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藝術家一輩子所求的,不是就把作品擺進著名場館,讓千萬來往觀眾們欣賞歎服麼。
供起來擺進去的是香火繚繞的寺廟,而非是美術館。
認真想想。
這一點稍微有點……小奇怪。
按照華夏人的習慣,有點吃冷豬肉“音容尤在”的瘮人感覺。
不必在意這些小細節。
東南亞的寺廟,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去了,隔壁泰國還有貝克漢姆廟,皮卡丘寺呢。
這仍然是職業生涯里程碑式的進步。
每當看到身邊那些遊客們不停的在這幅壁畫前被吸引的駐足停步,聽到旁邊的僧侶們講解時,偶爾還會發出“哦哦奧奧”的驚歎聲。
都能給顧為經帶來的極大的成就感和滿足感。
縱使他很清楚,那些讚歎的物件是曹軒而非自己,他僅是大腿上的的小掛墜。
狐假虎威之下,
這依然給了顧為經一些cosplay頂級大畫家所帶來的山巔風光。
顧為經又享受了一會兒旁邊那對大學期間過間隔年(注,學期間休學旅行一年),大概是跑來探訪東方風情的墨爾本大學雙胞胎兄弟的讚歎。
聽著他們在“這幅畫也許價值百萬”的羨豔小聲討論間遠去。
顧為經才從這種大腦分泌多巴胺的滿足感中,戀戀不捨的抽離出來。
他今天菲茨放學後,特地沒去孤兒院,而是跑回大金塔這邊來故地重遊,可完全不是為了來在這裡擺造型,優哉遊哉的Cos大畫家的。
這讓他很快樂。
但在快樂之餘,他有更為重要的目標要完成。
素描的破境任務,要求顧為經在繪畫過程中維持住嘔心瀝血(圓滿)乃至妙筆生花的情緒水平。
這個任務提示太抽象了。
顧為經思前想後,也實在找不到好的入手點。
沒關係。
沒有一葦渡江的瀟灑本事。
他也可以用笨法子,嘗試摸著石頭過河。
還有什麼比這幅就在家邊,現成的《禮佛護法圖》更好的學習物件呢?
他無法複製《禮佛護法圖》的情緒,也很難靠著單純的臨摹來走捷徑。
但曹軒大師創作的過程——那種用筆間投射精神的感覺。
顧為經覺得,裡面還是有非常多的門道,值得他來效法學習的。
吃一吃這幅曹老墨寶裡的文章——就是他今天來到大金塔腳下的重要目的之一。
不必要能畫,以他的水平,也很難模仿。
至少,
他可以努力的要求自己,儘量多的要去“讀”懂,要去欣賞的透這幅畫的內涵。
考慮到他曾經看《煎餅磨坊的舞會》把自己看到醫院裡去了。
顧為經並沒有敢一上來就魯莽的用書畫鑑定術來拆解這幅畫的細節。
而是選擇在壁畫之前,對著這幅畫“相面”了不短的時間。
站在原地靜靜的思考。
顧為經還是看出了一些很有趣的特點出來……都是頂級大師的作品,但與那幅《煎餅磨坊的舞會》完全不同。
雷阿諾在繪畫特點上,是非常典型的受到了西方藝術界的前輩色彩大師德拉克洛瓦與居斯塔夫的影響,創作上把傳統色彩與印象主義方法相結合。
他在顏料搭配上下了極多的功夫,並融合加入了自己獨門的創新。
用色極為鮮明透麗。
畢竟是宣稱要用畫筆刻畫陽光的震顫和空氣的流動的大師,簡直把色彩色調色溫各種飽和度與明度玩弄的登峰造極。
每一幅雷諾阿的作品,都是一本極為生動的色彩科學的教科書。
而曹軒是顧為經所認識的,最讓他感到崇敬和尊重的老先生。
毫無疑問是位德高望重的大宗師。
不過,有什麼說什麼。
就拿這幅畫而言。
論色彩的表現力,對光線的處理,這幅《禮佛護法圖》在顧為經目前看來,還是和印象派大師的作品差不少境界的。
不僅僅是因為印象派幾乎就是完全以“光線”為根基建立的畫派。
同樣也是因為眼前的《禮佛護法圖》是一幅壁畫。
顧為經借系統提供的《摩詰手記》知識卡片的光,在色彩調配上佔了很大的便宜。
可壁畫就是壁畫。
優秀也是針對這一分類而言的。
固然從畫法用筆上,壁畫和絹畫、紙畫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分,但色彩表現力還是不一樣的。
面對的儲存條件也完全不同。
壁畫需要優先考慮的是經受住風吹日曬的侵襲,油畫放在強烈陽光下照個兩年就壞了,而壁畫需要考慮的是十年、幾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存續時間,顏料的附著力和耐久度要遠比顏料的色彩是否鮮豔,優先順序更高。
另外,顏料畫在沙土上的暈染能力,和畫在宣紙上或者畫在植物纖維畫布表面上時能根據畫家意圖隨意的擴散流淌,也是完全兩個概念。
非拿畫法的短板和別人的長板比,有關公戰秦瓊之嫌。
硬要說曹老畫的更好,未免是不講道理的吹牛皮了。
可這幅《禮佛護法圖》也有雷阿諾作品中做沒有的東西,至於……它是什麼?
很遺憾。
顧為經不知道。
在那幾週的短暫相處中,顧為經更多的是以一種跟在曹老身邊打下手的小跟班的身份,在那裡高喊“666”,驚歎曹老先生用筆的爐火純青,對細節處理的妙到毫巔。
看的更多是小處。
現在,是他第一次以一個觀眾的視角,靜靜的、好好的,從學理的角度宏觀感受這幅作品的魅力。
在這幅畫之前,站的久了,就能感受到這幅畫的神奇吸引力。
它似乎天然帶有一種寧靜祥和的氣度和氣質。
換句話說。
顧為經記得,曹軒在創作的過程中,反反覆覆的強調一幅畫應該是精神和技法的結合。
畫畫要一氣呵成,畫龍點睛。
或許是錯覺。
顧為經在這幅畫面前,已經看了一個小時了。
他彷彿真的能隱約的感受到,這幅畫曹老的用筆之間,是有一股“氣”在牆壁上流動的。
它存在。
但這個“氣”具體是什麼——也許是心境不對,也許是沒有達到鑑賞需要的水平。
顧為經是說不出來的。
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
他想了很久,終於覺得心下煩悶。
他知道自己思考已到了極限,也不敢強求。
搖了搖頭又把視線挪開。
這一分神,顧為經忽然發現,隔離帶身邊的人群中僧人的數量有點多。
大金塔本來就是仰光最重要的禪院所在,和尚們也確實蠻喜歡溜達著找人聊天練口語的。
但這一方小小的壁畫前,就站了五、六名禪師。
密度還是有點太高了。
正常來說,曹選畫的再好,再珍貴。
這些和尚們都住在這裡。
看習慣了,幾個月來應該也就不稀奇。
也沒見盧浮宮的掃地大媽,天天圍著《蒙娜麗莎》看啊?
顧為經捉住剛剛那名給澳大利亞遊客做為講解的僧侶,雙手合十了一下,“大師傅,麻煩問您件事兒,我看這拉了隔離帶,這幅畫是要單獨拉出來做一個旅遊打卡景點麼?”
第507章 與僧論法
“Son……”大和尚抬起眼簾,瞅了顧為經一眼。
“不介意的話,您還是叫我居士吧,或者我姓顧,直接就叫我小顧也行。”
顧為經說道。
“好吧,實話實說,其實我也覺得滿大街喊人家兒子有點奇怪。”
和尚竟然也鬆了一口氣,撓了撓光光的頭皮。
顧為經注意到,這位穿著的橘紅色僧袍的和尚。
他雖然身材魁梧,但面容卻稍顯有些稚氣。
面對面說話的時候。
顧為經才發現對方也挺年輕的。
也許論歲數也就和那兩個澳大利亞遊客相仿,應該不比顧為經大多少。
不過這在仰光並不奇怪。
本地人很多奉行特殊習俗,當家裡的男孩子真正要踏足的社會的時候,要先送去廟裡出一次家,才能表示“他已經真正的長大成人。”
就和非洲部族孩子長大了,要去獵一隻獅子才能代表有正式的資格踏入成人社會,一個道理。
都是民族文化傳統的一部分。
不過在東南亞便成了當和尚。
無論出家,還是還俗,在本地手續都非常的方便。所以泰國、緬甸、斯里蘭卡這些國家,僧侶文化和本土居民生活,貼合的極為緊密。
大街小巷都都能看到年輕的僧侶。
乃至只有五六歲大,卻也穿著僧袍在街上走過的小沙彌。
甚至一些社會名流,達官貴人,都曾經出家過。
這一點,倒和日本的平安時代裡,天皇公卿動不動就跑到寺院裡出家,改當法皇有點相似。
“經我個人研究,覺得叫benefactor(信眾)或者donor(佈施者)更合適一點,但本地佛學院的慧花法師說,前者太過正式拗口了,後者有討要供養之嫌,有銅臭氣,不如直接叫SON,老外聽起來……”僧人有些羞赧的解釋。
“大師,您住在一座價值十幾億美元的黃金宮殿裡,還談銅臭氣?”
顧為經心思古怪,默默的想。
他當然沒有情商低到,在人家的宗教場合說出這種話出來。
他只是抬頭看著不遠處那尊華麗甚至勝過了泰國大皇宮的寶塔,覺得世界有點魔幻。
倒是旁邊的年輕僧人注意到了顧為經神情的變化。
大概猜到了他的心中所想,他坦然的回答道。
“顧居士,塔上的黃金縱使千兩萬兩,那也只是善男信女對佛陀的供奉。我們這些僧人從小接受到教義是不執地產,不積資財,不囤薪糧。所需的不過是一間禪室,日日修行,連每日兩餐,都是化緣得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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