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54章

作者:杏子與梨

  “最可悲的是,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慫包,人家安娜只要願意多看你一眼,你就立刻軟了。所以,在意識到你是什麼樣的人之後,她連多看你一眼都懶得。”

  “太糟糕了。奧勒。真的太糟糕了。”

  “安娜是那種要讓世界為她讓路的人,所以,她也喜歡那樣的人。人家顧為經一直都比你硬,比你有種,所以她愛他。我喜歡這隻貓,我請求讓它多陪我呆一會兒。”

  老克魯格看著阿旺那幅要和貓條幹到地老天荒的架式。

  他讚歎地捂住了心口。

  “你看,人家顧為經養的貓都比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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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春暖花開的季節。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顧為經選擇了接受一家美術學院的終身教職,他正在辦公室裡寫一封會刊登在《油畫》雜誌上的長信。

  “什麼是藝術呢?”

  “曾經,在一次安家裡開的沙龍里,我見過一次亨特·布林。我問布林先生,到底什麼是藝術呢?”

  “我說,老師生前曾送給劉師兄一本佈列松的影集,關於決定性的瞬間,莫奈筆下的妻子,門彩爾筆下的素描,都是這種對於決定性瞬間的捕捉。一刻即是永恆。”

  “我認為這大概就是藝術了。”

  “後來我發現不對不對不對,有人說,這是一種視角歧視,或者說,在攝影裡,這是一種影像歧視。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的決定性瞬間,亦或者說,世界上的每一秒都是決定性的瞬間。這一秒和上一秒同樣平等,也和下一秒同樣重要。一切都是平等的,一切都擁有著意含。記錄康熙皇帝大閱圖的畫稿,並不比記錄市井生活的長卷,乃至於隨手畫下的貓貓狗狗更重要。同樣的道理,一部耗資幾億美元的超級英雄的電影,也不比連續記錄一箇中年婦女無聊下午幾個小時的柴米油鹽更偉大。”

  “能夠披著披風飛來飛去。那是商業上的偉大,卻不是藝術上的偉大。”

  “永恆即是一個接著一個連續的剎那。”

  “有人說,內容不重要,技巧不重要,畫的到底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唯有風格是最重要的,唯有風格才是藝術。一切都會內容都會經歷無聊的重複,而歸於爛俗,唯有風格會永恆的留下來,唯有風格永存。”

  “還有人說,所有風格都是假,都是一群沒人能懂的人,搞一些誰也看不懂的東西。那些都是水中月,鏡中花一樣虛幻的事物,唯有內容本身才會有真正的重量。”

  “……”

  “世界上有一萬種說法和研究,每一種都在說,這個,這個才是藝術,其他都是臭狗屎。或者說這個是臭狗屎,那個才是藝術。按照這樣的說法,每個藝術家,每一種藝術形式,都像是薛定諤的貓,在觀察和不觀察之間,在這一種觀察和另一種觀察之間,在絕世的珍寶和臭不可聞的狗屎之間沒有休止的變換,不停的塌縮與展開。”

  “我問亨特·布林,到底哪一種是對的。到底哪一種是真正的藝術?”

  “是不是很期待這個答案。”

  “當時的我和你們一樣期待,我和亨特·布林之間的關係並不好。那時他罵我的作品是臭狗屎,於是,我想質疑他,到底什麼樣的作品才是真正的藝術?”

  “很遺憾,這個答案和你們想的不一樣。”

  “布林先生看了我兩秒,然後說,他也不知道。”

  “好吧,至少他是一個足夠諏嵉娜恕K臀业睦蠋熞粯樱际呛苷實的人。”

  顧為經提起筆,他頓了頓,沉默了片刻。

  亨特·布林和曹軒都是他人生中所見過的偉大的畫家,因為,他們都能被來自藝術的力量所打動。

  顧為經又繼續寫道——

  “今天輪到我來回答這個問題了。”

  “《油畫》雜誌問我,顧先生,那麼,在你心中到底什麼才是藝術?”

  “我想說,我不知道。”

  “真正的答案就是,我不知道,我認為在這個每個人都想證明自己是全天下最聰明的人的行業裡,承認自己的困惑與無知也是一種勇氣。但我想,某種意義上,這也是個足夠滑頭的答案。”

  “既然今天我坐到了這個位置,那麼,我總要給出一個更像答案的答案。”

  “這大機率不是什麼正確的答案,又離偉大這樣的字眼相去甚遠,但——這會是我的答案。它不是金科玉律,至理名言,我只希望這個答案能夠幫助到一些人。”

  “什麼是藝術?”

  “藝術就是巴別塔,藝術就是我們每個人心中相似的那個部分,也是每個人心中不一樣的部分。是讓不一樣的我們變得相似的東西。是一種情深意切,感同身受。”

  “我的書架上擺放著一本《安妮日記》。這是一本著名的書,但原本我對它沒有什麼太大的期待。原本我會覺得——它沒有文學性,它缺乏‘藝術性’。”

  “抱歉,何等冷酷絕情的人,才會用‘藝術性’來評價這本書,這個詞在這種書上本來就是冒昧的。但曾經的我,多多少少心靈中有一部分就是這麼想的。我是一個充滿錯誤的人,隱藏這一點並不能讓我變得更高大。”

  “我會覺得,那就是幾歲小女孩寫的書而已,小女孩的日記。只是殘酷的歷史賦予了這本書別樣的意義,才把這本書推到了家喻戶曉的高度。小孩子本身難道會有什麼深刻的見解麼?”

  “殘酷,這個世界上殘酷的事情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在盧安達,胡圖人殺圖西人,上百萬人在幾個月內死去了。這裡面有多少個小孩子,有多少人還記得?我必須要為自己辯解一句,我並沒有以冷漠的態度對待這件事情,但我更多的是以旁觀者的態度來對待這樣的事情。他們已經是歷史了。”

  “我們當然要對歷史做出反思,但反思是大人的事情,是真正智者所做出的事情。如果我想去洞悉人類之靈魂,洞悉這段殘酷歷史的過往,我可以選擇的書目有那麼多。”

  “我可以去看托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那是諾貝爾獎得主的著作,我可以去看《罪責論》,這是來自德國哲學家的自我反思。一個小女孩的日記在這些作品面前,顯得太簡單了。有那麼多偉大的作品在前,我為什麼要花時間去看這些簡單的作品?”

  “事實上,我也是因為簡單而看的這本書。那時我正在學德語,我覺得那時我的德語水平就是一個小孩子的水平。所以看小孩子寫的書正合適。而在這裡,我又犯了一個我常犯的傲慢的錯誤。”

  “去了書店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安妮·弗蘭克一家定居在荷蘭,那本書原本也是用荷蘭語寫就的。不過,我還是很輕鬆地找到了它的德語譯本。”

  “我把它買回家去,看了第一頁,上面只有兩行話,她說她從未對一個人這樣徹底地說過心裡話,希望得到某種支援和鼓勵。我頓了頓,有那麼一點點的觸動,然而翻到了第二頁。”

  “我呆住了。”

  “安妮寫,她早晨起來去吃飯——小貓姆蒂用爪子不斷地抓著我的腿,它是在對我表示熱烈的歡迎。”

  “只是這一句話,我就幾乎落下了淚來。”

  “因為——”

  “我也有一隻小貓。好吧,它是一隻大貓,叫做阿旺,有一點點的胖。但它也會在每天早晨我吃早飯的時候,用爪子戳我。”

  “只是一句話。”

  “我忽然意識到了安妮·弗蘭克一家是活生生的人,他們在地球上活生生的存在過,他們會呼吸,會笑也會哭。”

  “看那些偉大的作品的時候,我總會有一種冷靜剋制與清醒,我覺得這是一種文本,一種遙遠的故事。那是一種戲劇化的衝突,一種固定的文本。但這一刻,我卻意識到了,我就站在這個‘舞臺’上。”

  “它們不只是歷史,他們是我,我就是安妮·弗蘭克。人們也許能夠用一種冷靜的,客觀的,甚至亦是殘酷無情的態度對待歷史,但人們無法用這樣的態度對待自己。”

  “什麼藝術的力量,什麼文學性,全部都是臭狗屎,它們已經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我就是安妮·弗蘭克。當我的小貓戳我的腿的時候,我能夠感受到她的喜悅與她的哀傷。她的笑容也是我的笑容,她的淚水也是我的淚水。”

  “那隻小貓戳了戳我,我對她的一切都感同身受。”

  “所以那本書我幾乎看不下去,我翻了幾頁就幾乎落下淚來。”

  “我想把這樣的感受告訴你們。”

  “今天,《油畫》雜誌問我,顧為經,顧先生,到底什麼才是藝術。我想藝術就是那隻會用爪子戳你的小貓。”

  “當它戳你的時候,什麼藝術性,什麼理論,一切都不重要了。你感受到另外一顆心靈的重量,而大約這就是藝術的力量。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我們生存在這個蒼茫的宇宙裡,但我們擁有著種種不同的差異,但我們共同呼吸。”

  “藝術就是讓歷史不再只是歷史,不讓輕輕的一句話就揭過歷史的重量,讓每個人的命咦兂勺约旱拿,讓別人遺忘的事情被記住。”

  “保羅·薩特說,何必用烤架呢?他者即地獄。”

  “有些時候,他者就是一場煉獄。有些時候,他者,就是另外的我們自己。”

  “藝術是什麼?”

  “我說,每個人都有一隻叫做姆蒂的小貓。”

  顧為經放下筆。

  他最後看一遍自己的長信,然後走出了辦公室的套間。

  一隻偌大的狸花貓跳上了桌子,用爪子不斷地戳著畫家。

  餵貓了沒,餵貓了沒,餵貓了沒?

  阿旺用眼神審視著他。

  有些逼人就是矯情,就是沒事找抽,世界的真相就在眼前,卻又枉尋他顧。

  早把偉大的貓貓之神伺候好了,哪有這麼多屁事呀!

  什麼是藝術!

  藝術就是餵貓。

  安娜今天心情不錯,她決定給阿旺加個餐,她把一個貓糧罐頭和一袋子狗糧從櫥櫃裡拿了出來。

  “奧古斯特。”她朝院子裡喊。

  無人回應。

  “奧古斯特?奧古斯特?”

  沒見到熟悉的身影。

  伊蓮娜小姐忽然有了些恐懼,她轉過身,推開了窗戶。

  “奧古斯特!顧,去看看奧古斯特——它,它——,艾略特,奧古斯特去哪——”

  阿旺似乎也察覺到什麼,它難得的沒有立刻去淦飯,而是轉過身跳到了窗臺上。

  院子裡忽然響起了引擎聲。

  一輛拉風的鮮紅色敞篷跑車停到了門口的草坪上,跑車的篷開著,主駕駛坐著穿著黑色皮衣,戴著黑色墨鏡,打扮的跟阿諾似的漢子。而副駕駛的座椅上,則坐著一隻白髮蒼然的狗子。

  楊德康朝窗戶的方向揮揮手,又轉過頭來撓著狗子的耳朵。

  “看。”

  “還是你楊哥對你好吧,買了酷酷的新車,妞也不拉,就帶你去兜風去了。”

  伊蓮娜小姐鬆懈了下來。

  顧為經走到窗邊。

  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關偵探貓的事情。

  “對了。”他說,“有一件事應該要告訴你。”

  安轉過頭看了看他。

  “不必了。”

  她輕笑。

  “我一直都知道。”

  在這個春天來到的季節,一切都是那樣的春暖花開。連狸花貓都沒有著急的去吃飯,它在陽光下曬著太陽,眼神之中倒影著蔚藍色的天空,像是將整個宇宙都撞在了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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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宙。

  當你注視著宇宙的時候,宇宙也在注視著你。

  四光年以外,比鄰星系,一隻優美的白色飛船正在滑過半人馬座α三合星系統裡的一顆恆星。

  它的名字叫做黃金之星。

  飛船的主人叫做福特·大老爺——他是銀河系總統的表親,曾經在地球當過外星研究員。不過在派駐地球的時候,因為研究工作做得太敷衍,錯把“Ford Prefect”一款暢銷福特汽車的名字,當成了地球人的常用名,作為了自己的名字。

  “整個地球差一點毀於一旦哦。”福特努力著轉動著儀器臺上的旋鈕,想要將螢幕上的內容顯示得更加清晰一些。

  只有他知道。

  整個地球差一點就毀滅了。

  銀河系超空間規劃委員會搞混了信標,差點為了修建一條星際高速公路,用能量光束將這個星球從宇宙之上抹去。

  遺憾的是,有一份報告指出,這不是一顆星球,而是宇宙之中最宏偉的超級計算機,終有一天,它會算出那個宇宙的終極問題,這才終止了整個拆遷專案。

  好吧,雖然福特大老爺對於宇宙的終極問題漠不關心,但高速公路小小的改個道,對於他來說,倒也問題不大。

  他此刻正在和飛船的中央電腦搏鬥,一雙琥珀色的貓眼正在螢幕上忽大忽小。

  量子·原子建造·自然結構論·超導掃描器。

  大老爺掃過那長長的一連串詞彙,這儀器大約是叫這個名字。

  總而言之,這是一臺超級屌的儀器就行了,它能以能量波的形式,沒有任何延遲的掃描另外一個星球上的訊號,把幾光年以外發生的事情,事無鉅細的顯示在眼前的螢幕之上。

  問題是。

  這個儀器的精度時常有問題,它有些時候會太精密,把生物的腦波當成真實的圖景投影在螢幕上。

  畢竟隔了四個光年的距離,巨大的埃菲爾鐵塔和一隻貓的腦波,對於這個儀器來說,未必有多少的差別。

  這讓大老爺分不清,他所看到的一切,到底是真實發生的故事,還是某種虛幻的場景。

  他調整著旋鈕,螢幕上的影像時而放大,時而縮小,時而傳來槍聲,炮聲,鯨魚遊動的聲音,約翰·列儂的歌謠。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