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403章

作者:杏子與梨

  “原來如此。”老楊這才點頭。

  這聽上去稍稍能夠被他接受一點了。

  當然。

  只是稍稍能接受。

  老爺子的這個評價依舊讓他心潮起伏,激盪不休。

  真的有點味道了“而已”。

  這哪裡而已了?

  張果老屁股下的毛驢,縱使只佔上了三分仙氣,也不是千頭萬頭拉磨的土驢能比較的,同樣,一幅有點逸品“意思”的書畫,也已經和凡夫俗子的作品有了雲泥之別。

  唐寧在《油畫》裡夾槍帶棒的打壓顧為經,說他是平庸之輩又怎麼樣。

  今天這個書房裡評語但凡傳揚出去,聽到媒體耳朵裡,只要傾刻之間,就能讓顧為經名聲大噪,聲名鵲起。

  而顧為經要是乾脆直接那著這張被曹軒評價為“有逸品味道”的作品,給新加坡雙年展去投稿,被組委會知道了。

  老楊很懷疑。

  那些組委會的專家們,哪怕不喜歡,亦是否真的有勇氣,不給他頒個獎啥的。

  “我們來看這幅畫,我不知道這幅畫是否是顧為經照著某顆花樹畫的,也許是,也許不是,但這幅畫的妙處不在這裡。初看時,我的目光聚集在四周飄碎的花瓣上,這些紫藤花瓣,技法不拘一體,有些甚至做了簡筆或者近似楊柳瓊枝的畫法。”

  “筆觸潤澤飽滿處,有溶溶水光溶溶月的富貴氣,破碎殘缺處,有楊柳堆煙的自怨氣。飽滿處豪放,枯萎處滄桑,捲曲處沉悶。這是我所注意到的畫面的第一層亮點。”

  曹軒嘿了一聲,指尖在照片上那些飛散的落花上點了一下。

  能把這些巧妙的酸、甜、苦、辣的情緒共溶於一堂,當然是很難得的事情。

  若顧為經只是止步於這種程度的情緒表達,那麼也就得不到老爺子這麼高的評價。

  因為樹也罷,人也罷。

  世界上很難出現一種主體開出百樣情緒。

  炫技多過寫情。

  這麼多種觀感雜糅一體,就像是同時擁有眉州水稻和蜀中水稻的故事一樣。

  不講究。

  他的女徒弟的《百花圖》,最大的問題就是在於此處。

  顧為經的《紫藤花圖》比起唐寧的作品,情緒上更加高妙精彩的地方就在於——

  “這柱中央的花樹把四周散亂的所有情緒都穿成了一條線,四周所有凌亂的情緒,都在為了中間這顆茁壯的樹幹做鋪墊。”

  “樹上生枝,花上開花。”

第342章 少年朝氣

  “這株花樹像一枚定海神針一樣,把整幅作品的情緒給‘定’住了,無論四周的花葉多麼的散亂,都被這株巍然不動的主幹凝結到了一體。由此一來,原本雜亂無章的雜糅情緒,就成為了花樹主枝上蓬勃生髮的情緒的鋪墊。”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老楊望著桌子上的照片,似懂非懂的說道。

  “嗯,勉強算有點入門了。”

  曹軒稍微點點頭,覺得老楊並非榆木疙瘩一塊那麼不堪點化。

  “不過還是稍微偏了一點。要是讓我來寫鑑賞詞,我大概會用義山先生的‘池光不定花光定,日氣初涵露氣幹’這句詩來提字,更加貼合賞畫時的心境。這幅《紫藤花圖》,雖未有詩中波光水面,閃爍不休,但是四周散亂的花瓣就恰如無定的水波。”

  “技法上用‘花光’疊‘池光’,情緒上用激昂燦爛的‘日氣’疊含怨帶雨的‘露氣’,兩兩對仗,層層遞進,初看時情緒散亂,再看時,如曉日輝映,露氣初乾,少年的朝氣便流溢而出。”

  “就像是日出東方,映照在枝頭。既不顯得驕狂缺少靜氣,又有一股自強自信的感覺蘊含在其中。”

  曹軒很看重莫向外求這四個字。

  畫家重要的是要守的住本心。

  天行健,君子有自強不息。

  守不住本心,走了歪路,患得患失。如果單純只是自怨自艾也就罷了,傷及一人而已。

  他還見過更糟糕的。

  還是那句老生常談的話——國家不幸詩家幸。

  微信公眾號上總是說,民國那樣劇烈動亂的環境,是人心血與火的試煉場,所以多出大師。

  這話也可以反過來聽。

  能走過試煉熔爐的人能不能成大師,不好說。

  走不出來的一大堆,卻也都很容易成了爐渣。

  曹老爺子這一代人中從來不缺風骨卓絕之輩。

  然而。

  他的同輩,乃至前輩中,頗有幾個曾經才華橫溢,被文壇畫壇認為足以擔當大任的大才子,求名也好求利也罷。

  或許是想要壓別人一頭,亦或者覺得人生太短,想把三十年的成名路短短幾年就走完。

  心思不定,鬼迷心竅。

  就給侵華日軍以及汪偽政府當了那最令人不齒的文化漢奸。

  一失足成千古恨。

  這種事情只要沾上一次,任你是傳承多麼悠遠的畫派,多麼顯赫的書香門第,江南有數的豪族郡望。

  名聲就直接變的臭不可聞了。

  老師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柱子上,祖宗也會羞愧的恨不得從棺材裡爬起來,再跳一次河。

  追本溯源。

  這些人未必真的沒有想到他們選擇可能造成的後果,卻往往也只是心中小小的動搖,小小的那一絲不靜,造成的道德滑坡。

  以畫看人。

  曹軒覺得,顧為經的這幅畫就畫的真棒!

  從容不迫,不卑不亢,這樹是心血之樹,花是心血之花。

  有傲氣,也有靜氣。

  大讚!

  連帶著原本瞧不上眼的旁邊的提字,都變得順眼了太多。

  字寫無神,畫畫的有魂。

  無神就無神吧。

  誰的本事還不是學出來呢?以後大不了多臨幾十幅上百幅字帖,不也就練出樣子來了嘛!

  可是這畢竟透露出了小孩子的一片心意。

  不能輕易忽略了。

  “這小孩子嘴還挺甜的,可愛!”曹軒摸著鬍子。

  “小寧、子明他們這些人,一個個長大後,都端著大藝術家的架子,顯得不可愛了。”老爺子在心中點頭評價道,嘴角微笑。

  “妙啊!”老楊咂巴著嘴,在旁邊恰到好處的搖旗吶喊,配合著老先生的鑑賞。

  “畫畫的是天才,賞畫的是大師,相得益彰。”

  他剛剛是絞盡腦汁,想要說出幾句比較別出心裁的精妙馬屁出來的。

  奈何。

  這畫顧為經畫的高階,曹老先生賞的也高階。

  老楊連續兩次沒拍到點子上,機靈如他,立刻不再亂自己發表評論,改走專職扮演喊老爺子好棒的小迷弟的樸實路數。

  “琢磨出味道來了?”

  “嗯嗯。果然不愧是稱得上有‘逸品’神意的大作。還是老爺子您的眼光準啊。”

  老楊點頭如啄米。

  他也不是隻為了拍馬屁而拍馬屁。

  這樣功利心太重,他拍的不夠真,老先生聽的不夠爽。

  拍馬屁也是技術活,最好扮演小迷弟時,要足夠忘我的全情投入在其中。

  助理老楊本就是存了一份在旁邊學本事的心思,曹老爺子鑑賞眼光的高屋建瓴,一針入血。

  他也是被引導的,真的看出點這幅《紫藤花圖》的門道來。

  欣賞漂亮的名畫,就和欣賞漂亮的妹子本質上是一碼事。

  好看不好看,往往第一眼就看的出來。

  一見鍾情的愛上容易。

  之後想要說清楚到底漂亮在哪裡,講清楚用筆,造形,造型裡面的門道,就和走秀專家天天研究漂亮妹子的五官,眉眼、粉底、口紅、步態、體脂率……是個極其考驗鑑賞審美能力的大學問。

  老爺子隨口來一句“池光不定花光定,日氣初涵露氣幹”,就入骨三分的把顧為經這幅畫裡最精妙的點,給分解了出來。

  這不比他剛剛心裡左一句地道,右一句得勁,來得深得“信、達、雅”三味?

  這點評的真是有水平啊!

  老楊舔舔嘴唇,把曹老的每一個字都牢牢的重複了一遍,記在心間。

  將來要是他帶小畫家,或者在美術展上的場合。

  遇上別人請教怎樣畫畫,才能畫出高水平的作品時。

  他拿這幅《紫藤花圖》舉例,把曹老剛剛的話記下來哐哐哐拍在桌子上,然後再邪魅一笑,雙手背後,慢吞吞的吟上一句古詩。

  這麼牛氣沖天的逼往外一裝。

  誰敢說他楊老師,不是個藝術鑑賞評論大家呢?

  想想就威風啊!

  老楊出神,不由得高興的呵呵樂了兩笑。

  曹軒側過頭,望著在那裡傻笑的助理,莫名覺得這傢伙笑得有點猥瑣。

  他挑挑眉毛,打斷了老楊的意淫,皺眉問道。

  “哦,你既然已經看出了門道,那就說說看,逸神妙能,逸神妙能四個字整天被你掛在嘴邊。其中神品的標註,是天機迥高,思與神合的意思。那麼你口中的逸品,應該如何來解呢?”

  “呃。”

  老楊立刻又樂不起來了,臉上浮現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苦笑。

  逸神妙能。

  這個說法太古雅了,也太玄乎了,和中國的水墨畫一樣,這套評價標準更重意境感悟。

  有點類似那種懂的人自然都懂,不懂的人就根本不配懂。

  不懂,說明你不是這個圈子裡的人,人家就沒打算畫給你這樣的山野村夫看。

  現代社會美術界很少使用這個評價系統了。

  更多的效仿西方美院,通過更加清晰通俗的筆法如何如何,光線如何如何,構圖節構如何如何。

  諏嵉恼f。

  就算特意想要採用,可行性也不大。

  不僅是因為此四字評語,註定與絕大多數從業者一生無緣。

  也是因為,所有重神不重形的審美方式,都非常看重慧根,大規模普遍性採用不容易。

  幾乎無法想像。

  現代美院的授課教授會在學生交上來的繪畫作業上,一人批一個“想要進步,立求天機迥高,思與神合”類似的評語,讓學生抱回家去自己悟。

  沒有任何實際操作性。

  老楊單純就是覺得這個說法聽的好聽,寫起來文縐縐的有趣,看著就很有學問,才特意拽出的詞,做為標題,震震外國佬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