顧為經再轉過身的時候。

  曹軒已經把那個電線杆後的怔怔的出神小姑娘,抱了起來。他們兩個可能年紀相差不大。

  曹軒並非是什麼壯實的小牛犢子一樣的體格。

  可曹軒抱起這個細小伶仃的小姑娘,卻輕飄飄的像抱起一個空心麥杆編成的小小人。

  他把女孩抱到媽媽身邊。

  “帶你媽媽去上海的仁濟醫院看病,帶她去看大夫。”

  曹軒將懷裡的那個大錢包塞到了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的手中。

  這裡的暗娼接客,多是用的是硬幣,肯定不是袁大頭或者各種北洋的銀元,而是那種民國十二年所發行的金屬小面額分分毛毛的銅(鋁)板。

  她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這滿滿一包都是錢,很大的錢。

  小姑娘的神色懵懵懂懂了片刻。

  然後猛然放大,一種和剛剛的笑截然不同的笑容,照亮了她的瞳孔。

  黃包車司機張大了嘴。

  老妓手足無措。

  只有車上的老畫家,愣了片刻神,忽然大笑了起來。

  “可笑,可笑,教了一輩子人,裝模作樣憂國憂民了一輩子,到頭來,還得讓徒弟教我如何做人,真是譁天下之大稽。”

第516章 心腸

  佛曰:諸心皆為非心,是名為心。

  譯文:佛祖告訴須菩提祖師說,人的心無時無刻,都在時刻的變化之中,它們大多數並非是真心。

  名字雖叫做“心”,不過只是水生泡沫般的浮華的幻象。

  ——選自《金剛經·一切同觀》鳩摩羅什(東晉)譯 -----------------

  一隻布包,滿袋金錢。

  笑靨童女,慈悲少年。

  無言妓子,大笑老人。

  這幾秒鐘。

  顧為經身前的一切,大概是隨著開埠通商,彷彿是魔都城市繁華陰影裡的蜘蛛網一樣,不斷增生延伸出的眾多汙泥巷弄之一的這條暗娼街。

  自它誕生那一刻開始,所出現的最為古怪的場景。

  每個人都神態各異,每個人都在此刻未說一字,又似乎已經蘊含了千言萬語。

  一幅奇特的眾生像。

  老畫家笑著彎下了腰,彷彿看到了什麼天底下最滑稽的事物一般,一邊笑,一邊咳嗽。

  笑的涕淚橫流。

  “先生?這?”

  一直等在後面的另一輛黃包車上,穿著深色褂子的壯實男人跳下了車。

  他皺著眉頭小跑過來,抬手想要攙扶住老先生。

  新安百貨的護衛不敢在自家商廈面前和上海王的管家發生正面衝突,只能尷尬的在那裡當個充耳不聞的木頭人。

  不願也不能得罪上海的頭號洋行。

  預料之中的人之常情而已,其實說不得有什麼錯。

  不過在師徒坐著黃包車離開的時候,心懷愧疚的東家還是蠻仁義的派了名跟班,叫了輛車伺候在後面,至少送上一程。

  保證這對師徒能夠安全返回。

  老人笑著彎了下腰,揮了揮手示意護衛不礙事,他用手帕擦了擦臉上的涕淚,依然在那裡長笑不止。

  用顫抖的手嘲諷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又指了指另一邊的徒弟。

  “別問我,按小軒說的去做,不勞送了,麻煩你帶這對母女去仁濟看醫生,看最好的醫生。”

  護衛皺著眉頭。

  他看著獻寶一樣,舉著錢包向母親表功的小女孩。

  和似乎依然沒有從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中回過神來,不知是否僅是一場幻夢的老舞女。

  猶豫了一下。

  他沒有動。

  還是彎腰在畫家的耳邊低聲說道:“先生,沒意義了,花柳發到這種程度,再好的藥也救不回來了,至多一兩年的壽命。不過亂花錢而已。”

  “講真的,就算帶過去了,那女人可能心底也不想治。您是慈悲心腸,但小的說句不好聽的話,過到了這份兒,活不活的,還能有什麼意義呢?”

  “縱然只用一個銅板買藥,她也肯定更想把這錢留給女兒。”

  護衛是碼頭上的力行苦出身,這些年流離的百姓越來越多,似乎人們都對這種事情,已經司空見慣了。

  他頓了頓,還是輕聲說道。

  “您是文化人。但未必見過真正的苦命人,我小時蘇北的那邊有政府新設的廣康苦兒救濟院。有東三省逃難來的婆姨死了丈夫,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想把孩子送去苦兒院。苦兒院的負責人說,按照發的檔案政策,只有父母雙亡的才算是‘苦兒’。我親眼見,那女人一臉平靜的讓兒子在外面等他一下,小孩子一齣門,她就轉身當場就撞死在牆角上。”

  老人的手又顫抖了一下。

  “先生,您是好意,但您信不信,別說花柳是絕症,就算治的了。如果真的把她帶過去治病,這女人今天晚上就能上吊了?”

  護衛的語氣很輕很輕。

  “額外再講另一句不太中聽的話,住在這種地方,忽然得了一筆遠比她們的命更重的大錢,真的未必是什麼好事。”

  很難想像。

  這種一臉五大三粗,幹護衛打手活計的漢子,能夠用這般蚊鳴一樣的聲音說話。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不讓那對母女聽見的聲音了。

  似乎連這樣的壯漢都覺得這種事情實在太慘。

  若是聲音大上了幾分,被老天爺聽見了,天空就要忽然下一場大雨來。

  老人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一臉固執的拉著小女孩的手,看向他的徒弟,看向那邊緊緊抓著那個錢包,似乎抓住了母親生命的希望的女孩,和一邊面色充滿了喜意,似乎……又並非是對自己生的喜意的妓女。

  老人突然覺得。

  自己畫了無數張的畫,可對於人世間的喜怒哀樂,愛憎別離的認識。

  畫在紙面上的又是那樣的湵 �

  那不過只是激流上翻湧的,浮光掠影般的幾絲泡沫而已。

  他得到了幾絲泡沫上在天光下的倒影,就自認為畫筆兼具了日的熾烈和月的悽清。

  那些日日在大宅門裡對著《畫經》,對著《神仙譜》,對著美婢美酒,鶯鶯燕燕,古玩奇珍,切磋畫技的公卿貴胄們。

  每天又都在研究些什麼呢?

  不誇張的說。

  論珍品之多,藏品之奇。

  乾隆皇帝應該是人類上萬年曆史文明裡,東西內外上排名第一的大收藏家。

  僅僅根據《石渠寶集》、《清宮處密檔》、《秘殿珠林》這些清代檔案記載還原一二。

  當時,光是記載各種珍奇的藏品目錄,清宮裡就有225冊。

  如今幾乎件件都算是國寶,隨便一件上拍就是億元起步的宋代書畫……不好意思,人家乾隆的倉庫裡,是論萬來記數的。

  光是宋徽宗一人的帝王畫,他就搞了小一百張。

  雖說歷史總是螺旋上升的。

  但整個清代的民間的古玩收藏質量。

  遠遠不如宋、元、明三代。

  這和清代的政治氛圍,文字獄什麼的,有些關係,但也沒大關係。

  可能乾隆一個人就要負絕大程度的責任,堪稱人類歷史第一隻進不出“藝術品吞噬者”,“書畫饕餮”。

  唐太宗雖然也幹過不少在民間搜藝術品的事情,還在長安大明宮外支了個攤,收所有王羲之的真跡。

  然而李二同學好歹專一,人家只粉王羲之。

  乾隆卻是海王型的收藏家,啥都愛,跟個財迷的地主老財一樣,見到好的就往家搬,聽說哪裡有好東西,就寫封旨意讓徵上來。

  持續六十年的暴風吸入。

  能以一人之力,把一國的民間珍品幾乎給完全吸空了,堆了上百萬件藏品。

  這事兒離譜程度在整個美術史上都空前絕後。

  前無古人,估計也很難很難後有來者。

  很多人對清代皇室的豪奢、排場和財富的獨佔欲是沒有概念的。

  什麼美第奇、路易十四、洛克菲勒、羅斯柴爾德、保羅·蓋蒂,這些被後世津津稱道吹的牛逼轟轟的大收藏家族的藏寶室。

  要是讓乾隆瞧見了。

  也只配讓愛新覺羅·弘曆同學挖著鼻屎,嘲諷一句,什麼鄉下人,然後再隨手寫封摺子抱走。

  恰如末代皇帝溥儀對寫《紅樓夢》的曹雪琴那句“皇帝的金鋤頭”性質的經典評語——

  “這書寫的哪哪都好,就是太小家子氣,很有違和感。什麼元妃省親,這出行的排場,還沒有我哪怕退位以後,去頤和園裡輕車簡從的散散心,跟隨伺候的太監宮女的零頭多。”

  乾隆肯定和他心心念唸的宇內海外天下第一“十全老人”差之甚遠,但如果說是無所不收的宇內海外天下第一“十全收藏家”,倒還真未必有什麼問題。

  然而。

  就算是坐擁宇內最好的藝術收藏。

  每天下一朝回宮,就帶著大太監,小太監,跟個印刷機一樣關門縮在御書房裡“哐、哐、哐”的狂蓋章。

  蓋了整整一甲子。

  又到底蓋出了什麼玩意出來了呢。

  對著佛畫談眾生八苦,對著道教的神仙圖談清靜無為,對著《寒駝殘雪圖》談荒寒枯寂,對著《流民百生圖》談民生多艱。

  可在大臣們“慈悲慈悲不過於君上”的歡呼諂媚聲中。

  高高在上的人間帝王,又真的懂什麼叫眾生八苦,什麼叫清靜無為,什麼叫荒寒枯寂,什麼叫民生多艱?

  寧願在歌舞絲竹的茶酒會上,一邊用二八美婢的胸懷暖著手,一邊溡鬏p唱“百泉凍皆咽,我吟寒更切。”,斟酌著古人的遣詞造句。

  卻不願意走出炭火溫湯之外,看一看路邊凍死的枯骨。

  葉公好龍,緣木求魚,坐井觀天。

  不外如是。

  老畫家那麼清晰的感受到,在嘔心瀝血所創作的書畫上的苦痛,在真實的至苦至痛面前,都是蒼白無力的。

  女兒的笑容,和母親的笑容,這樣的意義深邃,又此般的複雜不同。

  既是顧愷之再世,吳道子復生。

  恐怕也無法去刻畫這般濃烈的情感之一二。

  “以心寫心,以血寫血,試問古往今來,又有幾人能夠做到呢?”

  老人在心中默默的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