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終歸少了幾分,唯我獨尊,筆開天地,大家氣勢。
既使是官方畫協裡那幾個會長級的大人物,顧童祥偶爾開研討會時見過,其實身上也少能展現出足夠強大、雄渾畫師之筆墨,如武人之矛戈的凜凜然氣場。
顧童祥三十年前倒騰舊油畫的年代,曾經有個年輕人連著一個星期跑來店裡看畫,顧童祥忍不住走過去問對方是不是要買畫。
這是殖民時代駐緬英國高階文官家裡作品,此般精品整個仰光都不找,他要喜歡,價錢好商量。
那年輕人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搖頭,說是靠臨摹些假畫賣給外國人做生意的,過來只是想琢磨琢磨這裡的筆觸。
他開不起書畫店,這真畫的價錢,也實在不是他所能承擔的。
顧童祥驚訝於對方的坦眨皇切πΓ挂矝]有趕人。
三十年舊事如水。
他現在已經記不清對方的臉了,只依稀記得對方有一雙亮的嚇人的眼睛,像是火把般明亮鋒銳。
似乎什麼樣的風雨,如何的貧窮,都不能將起澆滅。
再後來。
顧為經出生的前後,
有個叫“豪哥”的人開始在這座城市地下世界裡名聲大躁,隱隱有成為仰光教父的態式。
據說他非常擅於營造神秘,從來記者拍到過他的照片。
沒準試圖這麼做的人都死了。
連警察的檔案裡,都只用外號來代替。
顧童祥偶爾想來,總是回憶著,曾經那個和他擦肩而過的有著和四周環境格格不入眼神的年輕人,猜測著自己是否曾於這樣的大人物,有過一面之緣。
現在。
他竟然在孫子的身上看到了相似的影子。
若是說有什麼不同。
那就是那個人的眼神是燥的,而顧為經的神情是靜的。
一如夜晚火把。
一如河面水波。
第475章 手有餘香
“林濤教授講平塗的時候,說很重要的一點叫做,要有靈淑之氣。光是簡簡單單的平塗,他便讓我搜了鄒一桂、趙松雪、錢舜舉、惲壽平等多位繪畫名家的手筆,觀摩不同的大家風格,對繪畫造詣的理解,就會有所提升。”
顧為經拿著筆。
用筆鋒蘸了些許墨,在顧童祥宣紙上所畫出的茶樹間,新發出了一枝。
“勾線平塗,雖然是最平實、樸素的畫法。可平實不意味著呆板,死硬,更不能意味著沒有變化。林濤教授讓我去讀《天雨流芳》這本藝術理論書籍。爺爺你一輩子接觸到的正規藝術訓練比較少。那本書雖然在林濤老師的眼裡,不過是用來發蒙,培養興趣愛好的業餘書籍。”
“但整體筋骨很全面,還記載了些有趣的小故事和名家思想。我覺得好在以您的水平,讀來正有意思。”
什麼叫好在以他的水平,讀起來正有意思!
顧童祥眉角抽動了一下。
這分明是在嘲諷你爺爺我沒文化對吧!
別以為我聽不出來這小子的意思。
這好比國小英文班主任摸底每個小朋友的學習水平,最後走到你父母面前,憐憫的嘆了口氣,表示唉,以你家孩子的水平,正常講課肯定是聽不懂了,不如先從“ A、B、C、D兒歌唱起吧,好在唱起來應該不難。”
少瞧不起人了。
你爺爺我的國畫水平也是童子功好不好!你爺爺我也是上過學的好不好,在附近算是高知了,真以為咱是文盲?
再說了,他可能前沿的美術風潮,確實接觸的較少。
勾線平塗畫了一輩子了,這種基礎的知識理論,又怎麼可能有所欠缺呢。
顧童祥再度受到暴擊,心情很悲憤。
可沒等他強撐著嘴硬回嘴,視線卻就被孫子筆下的筆墨給吸引住了。
樹枝蜿蜒伸出。
說話間。
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游走幾折,彷彿將數個春天的生髮魔法,在短短幾息之間,就在他的指尖表達了出來。
顧為經重新洗過了筆,再度沾了墨。
這一次,他僅用筆尖蜻蜓點水般在硯臺裡,點了一下,只吸附了極少的淡墨。
開始沿著樹葉的枝幹,開始修飾。
他在樹枝間勾勾點點。
於是。
那株剛剛生髮出來的細枝就在眨眼間,又開始老去。
不是用更粗大的枝幹來書寫時間,而是時間來書寫枝幹。
皺紋、風華、扭曲的枝節在顧為經的筆下依次出現。
它的主體脈絡明明還是剛剛新發的小枝,卻不再只能看到春天的光彩與明媚。
夏天的酷熱,秋天的蕭瑟,冬天的雪。
一個又一個生命輪迴的痕跡,在一節小枝上都被表達了出來,最後又回到了茶花綻放的春天。
形成了一個整體的連續時間過度。
而眼前一切,都是用毛筆和一小碟墨畫出來的,甚至都還沒有填色。
顧童祥眼角又不抽了。
他盯著顧為經的筆尖一陣猛看,奇怪,技法明明是最基礎的技法。
線條也不是很羚羊掛角,玄之又玄的大寫意線條。
顧為經畢竟只比他爺爺高了一個大段位。
勾線法也很基礎。
還遠沒有到畫上去,顧童祥根本看不明白的地步。
恰恰相反。
顧童祥被剛剛顧為經的氣勢震了一下,現在的心也靜了下去。
他暫時把公園裡等他拍照的嬸子們放在一邊,也不想著去營救阿旺坐在屁股下面的茶蹲了。
認認真真的端詳起顧為經的作品。
文人論畫如武林人士過招。
練鐵砂掌的被練如來神掌拍死,可能你根本體會不到什麼感悟,只覺得很厲害,淦,什麼玩意啊,唰的一下,就把你秒了。
拍人的和被拍的,都覺得沒勁。
尤其東方美學、哲學向來比較抽象。
歷史上著名的竹林七賢裡的阮籍的族弟阮裕是很有名的美學理論家,就超瞧不起淝水之戰的統帥謝安。迷弟謝安年少時曾經眼巴巴的跑出阮裕那裡求大佬指點,請教藝術。阮裕隨便和他聊了兩句,就讓僕人把他請出去了,很牛氣的教訓道“非但能言人者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意思是說,唉,這小子沒文化,我不奢求你能和我討論藝術,但你連聽懂我的話的能力都沒有,和你有什麼可聊的,明珠暗投罷了。
謝安已經屬於整個東晉一朝裡超能裝逼,超有名士範的了,卻在阮裕那裡丟了個史詩級大臉,後者堪稱逼王之王。
反而是兩個人一脈相呈,偏偏高你一線。
你困守瓶頸多年,這一線就好似天塹,極難打破。
這麼拳來腳往間才更覺得高深莫測,恐怖如斯。
顧童祥現在就是這樣的感受。
顧為經筆下每一個線條,每一個轉折,每一個順手逆手的筆尖變化,顧童祥都看得明明白白的,好像立刻就學會了。
可組合起來。
咦?
我看到了甚麼?學到了甚麼?這種靈動感是怎麼用最簡單的線條勾勒出來呢?
咦?
你這廝好生無禮,怎麼能在麻瓜面前使用魔法呢!
“麻瓜·顧老頭”重新把屁股徹底往椅背上坐穩當了,並往前挪了挪,好奇心折磨的他心裡癢癢的。
他好歹拿了一輩子畫筆。
現在。
學本事的誘惑,戰勝了在嬸子們那裡捍衛“顧老師”名號的虛榮感的誘惑。
也戰勝了顧童祥心中最後一絲想要孫子面前,維持住長輩“高貴冷豔”形象的自尊心。
“哈,這線勾的倒有點意思。這全都是那本,那本叫啥來著?”
“《天雨流芳》。”
“對叫《天雨流芳》的書上教的?”
顧童祥心中驚歎。
啥書呀,這麼牛逼,翻兩頁就跟吃了仙丹一樣。
就這……還只是林濤先生口中的啟蒙讀物。
不愧是能成為曹老弟子的人物,這眼光,可真真的算是高出天外去了。
“肯定不只是讀書了,應該說是知識儲備和我自己繪畫心得的感悟結合吧。讀書只能起到一個輔助的作用。”
顧為經知道老爺子可能誤會了,笑笑說道。
“林濤教授說,畫家感受到瓶頸,並想要突破瓶頸,最好的辦法就是要兩條腿走路。要從【務實】和【務虛】兩條道一起下手,務實是‘術’,便是磨鍊自己用筆技巧,務虛是‘道’,要開啟格局,開括整個人的知識結構和美學修養,便是讀書。”
“就拿這勾線來說好了。”
“書上說,勾線最重要的是能做到有‘靈淑之氣’,而如何做到有靈淑之氣呢,作者便引用了清代沈宗騫在《芥舟學畫編》裡的觀點——學者當先求之筆墨之道,而渲染點綴之事後焉。最初而最要者,不在陳規,在乎以筆勾取其形,能使筆下曲折周到,輕重合宜,無纖毫之失,則形得而神亦在箇中矣。”
“哦,這樣啊,說的真好。”
顧童祥想了想,一臉嚴肅的點了點頭。
沒懂。
好吧,咱確實沒文化。
東西方傳統的藝術理論著作,後人讀起來都有各自的難點。外國的書籍難點集中在語言上,幾百年前最嚴肅正統的經卷全是用拉丁文寫的,連小黃文恨不得都是希臘語版的。這是中世紀上流學者所能接受的最通俗的語言。
連法語都不行。
英語文獻著作的地位講道理還不如阿拉伯語文獻。
世人印象裡,那個時代的代表性英語寫作大家,諸如莎士比亞這些人的高大形象,其實都經歷了一個在十七、十八世紀的再發現過程,他們從不是很多人想像的那種德高望重的搞嚴肅文藝創作的老先生。
文學系的一句暴論,在莎士比亞所生活的時代和他死後的二百年間時光裡,他的個人形象其實很近似於文藝復興時代的郭德綱,而非大文豪。
而那些古代一手文獻著作,今日西方搞美術史研究的學者讀起來都超級費力,英文版則通常不太可靠。
而東方文獻的優勢是,華夏文脈一脈相承,綿延未絕。
不用專業的古語言學者。
經過完整的義務教育,且受文言文訓練比較好的普通高中生,別說幾百年了,讀2000年前漢晉兩代的原始文章,都沒有太大的困難。
但缺點則是,理解起來比較有難度。
尤其是美術範疇,非常考校慧根和悟性,已經進入到了玄學領域。
封建時代。
有幾個平頭老百姓能夠識字呢?
談論書法、繪畫這些藝術問題,更是最頂級文人公卿才擁有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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