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7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酒井勝子抬起了頭,她歪著腦袋盯著顧為經的雙眸,似是看到了有勇氣重新從他的眼底深處慢慢的滲了出來。

  那顆破碎的心一點點的被她的吻接了回去。

  眼神從空洞再一次的轉為明亮,正午的陽光穿過勝子披肩髮絲灑在顧為經的臉上,在其中倒映出細碎的閃光。

  “很好。”

  女孩子滿意的點點頭,用手指輕輕摁著他的腦門,“現在安靜下來,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不可以。”

  “我覺得狀態好極了,前所未有的好。我腦海中瀰漫著兩種感覺,我的心告訴我,現在動筆,立刻便能畫出我想要的東西。”

  顧為經緩緩吐了口氣,笑了笑。

  難以理解。

  他回想剛剛半個小時內,心中發生的變化,簡直恍若隔世。

  移走的紫藤花樹,臨摹的失敗、瓶頸前的挫折、唐寧的不屑、原生家庭的影響、天才面前的自卑,傳承家業的壓力……

  連顧為經都沒有發現。

  原來從小到大,他的內心中已經積攢出了那麼多的負面壓力。

  過去幾個月裡。

  當和曹老的那個賭約,讓“成為大畫家”的夢想,從以前只是一個口號性的虛無目標,變成似乎終於若有若無的能被顧為經望見的時候。

  這種壓力並沒有釋放出來,反而開始呈獻指數級的增長。

  人不會為了高不可攀的雲朵而激動,卻會為了踮著腳有機會夠到的蘋果而患得患失。

  這就好比朱元璋老兄還是個討飯的乞丐時候,他或許腦海中也有做過當皇帝的美夢,但那只是一個輕飄飄沒有重量的夢而已。

  二十年後。

  老朱功成名就,已經從鳳陽的小叫花變成聞名天下的大英豪,帶著手下兄弟去鄱陽湖準備操傢伙和陳友諒玩命的那個深沉的黑夜,卻焦燥的寢食難安,不能入眠。

  因為朱同學忽然發現,媽的,原來老子真的有可能要當皇帝了。

  接近夢想的過程,便是一個接近壓力的過程。

  朱同學南征北戰這麼多年,心理已經被磨鍊的足夠強大,顧為級技法卻提升的太快,也太輕易。

  一直以來。

  他的技法水平已經成為了一個成熟的職業畫家,他的心卻還沒有做好準備。

  所以當負面壓力被引爆的時候,顧為經幾乎沒有什麼抵抗能力的就被摧毀了。

  幸好。

  在顧為經在負面情緒前溺死之間,被酒井小姐又給撈了上來。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若沒有這次唐寧女士的採訪,那麼赤裸裸刺進去的把心結挑了出來,顧為經或許還要很長時間才能意識到自己的心理問題。

  這種負面情感並非唐寧賦予的,本來就從在於他的心間,曹老的這位女弟子只是巧妙的插了根引線點燃而已。

  它原本會積攢、積攢、積攢……

  直到在某一個充滿壓力的關鍵時刻,再轟然爆發。

  情緒炸彈,炸了,哭了,也就宣洩出來了。

  越是深埋,摧毀心理堤防洶湧而出的時候,便越是猛裂。

  這次的爆發,只是差一點摧毀了顧為經繪畫的勇氣。

  若是再深埋多年,或許就會變成一顆物理上的血淋淋的子彈,一聲十年後轟然炸響的槍聲。

  就像影響畢加索一生的那位藝術家朋友,就像梵高、本雅明、海明威、福斯特……就像Louis troy所開出的那顆猩紅之花。

  一如所有藝術界的慘劇。

  或許冷靜下來,回想發現根本沒有啥大事。

  然而瞬間的自我否定,足以摧毀天底下最勇敢的人。

  即使海明威這樣的硬漢中的硬漢,在某一刻覺得靈感消退,認為他再也無法寫出《老人與海》這樣偉大的文字的時候,也會絕望對自己舉起了獵槍。(注)

  (注:海明威的悲劇眾說紛紜,無法接受靈感消退說只是其中一種解釋。)

  “不許畫。”

  酒井勝子又輕拍了一下顧為經的腦袋,輕笑了一下:“兩種?和我說說另外一種想法。”

  “另外一種啊。”

  顧為經扯了扯嘴角:“我腦海中另外一種念頭,便是什麼也不做,就想這麼一直躺下去。這麼被你抱著,我就覺得很溫暖,也很平靜。想要躺到時間的盡頭。閉上眼睛睡一會兒也很舒服。”

  情緒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事情。

  不久前。

  他站在35攝氏度的陽光下,滿頭大汗的畫畫,卻覺得寒冷徹骨,有一種從心底蔓延出的涼意好像要將他整個人都淹沒。

  此時此刻。

  顧為經全身上下都被冷冰冰的湖水所浸過,他卻覺得很暖,溫柔的陽光似有實質的輕紗一樣披在他的身上。

  他躺在酒井勝子的懷裡,宛如躺在軟棉棉的海綿之中,暖意要從體表一直滲透到骨頭縫之中。

  有這麼陽光一樣的女孩陪著。

  似乎就這麼躺到地老天荒,什麼也不做,也蠻好的。

  酒井勝子並沒有說話。

  她笑了笑,支起身體,把顧為經抱的更緊了一點。

  顧為經覺得這個擁抱持續了很久,或許十五分鐘,或許半個小時,或許更長。

  他果真閉上了眼睛。

  時間在此時此刻,都像是沒有了意義。

  一個毛絨絨的東西,跳到了顧為經的肚子上。

  不用睜眼,顧為經都知道那是阿旺。

  茉莉小姑娘被阿萊大叔牽走的時候,貼心的把貓貓留了下來。

  貓眯大爺很給面子的沒有亂跑。

  它一直安靜的趴在酒井小姐的腳邊。

  此時,阿旺大概是被顧為經身上湖水蒸發的涼意所吸引,也可能狸花貓同樣想被大姐姐這樣抱著。

  它用肉色的鼻子在顧為經的身上嗅嗅,用舌頭舔了兩下顧為經脖子上的水滴,又蹭了蹭酒井小姐的胳膊,讓她給自己也留一個位置。

  阿旺就擠過來。

  它把尾巴塞在顧為經的脖子間,大搖大擺的在他的身上側躺了下來。

  身下枕著酒井小姐,胸膛上趴著他的貓。

  顧為經笑了笑,他覺得生活真是美好。

  古人說,美人是英雄墳。

  顧為經有點理解,那些沉迷後宮,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們的感受了。

  再熱烈的擁抱,都有結束的時候。

  當顧為經覺得身上的水汽都開始有被蒸乾的跡象,阿旺的尾巴也開始不安分的亂動,差點塞進自己鼻孔裡的時候。

  說實話。

  他發現,阿旺現在確實被酒井勝子養的有點肥了。

  所以,顧為經還是睜開了眼睛。

  他推了推阿旺的肥屁股,把幽怨的貓咪從自己的身上推走,然後直視著酒井勝子。

  酒井勝子也正在看他。

  “我還是練一會兒畫吧,我現在真的感覺很不錯。別擔心,我覺得狀態非常好,就畫一小會兒。”

  “不會有問題的。”

  顧為經不知道勝子為什麼老是執意阻止他練習畫畫。

  身為一個畫家。

  合適的繪畫狀態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現在他經歷的每秒每分,都是剛剛的自己痛哭流涕求而不得的絕妙狀態。

  他相信,只要他動筆,就算沒有合適的紫藤花樹現場採風感悟,這次畫出【心有多感】級別的作品,應該並不算困難。

  將這麼好的情緒和突破的契機白白浪費掉。

  顧為經心中總是有很大的罪惡感,覺得他正在暴殄天物。

  “嗯,我相信。現在的你的狀態,一定能畫出很好的畫。”酒井勝子嘴角抿起,臉頰上顯示出兩點湝的酒窩,很俏皮的笑了一下。

  “但是還是不行。”她話風一轉,認真的說道。

  “為什麼?”

  顧為經從酒井勝子懷中直起了身,困惑的問道。

  “因為你剛剛經歷了情緒崩潰,現在的顧君就像一個剛剛結束了長跑的邉訂T,你覺得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其實情緒的餘波還沒有完全的退去。這不是一個練習畫畫的好時候。”

  “勝子,我真的已經好了過來。真的,你不明白我的感受,我現在覺得很踏實,也很寧靜,思維卻很活躍。就畫五分鐘,我覺得五分鐘就夠鞏固我現在的情緒狀態了。好不好?”

  顧為經搖著頭詢問道。

  酒井勝子平靜的晃了晃手。

  “我父親說,畫家的心境像是隻瓷盞。每次激烈的情緒波盪,就像是這隻瓷盞被重錘所敲碎,有些脆弱的畫家,心中永遠只留下了扎著自己生疼的瓷片,散落一地。有些勇敢的畫家,則能重新迴歸寧靜。”

  “迴歸寧靜的過程,就是妙手匠人把這堆瓷片粘回去的過程。無論是否修補的好,再在次用它受力喝水飲茶之前,都要給這隻茶杯足夠膠水凝固的時間,否則就會留下暗傷。”

  “你覺得自己已經恢復好了,卻在某次被倒入冷暖交替的冰泉與熱茶之間,在你猝不及防之下,怦然炸裂。”

  酒井勝子拉起顧為經的手,輕聲的解釋道。

  “酒井大叔說,畫家的心境是……一隻瓷盞?不妥善養護修復,就會受壓裂開。”

  顧為經回憶著自己剛剛的情緒狀態,咂巴著酒井一成教授這個比喻裡的餘味深長的意境。

  “嗯,勝子?”

  “你說。”

  “你父親有說,若是恢復的好,那麼他還能回到原本的情緒狀態呢?”顧為經稍稍有些糾結。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經歷這樣劇烈的心態問題。

  他現在的感覺很好。

  但顧為經擔心,自己的未來會不會徽衷谶@次情緒崩潰的陰影下。

  “不,這是不能的。”

  “一隻瓷器裂開了就是裂開了,凡是過往的事情,皆會在每個人的心中留下印記,除非像電視劇裡一樣失憶,否則不可能回到事情沒有發生過的狀態。”

  酒井勝子從口袋裡取出一隻小木梳,拍拍大腿,讓顧為經躺過來自己給他稍微整理一下被湖水淋亂的頭髮。

  “但是千萬不要擔心,這並不意味著你會從此變成了一個脆弱的人,如果一個畫家能夠從激盪的情緒中汲取力量,有所明悟。他就會變得更加強大。”

  “有一隻裂紋的瓷器,並不意味著它變得廉價。心境上每一道裂縫都是隻屬於你的故事,也是獨屬於你的力量。你可以選擇將裂縫變成你永遠的弱點,也可以選擇讓它變成你獨一無二的花紋。”

  酒井勝子慢慢的推著梳子。

  女孩讓手中薑黃色的梳齒一點點的從顧為經的髮間推過。

  身為在頂級藝術家庭裡被呵護長大的姑娘。

  在如何進行心態的調理,怎麼處理職業生涯有可能遇上的情感波折,這些問題的家庭教育上。

  從小有些缺乏父愛、母愛的顧為經和他的女朋友之間的差距,可能比他們兩個人之間表面的家境差距要更大。

  “選擇將裂縫變成你的花紋?”

  “顧君,你聽說過哥窯麼?”酒井勝子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