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38章

作者:杏子與梨

  他們想到了那是用玫瑰花一樣的鮮血換取榮譽的場合,他們以為會像騎士小說裡所描寫的那樣,在塞爾維亞的土地上策馬奔騰,贏得自己的一切。

  他們卻從未想到,自己的一切都會成為鮮血的一部分。

  鮮血流淌在翻湧著泥漿的土地上,看上去絲毫不像是綻開的玫瑰。

  死的人已經死了。

  活著的人倉皇出逃。

  先祖穿著一件沾著煤漬的大衣,和一隻手提箱混在人群裡擠上了開往柏林的列車。

  手提箱裡裝著貴族護照和一套十二樣的銀製餐具——為了方便攜帶騰出空間,純銀的高腳杯被用椅子腳完全壓扁,大盤子被鋸成兩半,節省下來的珍貴空間則裝了六磅蒸好的馬鈴薯。

  在開戰以前,這些馬鈴薯根本不值一個克郎。

  在1918年的深秋,六磅馬鈴薯的價格是一架571磅重的貝森朵夫鋼琴。

  火車剛剛開動了然後又停了下來,這個時候,鐵路調動一團混亂,所有列車都在延誤。但這列火車還要為更高階的火車讓開寶貝鐵軌。

  一節只掛了三節車皮的私人專列從鐵道上飛馳而過。

  有人說,是皇帝要跑,有人說,皇帝已經跑了。

  火車交錯的瞬間,他看見了在車廂的中部,伊蓮娜家族標誌性的獅子與戰車的純金質家徽正在陽光下閃爍著奪目家徽。

  伊蓮娜家族在這場戰爭裡“手不染血”,因為和皇帝的分歧,他們在開戰之初就反對這場戰爭,他們從未踏上過戰場,躲在自己的莊園裡,像是在喧囂世界裡的小宇宙一樣,足夠優雅的生活了四年,戰爭所沾染的泥濘和哀嚎從未有任何一刻打攪過他們的生活。

  有人說,同盟國的皇帝們從未有一刻真正征服過伊蓮娜家族,所以,伊蓮娜家族也從未真正把忠斋I給過他們。

  奧匈帝國皇帝——對於伊蓮娜家族來說——是一位太過年輕的皇帝,那就像是一位胡鬧的君主。

  至於德國的皇帝——相對來說他不算年輕,但遺憾的是,他不像是個皇帝。甚至伊蓮娜家族的伯爵根本看不起威廉二世,覺得那只是個懦弱的殘疾人罷了。

  從維也納到柏林,到處都是世界末日的景象。

  先祖把行李箱牢牢地抱在懷裡,警惕地盯著那些向著火車車窗伸出雙手乞食的流民。

  奧勒·克魯格透過他的眼睛看到了帝國無聲的崩潰和毀滅。

  帝國真正的毀滅往往並非一定伴隨著雷霆般的巨響,它並非毀滅在一個月前,在魯登道夫口中歷史上最黑暗一天的八月八日,毀滅在強渡馬恩河時上萬門火炮齊鳴的炮火之中。它也並非毀滅在三年以後,在那列在槍林彈雨中向著布達佩斯挺進的裝甲專列裡。

  克魯格心中,對帝國來說,真真正正的毀滅是無聲的,它發生在皇帝內心決定逃跑的那一刻。

  當兵敗的訊息傳來時,有人對威廉二世說,你自殺吧,現在到了你來真正捍衛國家的時刻了。

  首相米夏埃利斯和皇帝說,戰線已經崩潰了,如果還想打,那麼就請你親赴西線的前線,向法軍衝鋒然後“光榮戰死”,以此激發全民戰鬥的勇氣與決心。

  海軍上將舍爾的口味更偏向英式風格一點。

  他對皇帝說,這樣,戰爭已經不可挽回地輸掉了,這是無從挽回的事情。人們已經不想再被蠱惑著去死了。如果您下令的話,那麼,您可以帶著將軍乘“國王號”戰艦出海,以一條軍艦對全體英國皇家海軍艦隊發動決戰。

  戰爭肯定會輸,人們也沒有勇氣了。

  可如果陛下願意去死,願意去選擇神聖的榮譽,那麼,或許國家還有機會繼續保留皇帝的頭銜和君主制。

  威廉二世都沒答應。

  皇帝喊出“與其投降,不如讓城堡被炮火摧毀”的口號,結果發現軍隊根本不聽他的。

  皇帝發現自己不想死。

  皇帝轉身就潤了。

  所以威廉二世很多時候都像是小丑式的人物,所以伊蓮娜家族根本瞧不起威廉二世。

  他是貓,是老虎,是豹子,貓科動物只欽佩夠強的人,只佩服真正堅不可摧的人。

  伊蓮娜家族不忠侦度魏稳耍撬约喝プC明自己值得伊蓮娜家族寶貴的忠铡�

  比如拿破崙,歷史上伊蓮娜家族從來沒有在拿破崙手裡取得過任何勝績。真正的老派貴族,即使是法國的貴族,往往心中對於拿破崙這樣自己給自己受封的鄉下土包子有一種不可言說的傲慢。

  但安娜對於拿破崙,卻一直有一種憤世嫉俗的崇拜。縱然他一個人在小島死於毒藥,可他依然是真正的皇帝。

  威廉二世算什麼。

  一個以“皇帝”為名的攻勢,數十萬人,上百萬人在泥濘中高喊著你的名字前進。幾萬幾萬的人在死去,在被炮火碾為塵埃。結果到了你的頭上,你連為了捍衛自己而死都不敢。

  那麼,伊蓮娜家族憑什麼要忠侦赌悖�

  “保羅·塞尚的《水果與湖面》,三幅存世之中唯一一幅可流通畫作,長約110.5cm,寬約93.2cm,另外兩部同一題材作品分別藏於巴黎第七區奧塞博物館以及紐約洛克菲勒藝術中心……”

  奧勒坐在椅子上,注視著正在芝加哥舉行的拍賣會。

  顧為經最終還是做出了一樣的選擇。

  最讓伊蓮娜家族輕蔑,最讓安娜瞧不起的選擇。

  贏他又贏不了。

  死他又敢死。

  那麼。

  他就只有認輸一條路可以走了。

  伊蓮娜家族這種,你想贏得他的忠眨愕谜鞣K谋斫惆材冗@種,你想贏得她的心,你得逼她,你得用一種不可避讓、無法回絕的態度,把她的心交給你。

  她是會被打動的人,卻不是會心軟的人。你被打倒在地,只要你夠強,那麼她會抱著你痛哭。

  你如果跪下來乞求她愛你,她連多看你一眼都不會看。

  既然顧為經自己都認輸了,既然顧為經他自己都不敢去捍衛,那麼伊蓮娜小姐更不會愛他。

第1139章 人生迴響(一)

  “140萬美元,150萬美元、160萬美元。”

  “170萬。”

  “180萬。有沒有人要加到190萬。”

  “190萬,來自電話出價,謝謝。現在是190萬。”

  拍賣會的現場很熱鬧。

  馬仕畫廊的信心不足,亦或是專門為了炒熱氣氛使用的小心機,按照現在保羅·塞尚的市場行情,買家們對於這幅畫的心理預期估價大約在300萬到400萬美元之間,起拍價格只定了130萬。

  如果這是為拍賣會預熱的措施的話,不能說完全沒有效果。

  這裡的買手和買家們或許有為了看顧為經笑話來的,但能坐在這裡的人每一個人都很理性,沒有誰是賭氣來的。

  就算跟顧為經過不去,也不至於和保羅·塞尚過不去,更不至於和錢過不去。

  “230萬。”奧勒對著聽筒說道。

  “歡迎回到場內200萬,下一個價格是210萬。”拍賣師看向側邊的位置,“這位36號先生要不要再加。”

  “230萬。”拍賣師說道:“現在是230萬。還是來自電話出價。230萬。”

  奧勒看著螢幕。

  直播鏡頭裡,一時間沒有人再出價。

  “230萬,230萬美元。保羅·塞尚的油畫《水果與湖面》,下一個價格是240萬。”

  “240萬,240萬,下一個價格。”

  “Two million four hundred thousand.”拍賣師念著這個數字,“有人要出麼?金先生,您要不要再出一點。現在的價格是230萬,讓我們看一下場外的電話……”

  拍賣師很專業,這種級別的大拍,臺上的全是最頂級的拍賣師。他知道這個價格遠遠還沒有到這幅畫的市場期望,所以遲遲不願意進入落錘程式。

  奧勒注視著螢幕。

  終於。

  拍賣師遲遲艾艾的說道:“來自保羅·塞尚的油畫《水果與湖面》230萬第一次。”

  這倒不錯。

  應該是一場划算的投資,小克魯格心裡想。

  就在這個時候,場內終於有人舉起了手。

  “235萬可以麼?”他問道。

  拍賣師露出了微笑:“當然。235萬美元,現在的價格是235萬美元。”

  保羅·塞尚的精品油畫,在這樣級別的大拍上,往往起步的價格梯度就是10萬美元,甚至一些代表性的作品以20萬美元,乃至以50萬美元為一個梯度的也不是沒有。

  不過拍賣行會授予資深的拍賣師現場調整的許可權。

  果然。

  似乎是某種無形桎梏被戳破,隨著價格突破了230萬美元的這個臺階,又開始有買家試探性加入了這場競爭之中。

  價格很快衝破了235萬美元,240萬美元。

  一直有人零零星星的出價,直到接近了300萬美元的大關。

  “290萬美元,第一次,現在回到了場內。”

  拍賣師已經在這個價格上停留了超過五分鐘了,他還在等待著有買家做出新的報價。

  “現在是第二次,290萬美元。”

  他的目光盯著場內。

  買家們有的佇立不動,看上去對這件拍品並沒有太多的興趣,有的人在交頭接耳。也有人在拿起電話,講個不停,似乎正在和場外的人溝通著心裡價格的底線應該是多少。

  拍賣師還是在等待著,等待著。

  終於。

  有人慢慢地舉起了牌子。

  “291萬美元。我再加一萬美元可以麼?”她問道。

  拍賣師露出了溫柔而無奈的苦笑。

  “現在這個拍賣梯度已經很低了,再稍微加一點點,295萬美元可以麼?卡特女士,下一個價格是295萬美元。”他露出鼓勵的眼神。

  那個老阿姨想了想,短暫的幾秒猶豫,優雅地搖了搖頭。

  “謝謝。”

  拍賣師點點頭,仍然尊敬地像對方表達了出價的感謝。他環視著場內的眾人。

  “那我們現在進入到最後一次了啊。”

  “來自保羅·塞尚的……”他用不顯得拖沓的最慢的語氣,念出了這幅畫的介紹,拿起一邊的拍賣錘,抬起手,最後確認了一遍,沒有人想要在這個時候插進價格。

  “290萬美元,來自場內的63號先生,第三次。”

  咚!

  拍賣錘落下。

  “成交。”拍賣師露出了笑容。“恭喜。”

  場內響起了連綿不停的掌聲。

  奧勒注視著眼前的直播電視,同樣也在優雅的鼓著掌。拍賣師的臉色看上去笑容滿面,小克魯格先生猜測,對方的心底或多或少會有一點點的失望。

  至少是遺憾。

  290萬美元,距離300萬美元只差了最後一口氣,卻沒有衝上去,只要是個拍賣師都會有一點點的遺憾。

  對於一幅估值大約300萬到400萬美元的畫作來說,更是如此。

  290萬也不算低,不算讓人抓狂,就像天氣預報裡的低氣壓雲團,很少有人因此大喊大叫,對著天空嘶吼,卻沉默的令人不爽。

  自剛剛230萬美元的價格之後,奧勒·馮·克魯格並沒有再出價。

  這幅畫買到買不到,對於他來說,無可而又無不可。不過,小克魯格先生大約能證明一件事情——就像他想的那樣,伊蓮娜家族已經像放棄逐漸變冷的屍體那樣,放棄了這場被冷雲徽种呐馁u會。

  290萬,不算特別低,買了算不上撿大漏。

  350萬,不算特別高,買了算不上吃大虧。

  如果場內有伊蓮娜家族的御用買手坐鎮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怎麼都要稍微抬一抬價,怎麼也要抬過這口氣,過了300萬美元的關隘再說。

  所以。

  小克魯格先生猜測,安娜本人現在不在現場,她很可能不在芝加哥,甚至可能根本都沒有在觀看這場拍賣會的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