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曹軒聽說這件事情與雜誌社的高層和老牌藝術品大收藏家伊蓮娜家族的內部政治鬥爭有關。
最近關於各種關於油畫的全體高層理事會將要驅逐掉那個叫安娜·伊蓮娜的小姑娘的流言蜚語,在上層藝術圈子裡甚囂塵上。
曹軒卻沒有什麼瞭解的興趣。
儘管《油畫》是所有藝術賞析類雜誌中,歷史最悠久最有影響力的刊物,伊蓮娜家族更是與當代乃至近代藝術史密不可分。
這二者之間的摩擦足以掀起一場席捲整個業界的颶風。
然則,曹軒老先生的地位已經不需要在乎這個了。
如果藝術是一片森林,他就是百米高的北美紅杉。如果藝術是一片大海,他真的就是海溝裡打盹的克蘇魯大海怪。
外面怎麼浪潮洶湧,腥風血雨。
在曹老這樣的活化石級別的老妖怪面前,也不過只是一陣清風拂面。
與其有功夫吃瓜看戲,不如再琢磨一會兒,自己在年會上的發言稿,連關注一下顧為經小朋友的畫畫進展,都比摻和進這種豪門破事裡,更有意義。
曹軒一邊想著要不要明天通過老楊過問一下顧為經小朋友的參展作品準備的如何了,一邊拿出一根油筆,輕輕圈掉了“逸神妙能”四個字。
思索片刻,小老頭又幹脆將整個題目都從頭到尾的勾掉,改成了【如何用心去發現華夏藝術的美】。
“嗯,題目是我起得不好麼?”
助理老楊將一件唐裝外套披在老頭子的身上。
曹老在院子裡散步的時候,他就一邊在陰影角落裡盯著。
見老爺子短時間內沒有回屋的意思,就取了一件擋風的衣服過來,正好看見曹老先生對發言稿的改動。
“年會上發言,沒必要搞這些中國人聽不懂,外國人聽不明白的詞彙。除非是行內同行,誰能懂什麼叫逸神妙能?這不是難為翻譯和同傳麼。”
“畫家要把繪畫水平往深裡搞,把人們欣賞東方藝術的門檻往溠e降。”
曹軒老先生輕聲說道:“年會會有很多外國元首到場,也會有電視轉播和媒體報道。發言越滐@易懂,傳播的效率才能越高,越容易讓更多的人感受到華夏藝術的迷人魅力。”
“您老真是年紀越大,越有些返璞歸真的意思了!確實不是我這樣的普通人能比擬的……”
老楊讚歎道。
“少在這裡給我諂媚拍馬屁,你跑過來有什麼事情?”小老頭翻了個白眼,把老楊沒有說完的彩虹屁頂了回去。
自己散步的時候,不喜歡有外人打擾。
老楊是個很有眼力見的人,跑過來和自己說話應該還有其他的事情。
“嘿,我就知道什麼事都瞞不過您的一雙慧眼。”
老楊笑呵呵的豎起大拇指來。
助理說到底就是一個伺候人的活計。有些藝術家所聘用助理還會充當他的私人美術顧問,和經紀人一起構成藝術道路上的左右手。
老楊是央美92級的藝術生,英國皇家美院的繪畫系碩士,教育背景過硬,響噹噹的頂尖科班出身。
但他自我認真很清醒,無論在外面怎麼定著曹老私人助理的名頭,狐假虎威的被那些大藝術家們稱呼一聲“楊老師”。
自己在曹軒老先生面前也都是個屁。
提美術建議什麼的他根本就不配,老楊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日常把老爺子伺候的開心了。
聽不聽馬屁是曹老的事情。
自己舔不舔是態度問題。
“馬仕畫廊找上那小子了,不愧是您看上的孩子,這才多大嘛,就吸引到了這樣頂尖畫廊的注視。”
老楊也不敢賣關子,趕忙給曹老先生報喜。
“顧小子?”
曹軒沒想到自己剛剛才想起對方,此時就聽到了顧為經的訊息。
“對,是小顧先生。”
老楊笑著說道:“我當年大學時有個高年級的學油畫學長簽了一家歐洲畫廊,還只是二線畫廊,可都引起轟動了。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後生可畏。”
“這麼小,籤什麼畫廊!藝術創作何必聽畫廊主的干涉。”
聽到這個訊息,曹軒臉上沒有多少笑意,反而眉頭不易察覺的皺到了一起。
“小心拔苗助長啊。”
老先生擔憂的說。
世界上有三百年曆史的美術館,但沒有三百年曆史的畫廊。
高古軒為代表的當代十大畫廊,超過一半都是八九十年代才建立的產物。
【現代畫廊—代理藝術家】的產業體系是二戰後才流行起來的新興概念,馬仕畫廊這種超過半個世紀以上歷史的畫廊,已經是歷史最悠久的那一小搓了。
50年。
這幾乎比百分之九十的畫家的生涯全部創作週期都要更長,所以,現今的每一位嚴肅藝術家都是從這個培養體系裡走出來的。
奈何曹老年歲太大,成名又非常早。
他是極少數那種從沒有簽約過畫廊的大畫家。
“就算小顧年紀小,可有包裝終究不是壞事。”老楊想了想,“行銷嘛,現在就講究這個,將狗屎賣成黃金。”
“不需要畫廊的包裝,我也依然是我。”曹軒搖搖頭,“畫廊再怎麼為垃圾包上金箔。百年以後,時光吹散華麗的外衣,也會露出其中一灘爛泥的本來面目。”
“皇帝的新衣可以糊弄市場一時,卻不能糊弄人們的眼光一世。我依然覺得實打實自己畫出來的名望,才是真的名望。”
曹老一輩子都在奉行這個理念。
他生於江浙,幼年時便跟隨晚清蘇州繪畫名家的祖父學畫。
14歲時被師長推薦去滬上拜訪從當時巴黎歸來的徐悲鴻,並在租界黃埔江邊的Art Deco大廈邊給人畫畫,以神童之名震驚魔都,給無數歷史名人都畫過像。曾有坐勞斯萊斯而來的猶太大班出一千英鎊的高價,只為求還不到及冠之年的曹軒的一張工筆畫像。
後來民國畫壇南風北漸,曹軒北上北平。
時年清華園仿照漢末雅士月旦評,舉行《明月評點》,一期一人點評天下書畫大師。
張大千、徐悲鴻等名家盡皆入榜,其中曹軒得“筆墨雄渾,已入妙品”八字評語,成為了榜上有名的年紀最輕者。一時間名揚海外。
再後來,他遠赴歐洲參加法國巴黎秋季藝術沙龍。
這是世界藝術的最高舞臺之一,畢加索、保羅·塞尚都曾在此折戟沉沙,曹軒連續三年未能入展,第四年時則奇蹟般的直接斬獲沙龍的“最高獎”,從此正式邁入世界一線的大畫家群體。
老爺子這輩子所有的名聲都沒有依靠畫廊的任何外界銷炒作幫助,靠著個人的努力,全憑一支畫筆征服了藝術評委和收藏家。
實打實用一筆一畫的真功夫在藝術競賽中打出的聲譽。
無論是從東方還是從西方角度來看,曹老先生都是一個相當古典的畫家,他一直都和專業的畫廊商業行銷體系保持著距離。
商業畫廊能讓藝術家賺到大錢是肯定的。
然則這種商業主導的創作會不會影響到作品中純粹的藝術性水準——這個答案就仁者見仁,見者見智了。
“老爺子,您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菩薩,可是年輕的晚輩也得吃口飯不是?”
老楊覺得這一點上,自己應該給顧為經小朋友說句話:“林濤教授他們也都有自己的簽約畫廊。能籤大畫廊是好事,不是壞事。”
“太年輕賺到了錢,心氣就躁了,精神就容易不放到畫上了。顧為經才多大,就這麼急切的想賺錢?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窮一點,才能鍛煉出一個畫家的氣魄和精神。”
小老頭非常固執的撇撇嘴,批評道。
呵呵,
老爺子您這輩子可沒窮過,解放前1000英鎊都能在滬上弄堂裡買個屋子當包租公了。
老楊在心中指責曹軒大師對待弟子有些雙標,明面上瘋了才會和曹老頂嘴,只得在邊上苦笑。
“對了,顧小子有天賦不假。可是馬仕畫廊這樣的頂尖的大畫廊怎麼會關注到一個仰光的小畫家。他要是現在就拿我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撞騙,可是有點太心急些了吧。”
小老頭臉上的不開心神色更明顯了。
年輕人想要掙錢,想要成名,曹軒老爺子不是不可以理解。
只要顧為經好好踏實的畫畫,能接住他遞過去的橄欖枝,該是他的就是他的,他曹軒難道會不幫襯自己的弟子不成?
無論是求名還是求利,總有這小子賺的盆滿缽滿的那天。
可是要是現在就拿著曹老的名頭聯絡大畫廊,迫不及待的將其當成自己進身的階梯……可真的就太讓人感到失望了。
“哦,不不不,您想差了。”
老楊立刻擺擺手:“小顧這一點做的不錯,就算馬仕畫廊上門,他也沒有提您的事情,而是立刻來徵詢您的意見。”
“哼,這還差不多。”
曹軒老爺子的臉色緩和了許多:“難道真的只是馬仕畫廊碰巧無意發現了顧小子的才華?”
“呃,這倒也不是。”
老楊臉上一臉介於猥瑣和驚歎之間的古怪笑意:“你猜猜是誰想馬仕畫廊推薦的他,您絕對想不到。”
“不會是林濤吧,他為什麼沒有提前跟我說一聲?”曹老疑惑。
老楊神秘兮兮的搖頭。
“快點說,別賣關子。”曹軒也有些好奇。
“是酒井一成先生。”
“酒井一成?”
小老頭腦海中出現了年初時在大金塔共事過的胖胖的肉丸子一樣的中年藝術家的身影。
曹軒思考了片刻,然後吹鬍子一瞪眼,惱火的說道:“他有個好女兒還不夠,這小胖子要和我搶人?”
“不對……某種意義上您說的沒錯。”
老楊覺得有些時候,曹老先生真的像是個老小孩一樣。
“顧為經搞定了酒井勝子小姐。”
“搞定?”
“這小子現在和酒井勝子小姐談戀愛,畫廊是酒井教授介紹的,談合約的時候酒井太太也親自去了。小顧先生真是這個——”
老楊擠眉弄眼的對曹老豎了豎大拇指。
聽到這個訊息,連曹軒都愣了一下。
老爺子沉默著,沉默著,半天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樣啊,這小子,這小子……哼,和用我的名頭有什麼差別,人家畫廊看上的又不是他自己。”
小老頭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止不住還是露出笑意來。
老爺子年少時可是能在舊上海十里洋場闖出名堂的人物,吃過見過,不是什麼沒有沒有女人緣只會抱著畫筆的怪癖老畫究。
心中對顧小子的這手本事,曹軒老先生還是相當讚賞的。
只是他嘴上說道:“心思多用在畫畫上,比什麼旁門左道都有用,將來要是畫畫還不如自己的伴侶。我都替他丟人,自己沒本事,僥倖借了大畫廊的東風,也飛不起來。”
“他聯絡你,就為了請示這件事情嘛?”
“顧為經想讓您能不能幫忙給馬仕畫廊轉達一些條件,同時,他的參展作品畫出了一些眉目,也想讓您評點一下。”
“畫出眉目?呵,看來顧小子是對自己很有信心啊。我到要看看水平如何。先給我把他的‘大作’拿過來。要是畫不好,你就打電話給我罵他。”
第226章 我的弟子
老楊取來了顧為經的作品。
不只有IPAD平板上的電子版,還有一張打出來的16寸照片。
曹老年紀大了,對這個年紀的老人來說,還算得上耳清目明。
他略微有一點早期的白內障和老花眼,屬於九十歲以上的耄耋老叟因生理老化而會出現的正常狀況,沒有到需要做手術的地步。
助理老楊卻還是周到貼心的將顧為經發來的畫作,放大後用屋子裡的照片印表機印了出來,希望老爺子看的輕鬆些。
曹老接過手裡的照片。
到底是大行家,
藉著燈光和月色隨便掃了一眼,小老頭的眼睛就猛的亮了。
“嘿,讓他去研究郎世寧,這還是真研究出點神魂來了呢。”曹老吧唧了一下嘴,在心中暗暗讚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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