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宗教信仰、政治傾向、生理問題……每個人都有心中的禁忌區域。
做助理的最需要注意的鐵則,就是不能觸碰任何禁忌話題。
簡阿諾的禁忌就是他的兒子。
老先生上一位的助理是位跟隨他十幾年的老人,就是因為在偶爾一次私人場合說笑間,沒過腦子把托尼比作本地報紙漫畫裡的一個知名滑稽角色而丟掉了飯碗。
這才有讓他上位的機會。
“之前金醫生讓我聯絡的幾位畫刀畫專項藝術家,你那裡有接到回覆訊息麼?”
簡阿諾沒關注助理的心理活動。
他將袖子從兒子的手中抽了出來,招手叫來女傭暫時照顧一會兒托尼,往旁邊走了幾步,輕聲問道。
金醫生就是簡·阿諾聘請的私人心理醫生。
對方在紐西蘭本地擁有一家很有名氣的私立心理运�
除了偶爾給大藝術家做幾次心理諮詢之外,金醫生從十年前開始,就接手了托尼的治療方案的設計與安排。
這次也是這位金安慶醫生提的建議,認為《小王子》能治療自閉症的訊息有一定可信度,可以讓簡阿諾平常陪伴兒子多翻翻這本書。
要是能請到幾位畫畫刀畫的專家來參與療程,自然是再好不過了。
“棗核空間畫廊的聯合創始人安雅女士和布魯克林藝術學院的博格斯教授都欣然接受了我們的邀請,來紐西蘭度個短假期,我已經訂好了頭等艙的機票,應該這兩天就能飛過來。”
畫刀畫小眾品類裡,有名的畫家總共就沒幾個。
安雅·多爾蒂是愛爾蘭一家名為棗核空間的城市畫廊的創始人,搞新藝術流派,主要畫手指畫。
不過她畫刀畫畫的也很好,曾經一幅包含五種不同繪畫方式的先鋒藝術品,賣出過10萬歐元的高價。
而博格斯教授則是畫刀畫領域的扛鼎之人。
能把這兩個人一起請過來,也相當於是直接搬來了畫刀畫領域的半壁江山。
應該只有簡·阿諾這樣的藝術巨擘,才能有這麼大的面子。
“翡翠湖是紐西蘭最有名最漂亮的旅遊景點,他們不會失望的,我會讓傭人收拾兩個寬敞的臥房出來,如果有要求的話,住皇后鎮的那家希爾頓也行,看兩位藝術家自己的意思吧。”簡·阿諾隨說了兩句,然後語氣變得期待了起來:“偵探貓女士呢?她有答應我的邀請麼。”
“偵探貓……”
助理猶豫了一下,咂吧咂吧嘴。
“她不方便麼。”
簡·阿諾挑了挑眉頭,神色中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倒也不是。只是偵探貓的經紀人回覆郵件說道,對方一直是個匿名畫家,不喜歡出現在公眾場合,從來不接受任何社交活動的邀請。但是——簡·阿諾老先生是她所非常敬重的老前輩,很希望能幫上您的忙。不知道方不方便直接用網路溝通,無論您需要她畫什麼,她一定會盡自己所能。”
“人家擺譜不願意飛來紐西蘭呢。”
助理不開心的哼了一聲:“名氣還沒揚兩天,架子就這麼大。要是這種人將來再能得幾個獎,尾巴還不是直接跳到天上去了!”
簡阿諾是足以載入美術史級別的藝術家,偵探貓只不過是一個剛入行沒多久的網路畫手。
論成就,論地位,給他的僱主提鞋都不配。
老先生眼巴巴的求到你身上,是給你臉。
你不答應,就是給臉不要臉。
給頂級藝術家當助理,舔自己僱主是個辛苦的差事,但面對外面那些普通的畫家和求上門的出版商的時候,卻是相當爽的降維打擊。
奧斯本這類Scholastic集團的大總裁,接他的電話的時候,都要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
就說畫刀畫。
人家安雅女士是一家畫廊的聯合創始人,博格斯先生是美術學院的終身教授,哪個不比你牛氣。
接到簡阿諾的邀請,還不是二話不說就推掉一切事務,屁顛屁顛的跑過來了。
倒是最沒資歷的偵探貓反而最會擺譜。
雖說對方的經紀人只是希望能夠通過網路溝通繪畫需求。
可話說的再漂亮,骨子裡,不還是不願意為了老爺子專程跑紐西蘭一趟嘛!
“這樣啊……也不是不行,只是和托尼見見面,效果應該會更好。算了,先這樣試試吧。”
插畫大師沒有像助理一樣生氣。
他僅僅是稍微有點遺憾,“如果到時候真的有需要的話,我也可以主動帶著托尼飛去非洲拜訪一下這位偵探貓女士。至於隱私方面的顧慮,我拿我的職業聲譽保證,一定會為對方保守秘密。”
“我看倒未必有這個必要。既然博格斯和安娜兩位藝術家都答應了我們的邀請,偵探貓也就並非不可替代的。她才多大?三十歲?連算成中生代畫家都勉強。”
助理面露不屑。
他更多的是處理商務和生活上的事務,不是學藝術的出身。
可藝術也要講究基本規則。
年齡資歷深準窃u價畫家很重要評價標準,收藏家喜歡買老畫家的作品,可不光是因為老畫家們死的早,升值快這麼簡單粗暴。
古典畫家只要身體不出問題,往往越老技藝越是精進。
曹軒、格哈德·裡希特全都是20世紀30年代以前的生人,活到今天還能創作。
一門技藝打磨一個世紀,一塊頑石也要被打磨的流光水滑。
偵探貓才成名了幾個星期?真的和那些久經市場考驗的老藝術家相比,技法水平有多大的優勢?
那本《小王子》是不錯,畫的很驚人。
可是若說不錯到天底下獨一份的地步,倒也不一定嘛!
再說了,
之前大網紅海伯利安先生的那個影片裡,這個網路插畫手偵探貓居然和簡·阿諾老爺子拿到了同樣的評分。
儘管有並列冠軍這個臺階下,到了簡阿諾這個地步該得的榮譽早就全都拿遍了,也不和你小孩子計較。
可要說他這個私人助理對這件事心底沒有什麼看法。
那就是睜眼說瞎話了。
“我覺得乾脆不請她就好了嘛,您這樣的藝術巨人平白欠個人情,何必呢?她不懂事,有的是人做夢都想要這個機會——”他撇撇嘴,討好的看向老爺子。
既踩了一腳偵探貓,又不著痕跡的舔了一舌頭簡老先生,這就是所謂的高情商。
“狗屎!”
“藝術方面的事情,以後你不要在外面發表評論,這話會讓人笑掉大牙的。年齡小?”簡阿諾老爺子以看白痴一樣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助理,“無論是安雅女士,還是博格斯教授,連他們都不會贊同你的觀點的。”
助理愣住。
他知道自己可能說錯了話,一時間又沒太理解到底錯在了哪裡。
僱主不滿自己對偵探貓的評價……憑啥啊。
明明這種後學晚輩架子大的要命,簡·阿諾老爺子似乎反而是一幅鄭重其事的態度。
這位老先生固然素來低調,心氣可一直是很高的。
在外面也並非那種沒有火氣的好好先生。
“抱歉,但您給說道說道?”
助理徹底看不懂了,他有點委屈,更多的是迷茫,試探性的問道。
簡阿諾直視著助理無辜可憐的小眼神,清楚自己剛剛的語氣有點嚇到這個年輕人。
老先生嘆了口氣。
自己這個新助理其實挺好的,做事伶俐說話圓滑,方方面面都很聰明。
美中不足的缺點就是,眼界有點太小了。
“你不是學藝術的,所以我不怪你。”
簡·阿諾嘆了口氣,拍了拍助理的肩膀:“我生氣單純是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太蠢了。我剛剛說虔帐菦Q定藝術高度的第二要素。那麼你知道第一要素是什麼麼?”
“人脈?資源?努力?”
“或許也沒錯,但我心中更願意把天賦兩個字放到第一位。到了我這個地步你就會明白,有了一定的藝術高度,人脈總會有的,資源多有多的畫法,少也有少的畫法。唯有天賦這件事,是多少錢也換不來的。”
“我在安徒生獎的頒獎典禮上致辭,講我如何晝以繼夜的練習了六個月的素描,把指紋都磨掉了,拼了半年時間從而通過了巴黎美術學院的招生考試。記者們都在報道里將它形容成了一個只要努力就會成功的勵志雞湯故事。無數小孩子寄信給我,說聽到我的故事很受鼓舞。”
“可我從來都沒有和人說過,我小時候同樣努力的拉琴,然而連給家長展示學習成果的兒童表演會都沒資格上場。”
簡·阿諾撥了一下手裡中提琴的琴絃,發出一聲空洞的琴音。
“莫札特8歲時能寫出交響樂《巴斯蒂安與巴斯蒂安娜》,我8歲時拉個《小星星》都磕磕絆絆的,是因為我不努力麼?不,是因為我沒天賦。”
老爺子無奈的笑了笑。
年輕的時候簡·阿諾還不覺得。
越是年紀大,越向著藝術山顛攀爬接近,就越能察覺出天賦在職業生涯中所發揮出的作用。
尤其是他這樣轉換過專業的人。
不成功的提琴學徒簡·阿諾和插畫大師簡·阿諾完全是兩種不同的人生故事。
他學琴時簡直是一顆榆木疙瘩,被小提琴團降為替補又被趕去拉更簡單的中提琴。大概也因為確實沒有天賦,將來去郊外的社群教堂演出或者成為某個國小的音樂老師就是他人生的極限,家庭教師才死活不願意給他的學費打任何折扣。
轉去學畫的簡阿諾,則直接成為了世界上最成功的插畫家。
一匹跑得如同閃電的馬兒,總能找到願意賞識的伯樂。
而好天賦,卻是求也求不來的。
“可是,偵探貓畢竟只畫了這樣一套畫刀插畫,博格斯教授卻已經成名了幾十年。再有天賦也得講道理吧。”
助理抽了抽鼻子。
“有些人為了一幅畫專研了三年,畢加索只瞄了兩眼,花了半天的功夫,就把它的精髓抄了個底朝天,而且還推陳出新,畫出了比原作更好的作品。有些人頭髮都白了還只能當個小畫工,拉菲爾17歲就獨立完成了教堂的穹頂畫,哪件事情講道理了。”
簡阿諾回想起自己初看《小王子》時的驚豔,心中不由得把《小王子》和自己的得意之作《綠野奇蹟》做了做比較。
“真羨慕這種……完全不講道理的……天賦啊。”
老爺子再次嘆氣。
他轉身看著不遠處的兒子,輕聲說道:“看著把,我其實有一種感覺,若說真有哪一位畫刀畫畫家能幫到托尼,那就是這個偵探貓了。”
第281章 枯木逢春
顧氏書畫廊的門口。
頭髮半禿的老頭子腳邊放著水桶,正在拿著一塊大海綿給外形虎頭虎腦的老雷克薩斯LS洗車。
“嘿,看看這車漆,這造型,多勁道啊……”
老頭子洗著車,嘴裡哼哼唧唧的自言自語。
洗車和下象棋一樣,是顧童祥老同志為數不多的,從年輕時一直保留到今天的生活愛好。
別的老頭開心了喜歡跳廣場舞,顧童祥喜歡拎個水桶站在街邊呼哧呼哧的洗車。
洗車除了可以省一點洗車費以外,更多的是一種精神上的愉悅。
當著老街坊面前保養他的愛車,獲得的虛榮感和那些開著小跑車在街邊對姑娘們吹口哨的年輕人沒有本質的不同。
三十年前在仰光街頭能開的起這種4.0升v8大排量發動機商務車的人,風光程度不亞於開個保時捷、瑪莎拉蒂。
第一代的雷克薩斯ls售價本來也不比這兩者便宜。
那真是一段鮮衣怒馬的風光歲月。
“為經,來一起來洗洗車。洗完今天咱們爺倆出去開開車,兜兜風?”顧童祥叫住了從門前走過的孫子,手指在自己愛車的車頂上拍了兩下。
顧為經胳膊下夾著一個厚實牛皮檔案袋,剛剛從外面回家。
他正準備進院子裡,聽見爺爺的聲音,聞言側過頭來,就發現爺爺正在街邊打理著他的那輛老爺車。
印象中爺爺有一陣子沒洗車了。
看上去今天似乎心情格外的好。
“有喜事?”
顧為經好奇的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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