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1427章

作者:杏子與梨

  那些爛漫的幻想被焚燒殆盡,最後,世界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泥灘。

  一晃眼之間。

  顧為經就快三十歲了,他酒色財氣樣樣都沾,卻越來越冷,他快成了一名地道的“中登”了。

  中年人要做中年人的事情,冷淡的人要做冷淡的事情。

  現在。

  顧為經幾乎擁有著世界上的一切,幾萬美元的西裝,顧爺想穿就穿,幾萬美元的假酒,顧爺想喝就喝。他被所有人圍在中心,像寶貝似的供了十年。所以,如今的顧為經早已經不是那個自卑的人了,起碼大多數時候不是。

  但他依然心懷恐懼。

  但他開始不相信一切,他開始質疑一切,他開始解構了一切。

  顧為經讀了很多很多的書。

  他發現自己做錯了一大堆的事情,他發現自己年輕的時候簡直是一坨狗屎。他發現畢加索固然是才華橫溢的大畫家,可他也做了很多很多狗屎一樣的事情。他發現自己年輕的時候,只有一件事情沒有搞錯。

  豪哥確實是一個惡貫滿盈的人。

  他比很多街頭上喊打喊殺的人更壞,壞得多。他從來沒見過豪哥沾過血,但他比那個手槍就到路上去殺人的苗昂溫更狠毒,要狠毒得多。

  豪哥就應該要下地獄。

  豪哥這樣的人就應該要遺臭萬年。

  太好了,顧為經沒有想錯,這真是一件幸叩氖虑椤�

  問題在於,顧為經發現,伊蓮娜家族……她們也未必如同上帝的造物那般潔白無瑕。

  熱愛藝術的伊蓮娜家族會把藝術家扔到地窖裡折磨到死,熱愛和平的伊蓮娜家族當然拿著大砍刀就從東砍西,再從西砍東,砍得比誰都狠。

  冰冷的解構未必比狂熱的浪漫更錯誤,卻也未必比狂熱的浪漫更正確。

  因為它是冰冷的火焰,無味的硫酸,它消解一切事物,卻往往不能伴隨著任何事物的建立,最後只剩下了強烈的虛無。

  顧為經讀了很多書。

  他成為了自己想像中的那種知識分子,可讀來讀去,顧為經沒有像是想像的那樣,讀出一個宇宙的答案出來,與之相反——

  顧為經最後只讀出來了那種落魄文人式的無用且無益的哀嘆。

  憤世嫉俗。

  無能為力。

  上帝死了。

  地獄大約是不存在的,可天堂大約也是不存在的,這個世界就是一團木炭丟進冰水之後,伴隨著廢渣的混沌。

  中登顧為經再也難以像以前的自己那樣去相信任何事情。

  中登顧為經再也難以像以前的自己那樣,大哭一場,親親抱抱舉高高之後,就能收拾好心情,轉過身來重新出發。

  陰晴雨雪,驟起驟歇,世界狂風暴雨,內心陽光明媚,那是少年人才有的特權。

  而中登——

  中年人是這個世界上最不可愛,最消沉、頹廢的一群人。

  而既不可愛,又消沉,還頹廢的中登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是沒有任何特權可言的。

  以前顧為經崩潰了,酒井勝子給他講人生的道理,講她父母成為大畫家的故事。

  他會覺得好棒好棒。

  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現在顧為經崩潰了,馬仕三世給他講人生的道理,講約翰·洛克菲勒怎麼成為史上最有錢的美國大亨的故事。

  他還是會覺得好厲害,好厲害。

  可顧為經一點都不感動。

  顧為經知道那是別人的故事,那……只是某種廣告效應,電視廣告裡大明星塗了個唇彩顯得光彩照人,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光彩照人。

  真相信塗了那支唇彩,你就會成為光彩照人的人,那你就落入了消費主義的陷阱之中啦!

  “他兒子袁克定也給他整了一份特供版的《順天時報》糊弄他老爹玩,上面也只刊登有利於大帥的訊息,他讀到死。”

  顧為經淡淡的說道。

  “你看?”

  “同一心靈雞湯小故事還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種講法不是麼?”他抿了一口酒,以一種極為清晰的思路銳評道。

  “幻覺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死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活在盛世。”

  於是。

  顧為經就這樣,非常非常成功的原地就把天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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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奧勒從賓士轎車的後排下來,注視著牆上的名牌。

  「克魯格兄弟銀行——籌建於1921年。」

  “艱難的日子啊。”

  奧勒看著上面的日期,感慨地嘆了口氣。他想起一百多年以前,祖先在帝國的崩潰之中坐著火車逃離家鄉,幾乎是從無到有的建立起了這家銀行的過程。

  伊蓮娜家族這種富貴綿延了幾百年的,反而是異類中的異類。

  真正的歐洲大貴族們的破產潮從18世紀晚期就已經開始了,克魯格家族同樣也幾次大起大落,甚至00年代還因為金融危機都一度站到過破產的邊緣。當年,他之所以會被送到教母那邊,和伊蓮娜小姐一起度過了童年時光,父親最開始可能就存在別的心思。

  不過那時候的小克魯格先生太年輕也太單純,他的父親又總是一副死人臉的模樣,所以他沒太看出來。

  當然,如今的老克魯格先生依舊是整天一副死人臉的模樣。

  但是。

  奧勒卻反而對於他的父親多了一些理解和認同。畢竟那時候的他就是一個傻冒紈絝,他的父親是一個卓越的投資家。

  卓越的投資家怎麼會喜歡一個傻冒紈絝呢?

  天底下,沒有任何父親會喜歡一個傻冒紈絝。

  “真成了卡拉那樣子,也實在是太可怕了。”

  奧勒一陣惡寒。

  在辦理這件事情的過程中,有兩件事情出乎了小克魯格先生的預料。

  第一件事情是顧林,收買顧為經的堂姐的價碼竟然遠遠比他想像的要高,小克魯格試探了一下,發現對方居然對他的慷慨價格不太感興趣。

  這也太傻冒了。

  第二件事情是卡拉,收買安娜的舅舅的價格竟然遠遠比他想像的要低,小克魯格先生還沒怎麼用力試探呢,對方是屁顛屁顛的上鉤了。

  10萬歐。

  這同樣也太傻帽了。

  辦這麼大的事情奧勒就只花了這麼點錢,這你敢信?這可比奧勒預計的便宜多了,甚至連七位數都沒有。

  太離譜了,這個價格簡直完全就像是在做免費的純慈善。

  卡拉還以為這是一場有預值那迷p,他在那裡開開心心地計劃著,怎麼用這個影片從安那裡再榨出個幾百萬出來。

  “白痴。”

  奧勒搖頭,心情複雜。

  幾百萬?

  開玩笑。

  幾百萬算個屁啊。

  奧勒轉頭就把影片發了,都不用算各種隱性的損失,這個短短的影片至少讓顧為經和安娜那邊直接虧掉了九位數。

  這是一個價值上億美元的影片,而奧勒只花了十萬塊。

  一個人怎麼可以腦殘成這個樣子呢。

  這真的實在太可怕了。

  奧勒對那種僅僅一個晚上幾場撲克牌就輸掉家裡好幾座大莊園的十九世紀式的花花公子第一次有了強烈的實感。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他們這些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是自己的孩子長成這個模樣,奧勒覺得把他淹死在浴缸裡,反而是更好的選擇。

  同理心是一種奢侈品,有些時候,人不光難以去共情別人,人甚至很難去共情曾經的自己。

  奧勒一想到曾經在很多人眼裡,自己也許就也是那種“卡拉”式的人物,就覺得無地自容。

  於是。

  小克魯格先生選擇了與世界和解,真正的男人就應該和世界和解,他想成為真正的男人,成為一個成熟的人,一個能為自己負責的人。

  奧勒原諒了伊蓮娜小姐,原諒了她不愛自己,愛顧為經。

  奧勒也原諒了他的父親。

  原諒了以前的他總是表現得那麼淡漠,原諒了以前父親面對自己的時候,總是一張死人臉。

  畢竟。

  老克魯格先生也就是一張死人臉而已。

  他能成功地忍住掐著自己的脖子,把自己按在浴缸裡淹死的衝動,奧勒覺得,已經完全值得自己看著老爹的眼睛,對他說一聲:“父親,我愛你了。”

  看著網上鋪天蓋地的好訊息,小克魯格先生心情愉悅。

  顧為經對那些訊息感到多麼的破碎絕望,奧勒的心情就有多麼的平和喜悅。

  奧勒並沒有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種狂喜裡,因為自己的勝利而放浪形骸。相反,他變得越發安靜而收斂。

  他賣掉了自己的古董跑車,退掉了自己租用的直升飛機,不再三個月就換一次女友。

  他不去酒吧,不去派對。

  他每天的生活都過得乾淨、自律,努力且井井有條。他想告訴這個世界,他已經變得完全不一樣了,他現在是全新的人。

  不。

  其實告訴不告訴世界並不重要。

  WHO CARE?

  奧勒·馮·克魯格從來不在乎這個世界,當然,他也根本不在乎這個世界會怎麼看他,他根本不關心這個世界是天堂,是地獄,還是一坨混沌的虛無。

  真正內心強大的人,應該永遠過出自己本來的模樣。

  奧勒做了這麼多,做的這麼努力,歸根結底,歸根結底,他只是想告訴年少時自己身邊的那個人,那個曾經從冰冷的溪水裡撿卵石捏在手心裡遞給他,如今卻像是溪水一樣冰冷的人。

  他現在是全新的人。

  當年豪哥對顧為經說——我也可以熱愛藝術,我也可以當伊蓮娜家族。

  現在。

  奧勒想對安娜說——我也可以做一個努力的人,我也可以成為顧為經。

第1130章 奧勒的禮物

  奧勒·克魯格在自己的辦公室中端座,和往日一樣,他和他的精英殺手們——那些各個團隊的負責人進行了一次每週例行的電話會議。

  這會是一場耗時漫長的較量。

  如果小克魯格先生的對手是顧為經,那麼自在蘇黎世美術展上亨特·布林狠狠的向著顧為經的腮幫子打了一拳算起,這場較量已經進行了快有兩年的時間。

  如果小克魯格先生的對手是安娜·伊蓮娜,那麼自年少時,安拉著他的手坐在池水邊算起,這場較量已經進行了超過十年的時間。

  如果小克魯格先生的對手是奧勒·克魯格自己,那麼自他在醫院的產房裡呱呱墜地算起,這場較量已經進行了二十七年零六個月十三天。

  無論他的獵物,他要征服,他要打敗的物件,是他的情敵,是他的愛人,還是曾經的自己。曠日的戰鬥都磨鍊了他的心神與意志。

  它讓小克魯格先生和老克魯格先生變得越發相像。

  他終於理解了自己的父親的個性和自己的命撸斫饬烁赣H為什麼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坐在辦公室裡,枯燥乏味的盯著各種財報和內幕訊息,古井無波的打著一個又一個電話,過著一種葛朗臺式的生活。