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但他也真的不敢讓開。
似乎就真的準備杵在這裡,當一晚上的門神。
老楊只期望曹老就是為了躲清靜才來的薩爾茨堡,記者應該還沒有關注到這一點,今天晚上,大街上不要有偷拍的狗仔。
否則這樂子就真的大了。
“如果我當時意識到老師糊塗的這麼嚴重,就算是遊,我也要游到仰光去,讓老師不要搞這個荒唐的賭約。”
唐寧盯著老楊背後的屋子冷冰冰說道。
“老師這是日暮途遠,在倒行逆施。”
“說的好!想什麼就敢說什麼,這才是從小在我眼前長大的小寧。”
一個有些嘶啞但依然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後響起。
第457章 坦白
喀的一聲。
門的鎖舌發出轉動的聲音。
一個穿著黑色圍裙的老嬤嬤推開了房門,她閃過身,讓出了其後拄著柺杖的老年人。
曹軒站在晚風中,不知道剛剛聽了多久。
老楊急忙想跑過去攙扶老爺子,卻被唐寧嫌棄的一把扯開了。
“走開,那是我老師,哪有你扶的份。”
唐寧小跑過去,伸手想要挽住老師的胳膊。
“老師您別出來,小心受了風,我們進屋裡說。”
老爺子卻像是賭氣的小孩子一樣,側了個下身子,躲開了唐寧伸過來的手。
“日暮途遠?”
曹軒眼神炯炯的盯著院子裡的弟子。
輕輕哼了一聲。
他看上去有點生氣,皺著眉頭道,“既然你心裡都覺得我已活不長了,那麼一個趁著最後一縷夕陽,想要匆匆趕路的老頭子,被晚風吹一吹,恐怕也不打緊吧?”
老楊心中一緊。
人年紀大了,最忌諱聽一些時日無多之類的話。
他平常說話時就很注意,連一些和“死”發音相近的諧音和數字。
能不說都不說。
聽到自己最喜歡的弟子說出這麼刻薄的話,曹軒心中……大概會真的很傷心的吧。
“呃,話趕話湊上去啦。是我不好,唐小姐不是這個意思,老爺子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老楊相當有眼力見兒的打圓場,準備活躍一下氛圍。
“安靜。”
曹老同樣嫌棄的看了老楊一眼,“我在問自己的弟子問題,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兒。”
老楊很委屈。
老楊不說話了。
“從情感角度,我希望老爺子長長久久,一百歲不夠,要活兩百歲,要永遠活在這個世上,當我的老師。”
唐寧也不迴避。
她抬著頭,認真的直視著曹軒犀利明亮的眼神,“當從一個好學生的角度來說,剛剛那就是我的心裡話。也就是我心中您正在做的事情。”
“我的老師,什麼時候成為了一個只能聽不切實際的漂亮話的人了呢?”
“要是您糊糊塗塗,渾渾噩噩的活下去。就算真的活了兩百歲,那麼我心中曾經那個年輕時那麼偉大,睿智,能夠用同樣明察秋毫的眼神,勇敢的審視自己和整個世界的老師,一定會覺得自己其實已經死了。”
“那麼聽你的話。不收顧為經,把你徹徹底底推上去,就是不糊糊塗塗,渾渾噩噩了?”
曹老沉默了幾秒鐘,玩味的問道。
“為什麼不呢?即使其他師兄師姐在這裡,我也會這麼說的。”
唐寧說得非常坦然。
“若是您真的喜歡他,就讓林師兄教他好了。甚至只要您想,我願意親自教他,讓他成為我正式的學生,我的開山弟子。”
“哦?這和小寧你在《油畫》採訪上的口吻,可不大一樣啊。”
曹軒抬了抬眼皮。
“印象裡,你不是一直懶的教學生,覺得都是笨人,看不上眼麼?怎麼突然改變了想法。”
“不,我現在依然看不上他。但是,既然老師您覺得他有亮眼之處。單純是為了您,我也願意拉他一把。能讓老師開心,我這個做弟子的是否看得上他,並不重要。我會好好教他的。”
唐寧說道。
老楊在胸中默默的吹了聲口哨。
瞧瞧。
能以四十歲的年紀,成為受全世界關注的一流畫家,處事方式自會有他人所不能及的所在。
明明是上門興師問罪來的,這話說的多漂亮啊!
既表達了自己強硬的觀點,又留下回旋的餘地,還拍了拍老師的馬屁。
這才是大高手!
很多人都認為唐寧是個高傲不好接觸咄咄逼人的人,事實可能也是如此,但是人家的情商其實高著呢。
她出道的起點實在太高,享有的資源實在太多,根本無需把情商用在閒雜人等上而已。
連老楊都覺得,這個建議真的非常好。
曹軒方面,以及幾個弟子方面,都能接受。
哪怕對於顧為經來說,可能也是三贏的結局……
這個結果他沒有理由不滿意。
讓你跟唐寧學,可不是什麼羞辱。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曾有機會和畫宗“皇帝”的寶座,那麼近的擦肩而過的話。
能被唐寧收做開山弟子,也已經是全天下打著燈欢茧y找的大機緣了。
說真的。
別看老楊的年紀比唐寧還要大幾歲。
換他在央美上學的那會兒,要是有這種大餡餅擺在他面前,他絕對是當場跪給你看的。
講道理,別當初。
就算今天,唐寧敢收,他老楊也敢立刻就跪。
哼。
誰讓咱就是這麼灑脫不做作的男兒吶。
“話說的好聽,那我動了收他做關門弟子的念頭,小寧你反而又不開心了?”曹老爺子咧開嘴巴,笑了一下,繼續追問道。
“這不一樣,關門弟子意義重大,讓我來當就夠了。一個十八歲的小孩子,他不配。我願意收顧為經當學生,是因為您喜歡他,我這是讓您開心。”
“我不允許您收顧為經當學生,是書畫傳承太過重要,我不能讓您一時糊塗,所託非人,這也是讓您開心。阻止您做不明知的決定,才是真的為您好。”
唐寧語氣溫柔了下來。
“老師,這是我的建議,也是最正確的建議。關於接班人的問題上,您已經拖的太久了,與其讓其他媒體們猜來猜去,對這件事失去了耐心。或者……對不起,這話不好聽,但我必須說。因為其他師兄們不敢說,這話除了我能說,世界上沒有其他人能說了。”
唐寧眼神中充滿了擔憂。
“您沒有孩子,我們幾個弟子就是您的孩子。古人說七十不留夜,八十不留飯,九十不留坐。我希望您能壽比南山,然而,這個年紀的老人,會出意外的可能性實在太多了。我知道您並不避諱談論死亡。萬一呢?萬一您沒有留下什麼話,就走了呢。難道您希望看到,我們像畢加索的後人們一樣,吵來吵去,鬧成一團,好讓外人看笑話麼。”
“您的財產,您留下的作品。捐紀念館也好,成立慈善基金會也罷,還是說留給師兄們。我都沒意見。我也都不要。”
唐寧真的很大氣。
作為在世最成功的幾位頂流藝術家之一,華夏藝術家胡潤富豪榜上的排名一騎絕塵。
曹軒不說像安迪·沃荷這種作品價值一個航母編隊。
無論如何。
三個億美元以上的資產,曹軒肯定是不止的,還不包括那些遺留下來,在他死後價格應該還會再漲的畫作。
而且曹軒還沒孩子。
林濤當初,聽到那個賭約時,反應那麼大。
就是因為他們這些做弟子的比外人更瞭解內幕。
顧為經自己可能都不清楚。
這個頭萬一真磕下去,考慮到關門弟子的重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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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不說,直接磕了一兩個億美元回來,不是沒這種可能性。
多少成名已久的大畫家,一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呢。
整個人類歷史上,拿著放大鏡隨便去找,能找到這麼值錢的響頭的,真的不多。
而唐寧隨手就把這些東西,全部都讓給了其他弟子。
但唐寧也真的很小氣。
她只要最值錢的東西,且絕不後退,絕不讓步,絕不放手。
“我才不在乎這些。我只想要您在畫壇上的位置。”
“我從二十歲在魔都雙年展上那天,就相信我是寄託您書畫血脈最合適的人選,這一點,我一步都不會讓。”
唐寧毫不虛偽的直率說道。
“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從來不像師兄們那樣,小時候即使明知道會被拐杖敲,也要把心裡話對您大聲的說出來。這不是您以前,最喜歡我的點的麼?”
曹軒靜靜的聽著。
老先生似乎也想到了,當年教那個小丫頭做畫時的往事。
煦暖的陽光下的書房裡,允吸著糖葫蘆的麻花辮小姑娘墊著腳尖看著他畫畫的樣子,在老先生的回憶裡,歷歷在目。
曹軒那時頭髮開始微微變白,覺得自己很老了。
現在想來,卻發現竟然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是啊。”
曹軒輕輕嘆了口氣,回憶著當年的事情,老先生的眉眼也變得溫柔了起來。
“你永遠是膽子最大的一個,也是最不怕我的那個。我當時總是就在想,這麼有個性的女娃子,畫起畫來,定然也很不拘一格。”
他這次伸出手,讓唐寧挽住。
“事實證明,您想的一點也不差。”唐寧微笑著伸手拉住老師的胳膊。
“說的好啊。人啊,聽多了面帶笑容的奉承話,再聽別人說兩句心裡話,就像喝多了軟軟綿綿,對身體卻無益的甜粥,偶爾嚼一嚼清炒苦心菜,別有一番風味。這些話,憋在心裡很久了吧。林濤,子明他們幾個,可能也是這麼想的,卻沒有人敢當面和我說。”
曹老搖搖頭。
“日暮途遠,倒行逆施,這話確實想來也只有你敢這麼和我說。這確實是我很喜歡小寧的點。走,我們進屋說吧。”
老楊盯著這對奇怪的大師師徒。
這一刻,
他終於相信,曹老開門時那句“說的好”,確實不是陰陽怪氣的在說反話了。
老楊望著像是父女一樣手挽著手的那人。
“曹軒老先生,這是同意唐女士的建議了麼?”
他心裡不由得微動,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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