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勞斯萊斯裝備的Lexicon音響裡,正在播放著剛剛安娜所彈奏的《花之園舞曲》的尾聲。
高解析力的26揚聲器的立體聲場系統,連錄製進去的輕微風聲和麥克風細小的白噪音都被還原的清清楚楚。
好在。
若是用聽播客,而非在音樂廳欣賞交響樂的眼光來看。
這些許的混合音效反而能增加音訊節目的故事性和臨場感,效果並不壞。
副駕駛上的項鍊大媽,此刻臉上不見了在車上坐了好幾個小時,結果連藝術家本人的面都沒有見到的不滿和睏倦。
她正一臉狂熱的在手邊平板電腦上的工作表格上寫寫畫畫。
“太棒了,這期節目太‘爆’了。完美,真的很精彩……我們上架幾個星期就能賣出10萬份出去的……”
她們的立場不同。
但想來起碼在這一刻,安娜這期採訪節目的質量,還是完全征服了這位中年大嬸身為媒體人的職業素養,贏得了她的尊重。
安娜把頭靠在後排柔軟的靠枕上,忙碌了一整天,上午採訪完了高古軒,晚上又和曹軒聊了這麼長時間的天。
中間還夾雜著來來回回跑了幾百公里的路。
她也稍顯倦色。
伊蓮娜小姐掏出手機,準備看看偵探貓和艾略特秘書有沒有給她發什麼訊息,然後趁著返程的路途,稍微睡一小會兒。
【您的好友, T'ung hsiang·Ku(顧童祥)昨天更新了一條新的動態!】
關心的兩個人都沒有給她發訊息,倒是社交軟體上有一條這樣的資訊提醒。
安娜開啟聊天軟體。
“Ku? GU?還挺像的。”
伊蓮娜小姐記起了這是她所加的那位馬仕畫廊新簽約的老年畫家好友。
她一度猜測對方會不會和偵探貓有關。
後來發現,
對方就是一個年邁的中國畫畫家,和畫畫刀畫的偵探貓八竿子也打不找。
安娜以前還失望了一好陣。
這裡還有一個語言習慣的小問題。
漢字寫起來都一樣。
但顧老爺子生活在海外地區,他在社交軟體所常使用的姓名拼寫習慣,還是晚清時期常用的威妥瑪-翟理思式拼音。
也就是所謂的清華英文叫作Tsinghua,北大叫做Peking的威氏拼音。
所以他的名字拼起來,是稍顯復古的T'ung hsiang·Ku,而不是Gu Tongxiang,再加上身為一名開書畫鋪的小老闆,顧老爺子向別人介紹自己的時候,都是要照顧外國客戶的語言習慣,把姓和名倒過來。
曹軒則完全不一樣。
他的名字就是他的名字,曹軒就是曹軒,而不是軒曹。
傑出的畫家自然有資格讓別人記住他的名字。
從沒有聽說過畢加索覺得自己的名字太長不好記,把它給改了的。
曹老爺子從來不照顧任何人的語言習慣,不熟悉東方式的姓名方式,那你們就學好了。
所以無論是曹軒,唐寧,還是他在向安娜介紹顧為經的時候。
都是應該怎麼念,就怎麼念。
因此安娜一直隱隱約約的覺得,曹大師口中的“顧為經”這個名字,她似乎就是有些熟悉感,但怎麼都沒想起來自己在哪裡見過。
甚至她都沒反應過來。
這個“顧為經”和那個Whatsapp上的好友顧童祥,他們兩個其實是姓一個姓。
伊蓮娜小姐輕輕唸了兩句。
這個老爺子倒是經常在那裡更新社交動態。
安娜也不以為意。
每時每刻,都有各種各樣的藝術家希望引起她的注意。
說句誇張一點的比喻。
安娜以前在學校門口喝杯咖啡的功夫,恨不得都能碰上蹲點的行為藝術家,像馬戲團裡的棕熊一樣,一邊踩著獨輪車在門口跳火圈。
頭上還得頂個酒杯,這才值得她多看兩眼。
真是多麼稀奇古怪的方式都有。
連裸奔的,伊蓮娜小姐都見過三四次,全都喜提局子一日遊。
這也是安娜很少使用推特,INS這樣的公眾社交賬號的緣故。
顧童祥那自以為新鮮的微商小伎倆,又能算得了什麼呢?
早就不新鮮了。
面對老顧同學的搔首弄姿,渴望被伊蓮娜小姐的黃金魚鉤釣中的行為。
安娜都懶得看破。
她手指點在訊息提醒上,準備滑走刪除。
不過莫名奇妙,安娜又猶豫了一下,或許那絲隱隱約約的熟悉感,提醒了她。
鬼使神差的。
她手指顫動了一下,點進了這條動態之中。
【健康是最佳的禮物,知足是最大的財富,善良是最好的品德,關心是最真摯的問候,牽掛是最無私的思念,祝福是最美好的話語!晚安,所有人!(今天的牡丹開的格外嬌豔呢!)】
一點進去。
顧童祥的英文版老年人土味微信語錄立刻撲面而來。
顧老爺子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幅裝裱好的牡丹圖,身前的桌子上趴著一隻肥肥圓圓的薑黃色條紋的大貓,正百無聊賴的舔著爪子。
而在他的身後的牆壁上。
鏡頭居中的背景位置上,掛著一幅墨跡酣暢淋漓的大字做為背景。
顧童祥的那張菊花似的老臉,正對著鏡頭,他的笑容顯得格外燦爛。
第472章 大偵探安娜
伊蓮娜小姐打量了手機螢幕幾眼。
特意放大看了看這位老年畫家手裡的《牡丹圖》。
平平無奇的作品。
老實說,中國畫主要的受眾人群集中在亞洲市場。
在歐美的愛好者中則呈現出兩個極端。
漢學界,或者歐洲的精英群體中,諸如宋元之交,明清之交的遺民畫,其實是出乎意料的都有各自的狂熱死忠擁躉。
顧童祥所最為崇拜的畫家鄭思肖的作品,一度是畫界顯學。
他在歐洲研究東方藝術的領域裡,受討論程度曾經未必就遜色於亞洲。
南宋那種山河破碎,繁華不再的哀意。
或者晚明《桃花扇》為代表的“大勢已不可為,諸君且看春光”的帶著自我毀滅傾向的抑鬱傷逝美學。
和眼睜睜的看著“冒著天真傻氣”的“土包子”美國人佔領西方世界的話語權,只好退回自家小樓,在夜半追憶普魯斯特筆下似水年華,追憶堂哥堂姐們開個會,寫幾封信就能決定歐洲局勢風雲的戰前流金年代的傳統舊貴族家庭心中的哀愁。
跨越時空,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化學反應。
過去半個世紀,在畫廊裡都出奇的很受歡迎。
但不喜歡的人是真不喜歡,甚至覺得完全沒有辦法理解。
和很多華夏人認為什麼抽象主義,達達主義,波普藝術全都Tmd是洗錢一樣。
安娜就曾經在學術討論會上,聽到過一位北美畫家信誓旦旦的宣稱,華夏藝術市場上那些炒到上千萬美元的黑白畫,完全是無法理喻的,絕對是資本操盤的洗錢行為。
伊蓮娜小姐實際上兩樣都不是。
她真的對中國畫的美術哲學接觸的相對較少,主要的個人志趣都停留在油畫與水彩的領域。
中國畫既沒有對她展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特別吸引力。
她也不至於無知者無畏的說出一些傲慢發言。
就像安娜對曹軒所說的那樣。
保持敬畏,也保持距離。
顧童祥走的郎世寧風格的西法重彩式的繪畫創作型別。
對比傳統國畫,伊蓮娜小姐以前反而更能Get到它的美,它的藝術風格和美術哲學。
包容並蓄,各取精萃,不斷改造的繪畫脈絡,也很符合安娜心中對藝術世界未來發展的想像。
就像印象派。
就像畢加索。
因此,她第一次在電腦上看到馬仕畫廊為新簽約的顧童祥宣發推出的網拍的瞬間,就立刻決定讓艾略特秘書花5000歐元,買下這幅畫作。
縱使對方不是偵探貓。
這樣的繪畫風格也值得鼓勵。
然而,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在剛剛和曹軒本人進行了上百分鐘的深度探討,並且親眼零距離的看過如柴可夫斯基的圓舞曲一樣繁美又寧靜的《紫藤花圖》以後。
再看這位顧童祥的作品。
就像一位濃妝豔抹,試圖抓住青春最後一縷尾巴的四十歲大嬸,一頭撞上了一位靜美優雅,天生麗質的美人胚子。
除了繪畫風格剛開始帶來視覺衝擊,眼前一亮以外。
幾乎全方位的等而下之。
細看之下,頓時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
“也對,一位仰光的老畫家能簽到馬仕畫廊也勉強算是鯉魚躍龍門,是蠻不容易的一件事。可從任何角度來看,都無法和曹軒先生所那麼看重寄予厚望的年輕人相比較,比不過是正常的。”
安娜心裡笑自己的神經太敏感。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必要特別點開這條動態看。
然而心裡這麼想著,伊蓮娜小姐卻始終沒有關閉螢幕。
反而纖細的眉毛微皺。
好怪啊。
明明左看右看,那幅《牡丹圖》都是一張再中庸不過的作品。
不過,她就是感覺很怪。
彷彿有什麼完全不應該出現,和四周環境反差極大,格格不入的元素出現在了這張照片裡。
以至於就像是吳道子筆下的八十七神仙圖裡。
有一位古色古香的神仙長著哆啦a夢的腦袋。
固然它隱於長卷之中,色調風格和四周的絹本保持一致,你第一眼看上去甚至完全沒有意識到哪裡不對。
可潛意識就是在告訴你,有什麼奇奇怪怪的東西混在了照片裡。
伊蓮娜小姐端詳了顧童祥筆下的牡丹良久,都沒有看出所以然來。
她取消縮小,將照片恢復到原始尺寸,儲存在相簿裡,準備以後再研究。
猛然間。
安娜的睫毛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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