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333章

作者:杏子與梨

  拍攝時間已然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也是牛皮紙袋的所有照片中,歷史最久遠的一張。

  檔案袋裡還有托尼成年後的其他照片,顧為經卻單獨把這張照片抽了出來,在凝視間陷入了深思。

  它和其它所有的照片都不一樣。

  “相片上的托尼,有一個真正小孩子的那種快樂。”

  顧為經明白了這張照片哪一點吸引到了自己,他對樹懶先生說道。

  資料中包含著不少張托尼的生活照。

  那些照片裡的多數上面,托尼的打扮也很體面,不像很多精神病人一樣衣著破爛,造型邋遢。

  以簡·阿諾的財富,請個專職的護工維持兒子外形的整潔幹練毫無難度。

  要是托尼在鏡頭下看得很糟糕才是咄咄怪事。

  然而。

  所有的那些照片顧為經看到的第一瞬間就能看出托尼不是一個正常人。

  或許是沒有焦點的躲閃眼神,或許是空洞混沌的氣質,或許是別的什麼東西。

  對於一位心思敏感的畫家來說,繪畫物件靈魂的殘缺和缺胳膊少腿的靈魂殘缺一樣惹人注意。

  無論多麼衣冠楚楚,托尼成年後在照片裡的樣子,都像是被刪去了某個重要工程檔案或者程式程式碼的電子軟體。

  他似乎能夠以人的身份正常執行,但是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和健康人不一樣的感覺。

  唯有這張照片是不同的。

  托尼在笑,發自內心的笑。

  從他的在泳池裡的姿態、動作,眼神,都和泳池裡的其他同齡人沒有本質的區別。

  乃至臉上高高長出的紅色的青春痘都是那樣的普通。

  普通的那麼平凡。

  平凡的那麼可愛。

  這一刻鏡頭裡所捕捉到的托尼就是一個普通的,平凡的即將要上中學的少年人模樣。

  “這一刻和貓貓在一起的托尼……他是完整的。”

  顧為經慢慢的說道。“艾米是他的寵物麼?”

  “是的,我就知道你們會注意到那隻貓。沒錯,艾米是小時候陪伴托尼長大的蘇格蘭摺耳貓。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簡·阿諾大師為他自己的兒子所聘請的無數位心理醫生中,最成功的那個。”

  金安慶不奇怪插畫家能夠注意到那隻貓咪對托尼的與眾不同。

  若是這位插畫藝術家連這一點洞察力都沒有,他反而要懷疑邀請對方參與療法的決定是否正確了。

  只是他的語氣中也沒有太多欣喜的意味。

  “只是我不得不提醒你,以艾米它為抓手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可能會比你們所以為的要困難許多。”

  “為什麼?”

  樹懶先生聽出了金博士語氣裡的複雜含義。

  “因為每個參與治療托尼的心理醫生。我,我的前任,我的前任的前任……只要但凡研究過這個病例,我們每個人都知道艾米是走進托尼內心的關鍵。”

  “心理學中有個術語叫做意識反射,這個概念很類似生理學上的膝跳反射,或者巴普洛夫與狗的生物實驗裡的條件反射。不過是這件事發生在意識層面。它是提到聽到一種針對性的特定刺激物時,在人們內心深處所形成的應激反應。”

  “無法迴避也無法掩蓋。”

  顧為經微微皺眉:“能說的更加通俗一點麼?”

  金安慶博士沉吟了片刻:“人們在面對刻近靈魂深處的場景的時候,會立刻變成兒童時的樣子。”

  “比如說父親總是用某種特定的口頭禪侮辱打擊兒子,他就會對這個特定的詞彙產生憤怒和自卑的情緒。又比如說某個小男孩在小時候遭受過神職人員的強姦,那麼即使他成年後成為了一名體重200磅的重量級拳擊手,聽到某次教堂的鐘聲響起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依然兩股戰戰,想要逃跑。”

  金醫生坐直了身體。

  “我剛剛只是舉幾個例子。意識反射並非一定是負面情感造成的。比如在托尼的病情中,我們就可以把‘艾米’的那隻貓當成美好的意識反射。”

  “那時候正式簡·阿諾的事業忙碌的上升期。我甚至根據這麼多年的治療和回訪判斷。”醫生慢慢的說出了他心中醞釀許久的猜測,“也許艾米在年幼的托尼心中留下的深刻程度,要比他的父親簡·阿諾更深。”

  “這有什麼不好的?”顧為經詢問。

  “沒有不好,只是正如同那句俗話所說,最顯而易見的解法往往可能是最難的解法。”

  金醫生抿起了嘴角:“艾米這個關鍵詞如此的明顯,便意味著在您之前,已經有無數個人用無數種方法想要用‘艾米’這個形象,走進托尼的內心。可能是用艾米的樣子為模版製作毛絨玩偶,尋找另外一隻蘇格蘭摺耳貓……類似的例子我可以給你舉出很多很多。”

  “這種事情越是後來接手的醫生越是吃虧,你可以大致理解為,對於藥物成癮的抗藥性?不知道貓女士您能否GET到我在說什麼。心理療法也是有耐用性的。每一個失敗的嘗試,都讓下一次的難度變得更高。到現在越嘗試去替代艾米,托尼的戒心也就越高。”

  “想要做的這點最好的辦法是在艾米剛剛去世的時候,就為它在托尼心中的形象尋找替代物。或者乾脆最開始就多養幾條貓。”

  金安慶博士的聲音中帶上了遺憾:“他的第一任或者第二任心理醫生可能有機會做到這一點,但不是在三十年後的今天。機會在我接手治療時其實已經溜走了。”

  “我們想通過取代艾米為渠道走進托尼的內心,而這隻寵物貓偏偏又住在托尼內心最無法接觸的最深層……於是,這一切就成為了某種黑色幽默的悖論。”

  樹懶先生提議道:“若是不替代艾米,而是通過藝術創作用艾米的童話形象走進患者的內心呢?”

  “當然,當然你們會想到這麼做。只是,不是我打擊你們的信心。”金醫生輕笑了兩下:“你們有看過《綠野奇蹟》麼?”

  “你指的是艾麗莎?”

  簡·阿諾最負盛名的童話插畫集講述的便是一群野生動物在森林裡冒險的故事。

  說是漫畫也沒有錯。

  但是每一頁都畫得精美的可以單獨拿去充當藝術品。其中的主角團裡就包括了一隻叫做“艾麗莎”的灰色折耳貓。

  “艾麗莎的原型就是艾米麼。”樹懶先生語氣中充滿了破案的恍然。

  “沒錯,簡阿諾身為托尼的父親,怎麼可能想不到這個點子呢。”金安慶吐了口氣:“這部插畫集溫暖了全世界無數小孩子的內心,獨獨沒有溫暖到簡·阿諾大師最希望的那個孩子。”

第284章 刻畫艾米的方式

  Zoom聊天室裡片刻的寂靜。

  簡·阿諾已經是這個時代藝術家所能奢望的巔峰,一座難以被逾越的豐碑,插畫師們心中信仰一般的存在。

  他都沒有做到的東西。

  那麼這件事就可以被認定為根本不可能。

  無論那完全就是藝術性所無法觸及的禁地,還是是技法所無法攀登的高峰。

  本質上結果都是一碼事。

  “所以,我建議你們最好換個入手點。我還在發過去的檔案中特別標註些別的沒準值得關注的細節。如今艾米已經被證明了是一條走不通的絕路的情況下,可能退而求其次是個更明智的決定。”

  金醫生語氣低沉。

  顧為經依舊在盯著手中的照片看,一言不發。

  其他所有的檔案的觸動力,都不如手中這張簡單的照片。

  他想像著三十年前米蘭的一間酒店裡,嬉鬧玩耍的一人一貓。

  想像著在這張菲林膠片上,那個男孩子是如何被一隻小小的貓眯打開了內心。

  貓眯又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與她的小主人相處。

  “艾米。”

  他知道。

  如果吳老頭家的阿旺若是在大街上追蝴蝶時跑丟了,顧為經亦會傷心。然而阿旺對他來說絕非是不可替代的,對它的所有者吳老頭也是如此。

  為什麼這隻貓如此的特殊?

  她知道自己身邊的男孩子的與眾不同嘛?知道自己或許是這個世界上走進托尼內心最深的一個靈魂嘛?

  在這隻蘇格蘭摺耳貓的心中——

  那個游泳圈上的男孩子是給它打理毛髮的鏟屎官,一起游泳的玩伴,陪伴的長大的朋友。

  亦或者只是一個每天投餵自己的普通直立猿?

  以及那個玄而又玄觸及靈魂,又因為情感的載體是貓,而有些奇怪的終極問題——“它愛托尼麼?”

  顧為經盯著手中的照片,眉頭慢慢的皺了起來。

  他確實擁有系統所給予的《動物讀心術》,在瞭解寵物內心的方面有超出常人的能力。

  但是金安慶博士這樣聲名赫赫的心理醫生也會坦然承認自己並非擁有什麼“催眠巫術”一樣。

  “動物讀心術”什麼的,也只是出版物的一種誇張性的修辭手法。

  他所能掌握的知識,更多是在判斷貓咪或者寵物狗,是否飢餓或者發情,是否覺得痛苦或者受傷這些外在的觀感。

  判斷寵物心情的好壞也是一個偏向唤y的概念。

  想要靠一張並不清晰還有輕微過曝的老照片,就判斷一隻貓是否愛著他的主人,也太高難度了。

  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

  愛這種說法,本來就太過含糊不清,又太過深邃沉重。

  對人們來說,所謂“愛”,它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到今天依然是個可以滔滔不絕的討論三個世紀的哲學問題。

  對於貓來說……哪怕無數童話故事和動物小說、卡通片中,都會賦予貓眯近似於人的情感。

  可它們真的是否有類似愛的感覺,還是個非常值得深思問題。

  考慮到貓咪的記憶力並不長,有些種類的貓到個新環境兩三天就能忘掉主人,這個答案是否的可能性更大。

  “貓女士?”

  “我想要試一試。抱歉,醫生,我依然覺得艾米是我所能尋找的最好的題材。”

  當沉默的時間久到金安慶醫生都開始懷疑是不是他那邊的網路是不是斷線了的時候。

  顧為經才終於開口。

  他知道自己的長處。

  從這些材料上看,毫無疑問,艾米就是最對托尼的心鎖有穿透力的“關鍵詞”。

  恐怕他很難找到更好的抓手。

  而且,畫貓可能也是自己現在最擅長的題材。

  顧為經很尊敬乃至有些崇拜簡·阿諾大師所取得的成績和成就。

  但是他也有簡·阿諾所沒有的條件。

  如果不嘗試一下的話,真的是一種遺憾。

  “我理解。每個畫家都會覺得自己是最與眾不同的那個,這就像我在足球隊的時候,每個男孩都固執認為最漂亮的那個拉拉隊妹子會喜歡他。”

  金安慶醫生露齒而笑:“沒關係,您想試一試就試一試好了,也許……畫刀畫真的能帶給我們的托尼一點驚喜也說不定呢。”

  “那麼,除了這些資料,有什麼需要我配合的呢?”他問道。

  “我想要一些托尼小的時候的心理狀態評估表,對了,還有照片,有關艾米的生活照,越多越好。”顧為經提出自己的要求。

  “評估表以及寵物貓的照片……沒問題。托尼有非常完善專業的醫學檔案,從1986年那個夏天第一次被詳喑鲎蚤]症開始到今天,都儲存的很好。早期的紙質檔案也都被掃描成了電子版。要多少有多少,留個郵箱,我一會兒就給您發過去。”

  “照片也沒有問題,我會向簡·阿諾大師轉達您的要求,應該沒什麼難度。”

  樹懶先生在Zoom的聊天框裡傳送了一個谷歌郵件地址。

  金醫生記錄下來以後,用指節敲了敲桌子:“那麼就這樣了。偵探貓女士,期待您的作品。無論是我、簡·阿諾大師還是那個可憐的托尼,我們都真盏呐瓮鷷悄莻讓魔法發生的人。”

  “再見,有問題隨時溝通。”

  縱使客套的話,金博士說的非常禮貌。

  可結束通話網路影片電話以前,不需要會讀心術,僅憑聽語氣,顧為經和樹懶先生就都能聽出,此刻金博士的信心並不是很足。

  實際上,連顧為經自己的信心也不是很足。

  系統給予自己的畫刀畫技法,當然有過人的地方。

  問題是簡·阿諾老先生的繪製童話的功力,可能也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存在。

  托尼更是人家老先生親兒子。

  這都沒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