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這是他應得的。
所以,這是一次來自死後的出價。一次真真正正的來自地獄裡的出價,一次梅菲斯特式樣的出價。
價格一個獨立的小宇宙,裝載著顧為經年少時夢寐以求的生活。有了這些錢,他可以拯救自己的生活,他可以拯救自己的事業。他可以用這些錢把亨特·布林和小克魯格打的節節敗退。
他都能做到。
藝術的就是商業的,起碼藝術市場是商業市場。
他可以做一個比伊蓮娜家族更加富有的人,也可以把自己包裝成比伊蓮娜家族古往今來塑造出來的畫家更成功的畫家 安娜舅舅卡拉嘴裡說“伊蓮娜家族就是上帝,藝術家只是上帝所製造的亞當和夏娃。”
不。
把筆給你,由你來書寫自己的無盡功業,你自己去當上帝吧。
唯一的要求就是,你要告訴我:“我滿足了。現在,我滿足了。”
又一次的,顧為經彷彿感覺到了有人正在注視著自己的後輩,他聽到了那來自地獄的陰陰冷笑。
那天的黎明,在那場意志的決鬥裡,顧為經把對方打倒在地。
但這個賭局還沒有結束,遠遠沒有。
梅菲斯特的幽魂始終跟在浮士德的身後,它是他的揹負靈,用冷冷的眼神一直跟隨著他。
徘徊不去。
豪哥對顧為經說,G先生,這局是你贏了,但我還不服氣。你贏是因為你太純粹,你太純粹是因為你太年輕。
所以。
也許這不是一顆心被一顆更強大的心射得千瘡百孔。只是如旭日初生的少年氣,把垂死之人的暮氣照的千瘡百孔。
人在年少的時候,把自己活得很酷是很容易的事情,那時顧為經簡直酷斃了!
那麼現在呢。
那麼“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呢。
“我在結束時開啟,哈利。”“唐”說道。
“我拒絕。”顧為經回答道。
第1143章 人生迴響·最終出價(五)
顧為經拿起了那些法律檔案,多年以後,面對這些東西和那張紙條,他又想起了自己孤身一人,抱著一隻貓貓,獨自走進西河會館的那個下午。
那時他覺得自己很酷。
很哀傷,很恐懼,但是很酷……這是一種浪漫化的自我犧牲,他滿腔恐懼卻又充滿勇氣,滿腔憤恨卻又感到釋然與解脫。
這種感情在史書上亦有記載。
他想,當年哈利·波特穿越已經變為了斷壁殘垣的霍格沃茲城堡,穿過自他年少時起就無比熟悉的禁林,走向人生的終結的時候,內心中瀰漫著的也是相似的情感。
憤怒,恐懼,哀傷,解脫。
所以顧為經害怕的要命。
所以顧為經不怕。
“真的很像啊,不是麼。”顧為經感慨萬千。
那一刻,在那場決定顧為經人生的終極對峙裡,拳臺上的兩個人的心態竟然有依稀的相似,他們都將面對著死亡。
那是死亡啊,那是終極的虛無,終級的未知。
終極的虛無,終級的未知,於是便帶來了終級的恐懼。對於死的畏懼,是每一個生物心中的本能。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
豪哥怕啊,這個惡貫滿盈的傢伙,有著對於死亡的無限畏懼,他在死亡面前瑟瑟發抖,惶恐不安。
所以,豪哥想像著自己是他媽的馬龍·白蘭度,所以他捧著一本《教父》翻來覆去的看。
他裝腔作勢的告訴自己“Life is so beautiful.”
所以他不怕了。
顧為經也怕啊,這個馬上就能改變自己的人生的少年人,有著對於生的無限嚮往,他在死亡面前瑟瑟發抖,惶恐不安。
所以,顧為經想像著自己是哈利·波特,他在畫室裡徘徊,想像著腳掌正踏在禁林松軟的草地上。
他告訴自己,死亡不過是另外一場偉大的冒險。
所以,顧為經不怕了。
所以,豪哥輸了,豪哥輸的毫無反抗能力,因為豪哥忽然發現這傢伙竟然真信,他只是在COSPLAY教父,而顧為經是真把自己當成哈利·波特了。
所以,當顧為經用一幅畫向豪哥證明了——不,你不是教父的時候,戰無不勝的豪哥當場就被KO.掉了。
當漫展裡來了個真貨。
不是哥們,開玩笑吧,你這魔杖多少錢買的,怎麼還帶發雷射的呢?這還怎麼玩啊。
不是顧為經的畫真的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幅畫能夠化死為生,點石成金,而是豪哥知道這都是假的,這都是虛擬的,唐·柯里昂這個人物他把握不住,他不管怎麼逃避,永恆的不安與恐懼就是燃燒在他的心中。
“Life is so beautiful!”就不是他的臺詞。
也是顧為經的畫真的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因為這傢伙真的見鬼的信自己是哈利·波特。因為顧為經覺得這就是真的,那種瑰麗的幻想燃燒在少年人的心中。
所以他不逃避。
他心中燃燒著恐懼與不安,可顧為經接受了這一點,顧為經也接受了這個並不公平的命摺�
動手吧。
如果這就是結局,那麼我接受。
知道誰也是這麼想的麼?
哦,他媽的甘!他簡直是個天才,他媽的哈利·詹姆·波特也是這麼想的。所以顧為經把握住了這個人物的精髓,所以他真的具有了魔法,他能夠點石成金,化死為生。
這就是一個演員的終極修養。
這一刻,攜帶著巨大命呓瞪妒赖木仁乐鞲缴碓诹�18歲的畫家筆下,他抬起手腕。
“除你武器!”
在決鬥之中,一道閃電一樣的魔咒從他的指尖噴湧而出,攜帶著雷霆,攜帶著猩紅火焰,砸在了豪哥的身上。
繳械咒,迫使對方手中的任何武器從手中飛出的咒語。
無論豪哥有怎樣的金錢,多大的財富,多少的豪車,用多少本《教父》武裝自己,豪哥被擊中瞬間當場就跪了。
懂不懂什麼叫救世主的官方御用魔咒的含金量啊?
連沒鼻子的偉大黑巫師,視死亡為下一個必將被征服事物的伏地魔都不啃大瓜了,一個魔咒就直接幹挺了。
豪哥他算老幾?
當場,無所不能的他就化作了飛灰。他不是無所不能的,他只是一個滿腔恐懼的麻瓜。
豪哥死了,豪哥又不服氣。
所以,他最後出了一次價格。
這兩個角色的扮演難度能一樣麼?顧為經信他是哈利·波特,可以是因為他純粹,也可能是因為他大腦發育尚不健全。他信他是哈利·波特,未必是因為有多勇敢,也可能是因為他足夠的蠢。
他是清澈而又愚蠢的高中生啊。
很多人就是這樣的,小時候相信奧特曼,童年時相信自己是孫悟空,上中學了相信自己是哈利·波特。而豪哥呢,他是大人物,大人物總是很現實的。
從大街上拉兩個人,找到一個相信自己是哈利·波特的高中生,和找到一個相信自己是馬龍·白蘭度的垂死老登,這兩個事情之間的難度完全是截然不同的。
豪哥輸了,只是因為顧為經入戲太深。
總有一天。
小孩子總是要從童話裡,來到真實的世界。真實的世界裡,沒有飛來飛去的掃帚,真實的世界就是混亂的,嘈雜的,甚至是殘酷的。
顧為經把這些法律檔案放在桌子上,重重地紙頁擔在兩個人之間,發出了一聲嘆息。
“小時候,我總是相信,我是與眾不同的人。”畫家對經紀人說道。
“我才是相信自己是與眾不同的那個。”安娜很好地指出了顧為經在那裡亂吹牛皮,“我聽上去,覺得你小時候,挺自卑的。”
“都一樣。安,都一樣。”
顧為經搖頭。
強烈的自卑情結,和強烈的優越情結,本質上是同一枚硬幣的一體兩面。越是具有強烈的自卑的人,越是想要通過一些行為去證明自己的優越。
所以顧為經是所有同學裡,嘲笑苗昂溫嘲笑的最狠的那個,是笑得最努力,笑得最大聲的那個。
越是具有優越的情節的人,越是想要拼命地想要去掩蓋自己內心的不安,越是對“自己是否被愛”抱以深切的懷疑。
所以顧為經選擇了沉默,所以顧為經面對莫娜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所以顧為經把自己包得緊緊的,藏的嚴嚴的。
所以,顧為經就是那種最討厭的逼人。
“但我們不一樣。你是自戀,安。”顧為經說道:“我是自卑。”
如果他們都是普通人,顧為經在路上看到一個禿老頭開著破二手車,脖子上圍著條白毛巾“浪、浪、浪、浪”的開過,他心裡會想什麼傻冒,開的車還不如我呢。如果看到一個禿老頭開著限量法拉利,脖子上圍著白毛巾“浪”過去,他心裡則會想,什麼傻冒,有錢燒的,要是我有錢,我才不會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呢。拜託植個發去好吧。
而安娜會覺得,反正都不如我酷!
自卑就是,反正都是你不好,所以你都不如我。自戀則是,甭管你好不好,我管你這個那個的,反正都不如我好就對啦!
“但哈利·波特也是個自卑的人啊。”
顧為經笑了一下。
就像當年的新加坡的酒會上,他跟個神經病一樣,偏要拿本書看一樣,這樣的自卑,不正是他頭頂上的閃電型傷疤麼?
對於顧為經這樣的逼人來說,無論是當年湖邊的痛哭,後來的灑脫,都是那條顧童祥圍在脖子上COSPLAY小馬哥的白圍巾。他一邊自怨自艾,一邊又想用自怨自艾,來證明自己與眾不同。
總之,全世界都是錯的,就顧為經自己是對的。
也許顧為經本來應該在非洲的那間酒店裡死去,腦漿塗滿了半面牆,而就算是這樣的死,也被他當成了一場盛大的行銷。
用自己的死證明世界的錯誤和自己的正確。
終於。
顧為經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真他奶奶的是個傻帽,他一直都是個掩耳盜鈴的人,他人生中做過無數樁無數樁傻冒一樣的事,他犯過無數的錯,他傷害過無數的人。
不。
顧為經,你不是哈利·波特,你也只是一個麻瓜而已。你不是戰無不勝的人,不是你念對了咒語,敵人就會倒下的。不是自你離開那間樓梯下的壁櫥起,你身邊的每一個朋友都會愛你的。
你沒有辦法抓住金色飛伲阋矝]有辦法抽出格蘭芬多的寶劍。
你註定會失敗,你會被全世界所嘲笑。
你就是打不敗黑魔王,你就是被亨特·布林打個跟狗屎一樣。你整個人的人生都走到了崩潰的邊緣,你快要破產了。
那麼。
你要怎麼辦?
他要怎麼辦,他要對外界的一切充耳不聞,躲在自己的葡萄藤下,自己騙自己——“Life is so beautiful”麼?
豪哥要從棺材裡跳出來了。豪哥要從地獄的硫黃泉裡衝回來了。
他要狠狠地搖晃著顧為經的領子。
怎麼?
“你和我說——你想用我的咒語打敗我,波特?”
要不然你就坦坦蕩蕩的死,要是顧為經一槍給自己來個爽的,咱豪哥也看得起你。但你這死又不敢死,活又不敢活,自己騙自己玩可不成。
也許這是豪哥的惡意玩笑,也許這是豪哥的垂死掙扎。
也許,當年的豪哥就預見到了那個曾經讓自己殺了他的年輕人,終有一天會經歷理想的崩潰與夢想的坍塌。
那個童話版的泡沫在他的身邊轟然崩塌。
他從哈利·波特,變回了麻瓜,他變回了那個無能為力的普通人,一箇中年老登。在顧為經人生最低谷的時候,他接到了這一張來自地獄的紙條。
嗅到了一絲陽間的氣息,森森的殭屍緩緩地睜開了一絲眼睛。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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