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33章

作者:杏子與梨

第1134章 復活節快樂,顧為經先生(上)

  電話邊拿著筆的顧為經頓了頓。

  爺爺竟然聽上去蠻開心的,遠遠比顧為經想像的豁達。

  印象裡以前畫家很小的時候,還很年輕的顧童祥坐在飯桌邊,經常都是一副板著臉的模樣,他其實很少笑。老顧就是那種非常典型的方正嚴肅大家長的模樣,他很愛孩子,但又似乎經常對孩子笑上一笑是一種罪行。

  隨著年歲越發增長,或者隨著顧為經的事業越來越成功,頭頂上戴上了大畫家的“冠冕”。顧童祥反而越來越發開朗,竟然有了些返老還童的感覺。

  只是——

  他沒有看到那些新聞麼?

  他的寶貝孫子又把他的寶貝王冠給搞丟了。

  “小時候說,要是什麼時候,能看到我的作品擺進美術館裡,人生就圓滿了?”顧為經問道。

  “是啊。”

  顧童祥對著鏡子快樂梳著頭。

  “怎麼想起說這個了?”

  顧為經一點也不快樂,他以為自己很硬,可聽到爺爺的聲音的第一瞬間,他還是幾乎要落下淚來。

  “沒事。”畫家說道。

  他壓抑住幾乎要湧出的淚水,用所能做到的最平靜的聲線問道。“最近過的怎麼樣?照片拍的還好麼。”

  “棒極了。”

  電話裡顧童祥顯得自信滿滿。

  人啊。

  命叩娘L雲際會總是很難說。

  有些人年少時就名揚天下,取得了所有人想都不敢想的成就,卻到了三十歲的時候,發現自己好像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前後左右四處衝殺,盡皆絕壁,皆不得出,似乎除了大笑三聲,自刎歸天,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比如項羽。

  又比如顧為經。

  又有些人呢,默默無聞的苟了一輩子,昔年胸中也有過那些宏大的夢想,也想過去出人頭地,可又慢慢地被生活磨乾淨了所有的稜角,認清那些東西就像是天邊的雲彩一樣,終究是無法觸及的事物。

  就像劉邦。

  看到始皇帝的車架覺得好酷,覺得真漢子就應該是這樣,結果三四十歲了還在看鄰居鬥狗。

  比如他的重重重重孫子有個叫劉備的。

  快五十歲了,還在劉表那裡打醬油,上廁所蹲馬桶的時候看著自己大腿上的肥肉,忽然拉著拉著,就哇哇大哭了起來。

  別人問為什麼。

  他說生逢亂世,一事無成,如今卻連肥肉都長出來了,看來我都要老死了啊,真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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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備曰:吾常身不離鞍,髀肉皆消;今不復騎,髀裡肉生。日月若馳,老將至矣!”

  ——《三國志·蜀書·先主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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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誰又能想到,四十多歲還在鬥狗打架、當街流竄的劉邦,從起兵造反到真的取而代之,秦朝奮六世之餘烈才完成的功業,他僅用了七年。

  整天念著“日月若馳,老將至矣。”、“日月若馳,老將至矣”的大耳朵僭诶纤乐埃瑯尤痔煜拢斏狭嘶实邸�

  又比如……

  老顧同學。

  除了畫畫之外,顧童祥老爺子人生裡的三大愛好,護髮,開車,照相以及讀海明威。四五十歲時的顧童祥在自家的畫廊邊嗦著粉兒,覺得自己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而七十多歲,年過古稀的顧老頭,卻覺得自己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護髮護出了新造型。

  開車開出了新風範。

  就連照相,顧童祥當年也只是隨手拍兩張,拿著相機擺兩個裝逼的POSE而已,可如今,他竟然也已經混成了世界三大人文攝影社之一的馬格南圖片社的準會員。

  那是全世界最頂尖的圖片社,攝影師的終極聖殿,每一名正式的終身成員皆是圖片社的股東,享受著全球的代理和辦公資源以及盈利分紅,成為正式成員還意味著你的名字將和佈列松這些熠熠生輝的傳奇大師並列在一起。

  成為正式的終身會員更是一件極難的事情,需要提名後由圖片社的全體終身會員去稽核你提交的作品集,必須全票或者高票通過才行。

  “今年一定能過麼?”顧為經有點擔心,自己的那些破事有可能會影響到爺爺。

  “沒過說明他們的審美水平不行。”顧童祥看著自己胸口掛著的老式膠片相機,霸氣十足地說道。

  “大不了再來一年。”顧童祥想了想又不太霸氣的補充了一句。

  “其實,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去給馬格南基金會那邊打個招呼,或許……他們會給我這個面子。”

  顧為經輕聲說道。

  馬格南圖片社很可能不會給現在麻煩纏身的顧為經這個面子。

  身為世界頂尖的圖片社,馬格南圖片社的地位絲毫不低於馬仕畫廊。而且馬格南基金會也並不缺錢,甚至不接受任何商業品牌的贊助。

  人家並不會想和顧為經這樣的“大炸彈”產生什麼聯絡。

  但不想和醜聞漩渦離得太近是一碼事,一位藝術大師生前的遺願,這又是另外一碼事了。

  顧為經相信,很快,即使一分錢不花,一個子兒不出,馬格南圖片社也會願意給他這個面子。

  就像需要用亡語觸發的終極法術,馬格南不會拒絕他,亨特·布林、奧勒·克魯格,沒有任何人能夠擋在這道咒語面前。

  這不是人情。

  這是……

  血酬。

  他可以用自己的鮮血改變這場鬥爭的結局,至於什麼加入圖片社,那不過只是動動手指就能加上去的注角而已,很容易,真的很容易,容易到他甚至不需要做任何額外的事情。

  “不必了。”

  顧童祥搖搖頭,酷酷地說道:“這是我分內的事了。你給我打電話,只為了說這些事情麼,應該有其他事吧。”

  有事麼?

  不。

  沒事。

  顧為經想,現在什麼事情都不重要了。他給顧童祥打電話,只是想聽一聽爺爺的聲音。

  曹軒對他很好,安娜·伊蓮娜對他很好,酒井大叔一家對他很好……甚至甚至,連馬仕三世也不算是一個很差的合作物件。

  他還編了一份《好訊息報》給他呢。

  但他們又和顧童祥都不一樣。

  這些人都愛顧為經,然而,這些人的愛都是有條件的,就像馬仕三世會簽下顧為經的理由是因為顧為經能夠給他掙錢。

  這些人願意愛顧為經的理由是顧為經值得被愛,這些人願意去愛顧為經,是因為顧為經是一個值得被愛的人。

  那些愛當然是真的,那些期待當然也是真的。

  就算是最好強,最充滿了慾望的伊蓮娜小姐,她也絕對不會去說,“只有你把畫展辦得好,只有你在拍賣會上賣出去了2億美元,我才會愛你。”

  但顧為經就是永遠會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永遠會擔心自己不值得被愛,擔心自己辜負了那些期待。

  他需要一直假裝自己是個才華橫溢,靈感永遠也不會用盡的大畫家。

  而他不是。

  所以顧為經很累很累很累。

  唯有顧童祥。

  他不用在顧童祥面前裝孫子,自他呀呀學語,什麼都不懂的時候,他就是顧童祥的孫子。

  「我希望我的朋友們不要把我的死當作一種逃避。」——顧為經在紙面上寫著——「我希望我的朋友們將它看作一種終結。」

  「就像一首曲子演繹完了它應該演繹的部分,在整首曲子崩潰、變成無聊而沉悶的噪音前體面地畫上休止符號。」

  “你還喜歡海明威麼?”顧為經一邊用筆寫著字,一邊在電話聽筒裡對爺爺說道:“我記得我小的時候,你就經常拿著本海明威的書坐在鋪子的門廊邊。”

  “是啊。《老人與海》、《非洲的青山》、《乞力馬紮羅的雪》”

  顧童祥點點頭。

  當年顧童祥很愛拿一本海明威的書,在河堤邊大聲地朗誦,那時他的頭髮還很濃密,仰光河的微風吹著他的額髮上下微微飄揚。

  這般盛景終究是再不可得了。

  即使如今顧童祥已經裝逼裝到了放著法拉利不開,開小POLO的境地了。可老顧還是覺得,年輕時代自己那般瀟灑不羈的風采,在他所聽到的故事裡,恐怕也只有楊德康每天早晨揹著手在玉淵潭公園裡背誦濟慈的詩才能比較一二。

  真是有品位。

  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乞力馬紮羅是一座冰雪覆蓋的山峰,海拔19,710英尺。據說,那是非洲的最高峰。它的西峰在馬賽語裡被叫做‘恩伽耶——恩伽伊’。”顧老頭在衛生間的鏡子面前吟誦著小說的開篇:“即——”

  “神之居所。”

  楊老弟有一個絕技,據說給他一篇十四行的詩歌,他只需要反覆從頭到尾地念上三遍,就能一字不差地全部背下。

  顧老頭就不行了。

  海明威的散文和小說集他反反覆覆地讀過無數遍,但卻只能原封不動地背下來這開篇的一句,還是特意努力的結果。

  但是。

  顧老頭也有顧老頭的絕技。

  他儘管從來只背這一句,但他能把這一句背得抑揚頓挫,讓其他人相信他能把海明威的整篇小說一字不差地背下來一般。

  “啊。”

  老顧咂巴了一下舌頭。

  “大愛。”

  “可哈利還是死了啊,在日出的那一刻,他悄無聲息的死掉了。他一輩子都在騙人,他表現得自己好像無盡的才華那樣,可他到真正死去的時候,他所想寫的東西,他還一個字都沒有寫,他就腐爛掉了。”

  顧為經對自己的爺爺說道。

  “很奇怪,只有夠疲倦,原來很容易就能走到這一步。如果以謊言為生,就該試著在謊言裡死去。”

  顧為經也用《乞力馬紮羅的雪》裡的話回答著自己的爺爺。

  “海明威也死了。”

  “儘管他寫出了所有想寫出的話,儘管他既得了諾貝爾獎又得了普利策獎,儘管他得到了一個文學創作者所能得到的一切獎項。可他還是把雙管獵槍,伸進了嘴巴里,同時扣動了兩根扳機。”

  “鮮血塗滿了整面牆。”

  顧為經聽見顧童祥低低的嘆了口氣。

  “以前安給我說——海明威一輩子都想做一個高貴的羅馬人,那種斯多葛式的高貴精神,在死亡面前,保持優雅。”

  “真正的高貴,不是優於別人,而是優於自己。”

  “當他意識到自己不再是過去那個完美的自己,意識到創作力走向枯竭,他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意義便消失了。”

  顧為經寫道——

  「我並不是被這件事情所打敗,我只是被這件事情所毀滅。」

  「這就像是某種強烈預兆。」

  「當盲人琴師阿炳錄完了二泉映月,早晨彈琴的時候,忽然二胡的琴絃斷了一根,他認為,這就是他人生的休止符。」

  “所以。”

  “海明威選擇了死。”顧為經在電話裡說道。

  “正確的。”顧童祥回答道。

  “海明威並不沒有被這個世界所打敗。”顧為經擠出了個微笑,“海明威只是被這個世界給毀滅掉了。”

  「藝術家阿炳把那根琴絃當作了他人生的隱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