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94章

作者:杏子與梨

  奇怪……

  明知道安娜都已經低頭了。

  而且,在她做任何事情,都無法對他的計劃造成影響的情況下。

  為什麼,他心中還是一直隱隱的不安呢?

  大概是布朗上臺說的,將會徹底摧毀伊蓮娜家族的宣言。

  沒能完全實現。

  他生命中最輝煌的一天,終究不能像是希望的那般完美無瑕的原因吧。

  “她太聰明了,不愧是您的侄女啊,可惜。”

  理事長從座椅扶手上拿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準備潤溼一下因為長時間的演講,而變得焦渴的喉嚨。

  “……再次向奧地利組委會表達感謝,奧地利是我心目中的藝術王國,世界上最美麗的的地方。誰又不會對自己的祖國,擁有最深沉的熱愛和情感,認為他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呢?”

  臺上的安娜小姐說道。

  “有一個人說過。歐洲有三個大城市,倫敦、巴黎和維也納。有兩個心臟,巴黎和維也納,但只有一顆最晶瑩的明珠,那就是維也納。倫敦是倫敦人的倫敦。巴黎是巴黎人的巴黎,唯有維也納,是歐洲人的維也納。無論你是義大利人,匈牙利人,希臘人、日爾曼人還是捷克人,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故鄉的藝術印記。”

  “這裡是整個歐洲大藝術家的故鄉,也是整個西方世界,最具有多元帝國氣象的地方。”

  安娜表現的非常有尺度。

  很多人都以為她會對繆斯計劃發表一些微詞。

  可看這副樣子。

  她似乎真的就準備把“吉祥物”這個角色扮演到底,登臺來專門來唱讚美詩的。

  這樣也好。

  很多嘉賓臉上都露出了笑意,暗暗的鬆了一口氣。

  這樣大家每一方都可以下得來臺,不至於把場面搞的過分難堪。

  “好吧,我本來想告訴你,這是茨威格說的。人人都知道,他超愛維也納的。可想想,我還決定老實的說真話,這句話是我編的。”

  安娜臉上露出明媚的笑。

  嘉賓們也善意的笑笑,呼應的鼓了幾下掌。

  但凡伊蓮娜家族的女繼承人識趣一些,不觸及他們形成的利益聯盟。

  他們也是很樂意表現的友善,維持一份歌舞昇平、其樂融融的和睦氣氛的。

  “編的不錯對吧,完美的體現出了我們國家的驕傲。我知道總統先生心裡恨不得把這句話抄下來,掛在自己的辦公室的牆上。別害羞,我不會收您版權費的。”

  這句話稍微有點針對布朗爵士的開場致辭的意思。

  但依然能被算是溫和的調侃與無害的玩笑。

  所以大家繼續很給面子的一起笑了笑,場面頗為熱絡。

  坐在前排的奧地利總統,那個嚴肅的小老頭,也一臉無奈笑意的搖了搖頭。

  “來自倫敦和巴黎的朋友們別生氣,無意冒犯,兩座城市我都去過,都非常的令人印象深刻,我提起這個事情,主要是想說,維也納什麼時候,從歐洲的心臟,歐洲的明珠,墮落成為了一座三流的城市了呢?”

  “什麼時候維也納的影響力衰弱而變得無人問津,人們想起大都會,會想起紐約,倫敦、巴黎,會想起東京,京城、魔都乃至首爾,卻只有在老年人們退休旅行,想起遊覽湖光山色,想聽聽交響樂,才會響起維也納?”

  “從什麼時候,永恆的文明之城,變的像一張褪色的老照片一樣,黯淡無光?”

  咦?

  安娜的聲音清脆動聽。

  有些觀眾已經忽然驚奇的覺得,這讚美詩念著念著怎麼跑調了,還有些觀眾沉浸在女孩美妙的聲線裡沒有反應過來。

  “有些政客說,是因為維也納保留著她高貴的格調,像是《藍色多瑙河》一樣悠揚舒緩,不願意融入快節奏的都市生活中,所以它才會顯得如此格格不入。有些學者,告訴小孩子們,是因為工業中心從歐洲轉移,整個歐洲的集體衰弱。或許都對,但看今天每個人都鼓掌鼓的很熱烈的樣子。”

  “或許有必要提醒大家一下,民族記憶中,那最不堪回首的傷疤。”

  整個新藝術會場中央裡,觀眾們臉上的表情開始變的不對了。

  然而。

  這短暫的一瞬間。

  上千人的嘉賓、媒體以及觀眾裡,真正反應過來這次年會會向著不可挽回的災難性態勢發展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奧地利的總統先生。

  他純粹是因為高階官僚的職業敏感性,聽到“維也納的衰落”時就覺得要糟糕。

  這次本來是以藝術庇護者的身份,來刷好感度的,結果他意識到可能要一腳直接踩在能把大家炸上天的大地雷上了。

  總統後背猛的伸直起來,立刻掏手機,想要給他的政治幕僚發簡訊。

  媽的。

  早知道如此,開幕致辭完就該直接溜的。

  不,不不不。

  要有人告訴她,這一代的伊蓮娜家主這麼瘋,藝術與體育部愛派誰出席,派誰出席。

  他自己早就有多遠潤多遠了,打死也不來攪和這攤大狗屎。

  另外一個。

  就是在這一刻,徹底想明白安娜要做什麼的布朗爵士了。

  正在喝水的理事長差點被嗆死。

  他一口礦泉水就噴在了隔了一個座位的裡森女士的臉上了。

  “Bitch!”

  裡森女士臉色浮現出了慍怒的神色。

  Fuck、Bitch、Idiot……縱使這個詞似乎看歐美電視劇的時候,覺得思空見慣,有些美國家庭,在大家圍坐在餐桌前,吃完最後一片吐司以前,就能被反反覆覆的說上十遍。

  但在歐洲。

  對於布朗爵士這個身份階級的人來說,依然無法被接受的。

  他這種溫文爾雅的老紳士僅僅從嘴裡吐出類似的詞彙,都會顯得相當低俗跌份。

  旁邊目睹這一切的畫廊主們,也對布朗爵士吐了裡森女士一臉水,還要罵人家是婊子的行為困惑不以。

  布朗爵士根本來不及解釋。

  他驚怒不已的站起身,就想不管不顧的阻止這次演講,至少要告訴主辦方,停止直播。

  掐斷直播訊號是嚴重的播放事故。

  但是,比起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根本就是雞毛蒜皮般,不值一提的事情。

  但當布朗爵士意識到這一點時。

  已經晚了。

  “1938年3月15日,德奧合併,當德國元首走向霍夫堡,發表屬於‘日耳曼人的純潔奧地利’獲得了重生,高貴的日耳曼民族性得到拯救演講的時候。2.4萬名狂熱的市民齊聚在代表國家象徵的英雄廣場的青銅雕塑之下。”

  他只聽臺上美麗的吉祥物依然面帶笑意,用清澈的,悅耳的,好似清泉流響一般唱歌般的聲音,說道。

  “他們熱烈的鼓掌,歡呼。”

  “他們一起將右手平伸,高喊heil hitler!”

  “這是我們整個民族歷史上最恥辱的一幕,維也納的沒落從不無辜。”

  “它拋棄了文明,因此,文明也拋棄了它。它背棄了多元民族的屬性,背棄了用包容的姿態擁抱了整個世界,所以世界,也不再張開懷抱擁抱它。”

  安娜緩緩的吸氣。

  她目光平靜的掃過會場,毫不顧忌的盯著那些看著她,目光噴火的人們。

  “若是我們無法從歷史中學到足夠教訓,那麼我們就無法長大。”

  “當歐洲美術年會又一次的回到奧地利,八十年前的一切,都正在我們的身邊重現,正在你們剛剛的歡呼和掌聲中重演,只是從維也納,來到了大家腳下的格利茲。”

  “庸俗藝術和墮落藝術是不是很像?卓而不群的少數人,是不是和純淨而高貴的日耳曼精神很像,探尋繆斯女神的神喻,又和去西塞羅群島上的聖潔的尋根藝術(注),有何不同?”

  (注,神話傳說中海島上生活著一群金髮碧眼的純種歐洲人。他們代表了歐洲最原始的種族認同,以上說法,都是二戰時期德國最經典的政治藝術宣傳語。他們認為高貴而野蠻的原始日耳曼人,是世界最精英的族群。)

  “如果今天,我在臺上宣傳讓大家打擊墮落藝術,讓大家做一個高貴的原始人。讓大家去維護整個歐洲藝術的純潔性。從而走向輝煌璀璨的未來。大家還會歡呼麼,大家還敢鼓掌麼,很多人拔腿就往外跑都來不及。”

  “為什麼相同的做法,換一套說辭,大家就變得歡呼雀躍了呢?只是布朗爵士他沒有在鼻端留一撇標誌性的衛生胡麼?”

  安娜又一次笑笑。

  這一次。

  沒有一個嘉賓能從她的笑容上感受到暖意。

  “當大家從八十年前被迫害的一方,變成壓迫別人的一方,於是,你們就變得歡呼雀躍,興奮不已。我上臺想當吉祥物,可就算只是個藝術吉祥物,我也為此感到深深的恥辱。”

  她的聲音在整個會場裡迴盪。

  偌大的新藝術中心裡,似乎一剎那就變的靜俏俏的空無一人,只有臺上的一個年輕演講者的聲音。

  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麼。

  主辦方自己都懵了。

  全場的大藝術家們一起都被罵成“Nazi”該怎麼辦?

  沒有任何預案。

  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應該要立刻中止年會現場。

  連正在收看年會的顧為經也都呆住了,他清楚的看到繁忙無比的TIkTok直播間,有一個瞬間連所有評論都消失了。

  整個世界都在某一刻變得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

  就是成百上千的評論留言,在同一瞬間爆發開來。

  “Woc,見證歷史了。”

  “歐洲美術年會變為極右翼聚會?這算超級重量級的時政新聞了吧。威爾·史密斯奧斯卡典禮上的表現,和這姑娘的做為想比,簡直弱爆了。這哪裡是扇主持人耳光啊,伊蓮娜小姐這是拿著把大砍刀,往臺下的大師們的頸動脈上砍啊。”

  “我只知道,這才歐洲美術年會的收視率和關注度,一定要爆炸了。”

  “什麼仇,什麼怨啊。臺下那些人恨死他了。”

  “這也太勇了吧,她是要托著整個上流藝術屆一起自殺啊。演個講而已,沒必要把雙方搞成殺父仇人吧。”

  曹軒饒有興趣的打量著臺上的突發事件,老爺子眼眸微眯,不知道腦海中在想些什麼。

  “老爺子,您可真有先見之明啊,咱沒簽《油畫》是對的,這個大屎盆子扣身上,要是洗不乾淨,身價都不是腰斬了,直接……直接照著腳脖子砍了。英明,英明。”

  老楊由於過度震驚,下意識連最慣常的舔都舔沒舔利索。

  他目光呆滯的望著演講臺,嘴裡喃喃自語。

  “牛皮。太牛皮了。”

  誰也不知道,他說的是曹老,還是臺上的那位伊蓮娜小姐。

  網際網路上有個名梗。

  奧地利最成功的地方,在於讓世界把貝多芬當成了奧地利人,把小鬍子當成了德國人。

  這個梗是有寫實的地方的。

  雖然很多場合下,奧地利都非常願意被人當成是二戰的受害者,但他們在戰爭期間,和德國合併,並扮演了非常不光彩的角色,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幾乎是整個國家最大的,不願意被人所提及的歷史包袱,拼命的想擺脫二戰時那堆破事所帶來的影響。

  卻在此刻。

  被安娜·伊蓮娜當著全世界所有觀眾的面,在如此重要的場合,當眾毫不留情的捅破。

  膿水四溢。

  濺了臺下所有繆斯計劃的參與者們,滿頭滿臉。

第420章 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