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痴人說夢。”
安娜靠在椅背,平靜的凝視著臺上的演講,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似是振翅欲飛的蝴蝶。
“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藝術呢?”
布朗爵士環顧整座會議場:“我的太太一直很喜歡古馳的商品。剛剛在臺上發言的理查利森先生,是Gucci的首席聯名藝術家。我曾經問過他,設計服裝、手提袋、帆布鞋的時候,為什麼那麼喜歡用水彩顏料。我太太最喜歡的鞋子上就畫了一幅水彩畫,她不得小心翼翼的養護著,因為嬌貴的水溶性顏料,是不能清洗的。它生來就是一次性的。那雙6000歐的限量鞋最終只穿了一個半月,毀於一場突如其來的小雨。”
“一個半月?理查利森先生這樣驚訝的回答我,好像那是什麼無法容忍的事情。我以為它只能穿一週呢,他皺眉說道,那可是藝術!”
“勞斯萊斯每款汽車上那道寬不到兩釐米的金色腰線,都是手繪的,畫上去要4萬美元。有人寫信抗議說,這筆錢都夠用真正的黃金把汽車全部鍍一遍的了!勞斯萊斯汽車部門回答說,那是藝術。”
“很明顯。藝術就是隻能穿一次的鞋賣6000歐元。藝術就是30秒能畫完的腰線能賣四萬美元。哇,感謝今天早晨我吃的的那隻熱狗,小販熱狗車上面沒寫的藝術兩個字,否則估計得貴上一百倍。”
布朗爵士手抹著下巴,“似乎藝術,就是把匪夷所思多的金錢,花在匪夷所思的無意義的事情上。越是無意義,就越靠近藝術的本源。繆斯女神的裙襬一定是用純金的絲線織成的。”
大家一起發出輕笑。
西方現代藝術很大程度上,永遠和財富息息相關。
“我重新帶給大家另外一個答案好了。藝術就是能反映我們生活方式,反映對待這個世界的態度。她是隻能被少數人所理解的珍貴的卓爾不群的靈光。”
“藝術家就是擁有表達這種卓爾不群的靈光能力的卓爾不群的少數人。而嚴肅藝術的愛好者,就是擁有欣賞這種卓爾不群的靈光能力的卓爾不群的少數人。”
布朗爵士像是說繞口令一樣,說完這一大串的話。
“有沒有發現共同點在哪裡,卓爾不群?當然,但更重要的是——少數人。”
“我說偵探貓可以去當個兒科醫生,人們覺得可能很奇怪,覺得很刺耳,What?瘋了吧,兒科醫生是讓人尊敬的職業,需要經過層層的篩選考試。少數能夠考入醫學院的幸邇海涍^5~8年乃至更長的專業培訓,掌握了多種專業技能,才能成為一名兒科醫生。”
“同理,找個射擊場去開兩槍,一點都不困難。但只有經過艱苦卓絕培訓,層層選拔的少數精英,才能成為海軍陸戰隊員,電影裡致命的殺人機器。”
“為什麼大家不覺得隔壁推銷傳聞很靈驗的草藥和螞蟥按摩油的摩門教老太太,能去醫院裡上班。在靶場裡打槍,看上去很準的禿頂大叔,能去當個海豹突擊隊特種兵。卻可以把一個沒有任何專業背景的網上賣插畫的業餘愛好者,當成一位真正的藝術家?”
布朗爵士攤開手。
“太奇怪了不是麼?多麼不公平啊。或許她素描畫的蠻像的,但是素描畫的像,應該是評價業餘愛好者的標準,不應該是評價藝術家的門檻。能讓自閉症孩子眨眨眼睛,也應該是評價兒科醫生的標準,而不是評價藝術家的標準。”
“為什麼要拿一個不屬於藝術行業的東西,放在藝術行業身上,並把她冠以藝術家的名頭?再說一遍,我真的很尊重偵探貓,我對她個人沒有成見。”
“然而,這對整個行業是不公平的。”
“人們會搞的以為當藝術家是很容易。這對偵探貓自己也是不公平的,她也會錯誤的搞砸自己的定位。多少自殺的所謂‘畫家’們,不都是這個結局麼?”
“線條畫的好?在場的大師們哪個線條畫的不準。要是藝術行業只追求畫的像的話,那麼照相機被髮明的那一天,就已經是藝術行業的末日了!”
他的發言裡,給收看年會的所有觀眾們,玩了一個非常陰險的偷換概念的小把戲。
年會的嘉賓線條畫的準肯定是畫的準的。
但像偵探貓一樣準?
就這麼說吧。
素描技法水平能達到大師等級的,有,而且真不少。
尋常意義上新加坡雙年展很多屆都未必能夠出現一個的lv.7級以上的素描強者,這個會場裡不會少於十人。
可是能帶達到系統技能加持下的顧為經水平的。
就真未必有幾個了。
至於系統評價裡,在全世界範圍內都是最頂級的傳奇級的畫刀畫小眾技能,整個會場裡如雲的油畫大師們,可能一個也湊不出來。
不奇怪。
博格斯這般小眾領域裡猴子稱霸王的頭部畫家,連踏進會場裡參會的入場資格都沒有。
但是布朗爵士特意在話術裡,把她的技法形容的很容易,似乎真正的藝術家們人人都能做到。
有些人聽出來了,有些人忽略了。
即使聽出來的那些人,也肯定不會此時跳出來指出布朗爵士的小花招就是了。
“當我們回顧整個人類藝術史的時候,就會發現,人人都是藝術家這個說辭,永遠都只能是個偽命題。當書寫工具開始變得廉價,很多人都能隨手塗鴉的時候,達芬奇站了出來,將畫作的比例關係三維化,引入了焦點透視體系,讓寫實藝術成為了一門專業的科學。”
“當照相機被髮明,人人手指一按,就能掌握絕妙的寫實技法的時候。印象派站了出來,他們開創了現代藝術,將光線表達手法推向了極致,重新革新了藝術理念。”
“而當AI創作開始介入我們的生活,美術技法變得似乎不那麼終要的時候。在這個現代藝術和未來藝術轉變的關鍵節點。”
“我們除了站出來,別無旁貸。”
布朗爵士猛的一揮袖子,臉上浮現出怒容。
“我們必須站出來,因為我們是驕傲的少數人,我們是卓爾不群的少數人。這個會場裡的大師們,以及正在收看直播,願意瞭解美術,熱愛藝術的欣賞家們,我們都是這個世界上的少數人。我們構成了人類藝術的基石、肩負著美術發展的終極使明。”
“我們必須站出來。登山者們常說,攀登,是因為山就在那裡。”
“山就在那裡。如果我們不去佔領市場,不去引導市場,就會被低劣的騙子和小丑,佔領原本屬於我們的應該有的位置。侵害我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
“今天,我們將向他們宣戰,在這裡將向整個世界宣戰。”
第417章 不認輸
“女士們,先生們,很榮幸向大家介紹,繆斯計劃領軍藝術家——亨特·布林,我們的天王巨星。”
布朗爵士將手掌指向臺下。
“現在,請他走上臺來,和我站在一起,揭開通向未來的面紗。”
所有攝影師的鏡頭,都在同一瞬間,順著布朗爵士手掌的方向投向第一排座位的最中央。
聚光燈同時從四面八方打來,將人群最中央的那個灰撲撲的影子,打亮的纖毫畢現。
亨特·布林沉默了一下。
緩緩站起來。
接下來的幾秒鐘,是很多現場記者職業生涯裡,見到的最災難性,或者最具有舞臺效果的直播場面。
因為場面實在是太過弔詭了。
到底是災難還是戲劇性,只取決於你願意從什麼樣的角度解讀它。
布林站起身,在全世界數十萬的觀眾面前,把菸嘴含在嘴巴里,用力吸了一大口煙,將有害煙霧噴在了旁邊CDX畫廊創始人的梳得油光閃亮的腦袋上。
一輩子這麼抽菸的人,竟然還沒有得肺氣腫。
肺活量依舊強勁有力。
也是令人非常驚奇且困惑的事情。
注視著這一幕的威廉記者發誓,那是他一輩子見過的最酣暢,最完美,最圓的菸圈。
“哞!”
然後布林先生似是抽菸把自己抽嗆住了,又似是雪域上的密教宗師發出了某種帶著神秘力量的真言。
他從那條嘶啞且帶著濃重痰聲的聲帶裡,吐出了一個彷彿用荊棘和泥潭摩擦發出的神秘嘆息。
接著。
布林又坐回了椅子上,把全場等待他發言的藝術家大師們,晾在一邊。
繼續擺弄起了他手裡的那個電子煙的噴嘴。
全場觀眾都驚了。
“我了個大草,這是什麼鬼啊?他今天來之前嗑了吧。”
老楊敬佩的看著這個不知道大腦回路哪根神經搭錯了的漢子。
他在央美上西方文藝史的時候,曾在課外資料裡看到過。
傳說果戈裡是個超級社恐,曾經有一次,全沙俄的上流貴族們都在劇場觀看他的戲劇《欽差大臣》首映禮。沙皇為了表示寬宏,不介意這位文學家的辛辣諷刺,決定親自在幕間登上舞臺為他頒獎。
結果。
在萬眾期待全場歡呼鼓掌中。
果戈里社恐發作,站起身頭也不回的衝出劇院,跳上一輛馬車,直接溜達回家了。
鬧得所有人都很下不來臺。
這類故事,老楊以前只在課本上讀到過,今天倒是大姑娘上花轎,頭一遭親眼目睹。
只是看著布林旁若無人的擺弄把玩著手裡的煙彈噴嘴,將全場的畫廊主和觀眾們都只當成空氣的樣子。
老楊都不知道這是社恐,還是社交恐怖份子了。
“畢加索也這麼瘋麼?”老楊好奇的問道。
“我印象中的巴勃羅還沒有這麼神經質。”曹老直視著旁邊發生的事情,“幾次接觸來看,那其實是個很精明很聰明的人,熱烈而強大。這種場合他會恨不得全場的聚光燈都打在自己的身上。而布林,他整個人就像一個讓人看不懂的迷團,解不開的夢。”
直播現場的觀眾也已經懵了。
“OMG,什麼情況。”
“誰能解釋一下,現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我腦海裡已經響起有烏鴉嘎嘎飛過的BGM了,講道理,這是直播事故吧。”
“求在場嘉賓的心理陰影面積……”
也有些觀眾覺得這一幕很有趣的。
“哇,貓王布林,他實在是太酷了,簡直像是行走的行為藝術啊。這一幕絕對能登上很多報紙的頭條。”
“這傢伙是誰,我要買他的畫。這才是真正有性格的藝術家。”
“醒醒,你買不起。他一幅畫比你家裡的房子賣得更貴。”
“若是這一幕是之前設計好的,那搞這一齣的傢伙絕對是個天才,實在太有節目效果了。”
甚至臺上演講的嘉賓也很尷尬。
有那麼一瞬間。
顧為經發誓。
自己真的直播鏡頭中,在臺上那個面帶燦爛笑容,深不可測的老紳士臉上看到了一閃而逝的無奈和惱火。
《油畫》提前給了布林一份,關於“繆斯計劃”的企劃書以及演講稿。
按照年會的日程。
現在亨特·布林應該走上臺去,和他一起為藝術史上這個轉折里程碑一樣的時刻而剪綵。
成為下一個時代的藝術領頭羊。
布朗爵士將以藝術教皇的身份,為對方加冕為王。
結果他正在臺上高舉的王冠呢,國王直接在臺下抽菸抽的上頭,不上來了。
這風騷的走位,差點讓他的這“教皇”的老腰直接閃折了。
要是其他人這麼任性。
布朗爵士一定給他穿小鞋穿到死為止。
不想上臺?
你一輩子就別想登上藝術舞臺了,去玩泥巴吧,傻狗。
可那是貓王布林,除了在心裡罵娘,他能怎麼辦呢?
布朗爵士也很無奈的。
他難道能期待,對方神神叨叨的腦回路能像正常人一樣麼。
說句大實話。
若非曹軒、草間彌生這些老梆菜開價實在太狠,一個賽著一個黑心,刀刀奔著布朗爵士的老命去的。
否則他真的寧願多花個上億美元去籤他們,也不要把這種瘋子從羅馬尼亞的鄉間泥土中丟擲來。
曹軒黑心歸黑心,但那老傢伙好歹是個正常人。
只要找對方法,正常人都是可控的。
但布林這種神經病院的年卡超級會員,布朗爵士是真摸不準對方的路數,他甚至連對方到底想要什麼,都摸不太清楚。
可惜。
他也沒其他更具份量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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